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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沉重的父爱 ...

  •   “启禀皇上,王爷的伤势已经完全好了!而且,经过大家的劝解,他现在心情平静,再也不会去自杀了!”
      天气晴朗,云淡风轻,崇政殿的御花园里菊花似锦。赵光义躺在树阴下的椅子里,半闭双眼,听着太医的话,微微颔首。悬挂了两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他紧皱的眉头突然舒展,从鼻腔喷出几声笑。元侃这个混帐东西,可吓死为父了!
      在元侃昏迷之际,他每日偷偷地去看望儿子一次,但都在儿子醒来之前离开了。看到儿子形容憔悴,神情委顿,与往日的神采飞扬判若两人,仿佛他全身的灵气完全被抽掉了,只剩下一付空荡荡的躯壳,他着实心疼不已。但他丝毫不露声色,只吩咐太医积极治疗,密切看守,并千万不可告诉元侃自己去看过他。----对儿子的关心爱护是应当的,但决不能让他觉得父亲认可他的做法!
      宽慰过去,赵光义的心里渐渐开始恼怒:元侃这孩子,竟用自杀来抵制我,太不象样!我绝对不能让他得逞;如果其他的孩子们都来学样,或者他以后动不动就拿自杀来要挟自己,自己这个父亲简直没法做了!想到此,他的心肠顿时变得铁石一般。
      李皇后和廷蓉并肩从树丛里走过来,坐到他对面的椅子里喝茶。李皇后眼睛红红的,面有戚容,廷蓉却带着微笑,一脸轻松。廷蓉欣赏着满园的各色菊花,并随手摘了一朵,放在鼻子旁嗅了一会,笑道:“好香啊!元侃在屋里躺了两个月,已经错过中秋赏桂了;再不出来,恐怕还要错过这最美的秋菊了!”
      李皇后长叹口气,以帕拭泪,低声道:“元侃身体是好了,可他的心结啊,还难打开呢!”边说边悄悄地向丈夫望了望,道:“咳,元侃那天痛失孩子,又要失去心爱的姑娘,气急、悲伤之下,难免行事过激!皇上,依我说……”
      “你别惯着他!”赵光义阴沉着脸,厉声道:“他这般由着性子胡闹,哪里还把父母放在眼里?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没用来治理国家,居然都用在女色上了,赵家哪来如此不成气候的男人!等他痊愈了,我可得好好调教他一顿!”飞起一掌,击在身边的大树上,树干剧烈摇动,树叶纷纷坠落。
      “元侃这孩子,我看着很好啊!”廷蓉微微一笑,冲他扮个鬼脸,道:“那个刘姑娘么,跟他很和得来,除了出身不好外,既聪明又伶俐,连我都很喜欢她,曾经打算为他们做媒呢!只可惜,刚刚流产,还被你莫名其妙地处死!想来也是可怜!”
      “什么?”赵光义大怒,道:“难怪元侃如此放肆,原来有你这个姑姑在后撑腰!廷蓉,我决不允许你来插手元侃的婚事!”李皇后见丈夫发怒,急忙向廷蓉使眼色,廷蓉却神定气闲地呷了一口茶,还饶有兴味地望着哥哥,突然哈哈大笑。
      赵光义脸色铁青:“廷蓉,你笑什么?”
      “哥哥,我真是看不懂你啊!”廷蓉伸个懒腰,望着天边的晚霞,欣赏着面前一个个美丽的花坛,幽幽地道:“你也曾经青春年少,怎么就一点都不能体谅自己的儿子?想当年,你做的轻狂之事还少吗?为了符嫂,翻墙越壁去跟她幽会,还和韩松打架;更别提花蕊夫人和小周后的事了,简直闹得满城风雨。你一向自认为开明大度,但元侃到了为爱痴狂的年龄,你却扮