《有凤来仪》李蓉蓉

26、生离如死别

　　暴雨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越来越猛烈了，张狂得好似要吞没整个天地！惊雷闪电之下，照见襄王府的花园里，美丽的花坛被吹得横七竖八，惨不忍睹！
　　狂风吹得寝宫的门窗砰砰地响，屋里罗幔低垂，红烛闪烁不定，照见元侃几近崩溃的神色。他两眼发红，坐在刘娥床前的矮凳上，双手撑着头，看着她昏睡，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恨不能自己替她受罪。
　　红烛闪烁之下，刘娥惨白的脸色似有了一点红晕，发着高烧，头上蒙着白布巾。她突然睁开眼睛，失神地望着他，眼眶中溢满晶莹的泪水，好象一朵清晨带露的玫瑰。元侃吸了口气，轻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抱她在怀里，柔声哄她喝药，并一勺一勺地喂,眼神既怜惜又温柔。刘娥慢慢地喝完，喘了几口气，抬头看见他凄苦的笑容，就硬逼自己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低声道：“昌儿，亲我一下呗！”元侃摸摸她憔悴的脸，亲亲她的嘴唇，心里一酸，眼泪哗地掉下来。刘娥伸手也摸摸他的脸，轻笑道：“我好多啦，我可不许你流泪！你以后每天得看我笑一笑！”元侃吻吻她的手，低声道：“娥儿在上，遵命！”刘娥哧笑一声。元侃心里一宽，不由得也笑了，轻轻地拉过榻边被衾，仔细替她盖好，让她安然入睡。
　　姆娘悄悄地走进屋来，拉他到一边，低声道：“王爷，王公公来了，恐怕不妙……”元侃冷笑一声，镇静对姆娘道：“姆娘，你继续去给刘姑娘煎药，其他的事，就别多管！”
　　既然事情已经闹到了今天这一步，就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索性跟父亲摊牌，大不了被逐出家门，或者一死，元侃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他缓缓地带上寝宫的门，快步走到书房，将宝剑取下，就来到了大厅里。他快速地扫视了一下,向后靠在椅背上，凛然地看着王继恩及众人，等待着暴风雨的来临。
　　王继恩见了他毫不畏惧的神色，倒大吃一惊，就小心翼翼地道：“王爷，皇上有要事相请，请随老臣走一趟！”
　　元侃盯着他的眼睛，冷笑道：“等我走了，你们便好处死她了，对不对？”他站起来，突然快步走过去，挡在楼梯口，拔剑出鞘，横在面前，激愤地道：“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看谁敢来动她！”
　　大堂上一片静默。众人被这意外事件惊的僵立不动，只有窗外的雨在哗哗地下，风在吼叫……
　　姆娘急了，跺脚道：“王爷，皇上叫你去一趟，你就去吧！皇上是为你好！”元侃冷冷地道：“姆娘，没你的事！”姆娘皱着眉头走开了，心里真是讨厌刘娥，这个卖唱出身的女子，搅得家里乱成一团，王爷肯定又得挨骂挨打了！
　　王继恩长叹口气，道：“王爷，赐刘娥自尽，是皇上的圣旨，请恕老臣无礼了！”一挥手，几个太监就走上前来，想走到楼上的寝宫去。
　　元侃突然挥剑刺出，几个太监身上就受了伤，尖叫起来，捂着伤口退到一边去。其余诸人都吓得脸色大变，不敢动弹，都看着王继恩，不知如何是好。王继恩摸摸自己的下巴，眨了眨三角小眼，暗中叫苦，踱到一边去，这事真难办！如要强行执行，看来一定会死伤好几个手下了；更重要的是万一误伤元侃，皇上有一天回心转意，怪罪下来，倒霉的是还是我们这些臣子！
　　他也知道此事不可急躁，向元侃深深地一鞠躬，赔笑道：“王爷，你是什么身份，难道还缺女人不成？何必为了这个姑娘惹得皇上生气呢？咳，我们也都知道你和她感情很好，也很同情你，但我们做臣子的，只能执行圣旨，也很无奈啊！求王爷就不要为难我们了！”
　　元侃悲愤地望了望大家，突然哈哈大笑几声，挥剑指着众人：“诸位，一个男人，连孩子都保护不了，还要看着别人来杀死自己心爱的姑娘，还有脸活在世上？王公公，你回去告诉我父亲，他要赐刘娥自尽，最好连我一道赐死！”
　　一个响雷突然打起，闪电划过夜空，和着元侃凄凉的大笑声，众人都觉得毛骨悚然。
　　王继恩摸摸脑门，又跺跺脚，叹气道：“王爷，为这个卖唱出身的女子，你不值得啊！你这是何苦来着！”
　　元侃冷笑起来：“大凡是个男人，都要拼死保护自己的老婆孩子，更何况我还是个王爷……”
　　“啪啪”一阵掌声，大家这才注意到皇帝鼓着掌，正和李皇后缓步走进大厅里来，赶紧跪拜。元侃定定地站着，一双晶亮亮的眸子望着父亲，嘴角在笑，眼睛却在哭。赵光义并不看大家，缓缓地坐到椅子里，品着茶，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李皇后则心绪不宁地看着这一切，端茶的手微微颤抖。
　　“元侃，我真佩服你捍卫爱情的勇气！”赵光义举杯向儿子示意了一下，微笑道：“但你的勇敢却用错了地方！我决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去和一个卖唱女子纠缠不清，现在是该做个了断的时候了！”李皇后也柔声劝道：“元侃，你别伤心，我和你父亲都想好了，过几天，就再给你娶几房小妾。全天下的美女多的是，这次，一定让你自己挑！”
　　元侃凄然地笑了笑，眸中掠过一丝的愤怒、悲伤和绝望，其后迅速归于漠然。他好象看到自己站在一个孤岛上，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孩子在水里活活溺死，娥儿在水里挣扎着喊“救命”，自己却无能为力。他想哭却没有眼泪，心里涌出从未有过的凄凉和无助。他强迫自己抬起脸，感到天旋地转，几乎站不住，还听到父亲哈哈大笑道：“……元侃，再过三十年，你回过头来看这件事，肯定会为自己的轻狂行径感到好笑，也会理解我们做父母的一片苦心，还会感激我们呢！……”
　　寝宫里的刘娥被惊醒了，听到大厅的动静，试图坐起身，但虚弱促使她爆发出一阵剧烈喘息。她停下来，静静地听大家说话，已经明白了一大半。
　　赵光义招了招手，微笑道：“侃儿，你过来，让他们去执行任务！”元侃木然地注视着两个太监从自己身边走上去，向寝宫的方向走去，突然大声道：“父亲，既然她死罪难逃，我也不要活了；我死后，请将我与她合葬……既然活着无法与她名正言顺，至少死了，也希望能光明正大地同她躺在一起！”剑锋一闪，就朝自己胸口上刺去。说时迟，那时快，皇帝一个箭步冲过去，将他的胳膊一挡，那剑锋便偏了向，刺到他的胁肋里。元侃哈哈大笑，突然将宝剑抽出来，鲜血就喷了出来。李皇后吓得尖叫起来，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了地上。
　　赵光义的脸色大变，一把抱住儿子，声音是又急又怒：“侃儿，你疯了！”元侃歪过头看着父亲，今天发生的事，我要不疯，才叫不正常！他咳嗽数声，脸色惨白，虚弱地笑道：“父亲，我们父子一场，请满足儿子最后的心愿……”就昏了过去。李皇后和姆娘惊吓得全身冷汗淋漓，急忙叫御医抢救元侃，抬起他进屋去了。
　　刘娥听到这一切，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却看见寝宫的门打开了，两个手拿白绫的太监走进来，冷酷地打量着她。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就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平静地道：“我自己来，你们走开！”心中一片空濛，没有丝毫恐惧，原来死亡真的到来之时，是如此平静！
　　那两个太监巴不得她这句话，立刻将白绫悬在梁上，走到一边监视着：她自己上吊死去，既让他们执行了皇上的圣旨，又不会被王爷以后追查，何乐而不为呢？
　　梁上挂着的白绫，随风飘荡，似有了神采，有了飞舞的美感。
　　刘娥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凳子边，停下来喘口气，爬上凳子，站直身，缓缓将头伸进白绫里。她无意中向窗外望了望，风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轮圆月高挂在浩瀚的夜空里。她停了一会，隐隐听到花园里夏蝉的低吟，闻到雨后青草的芳香，不禁微笑了一下：多美的夜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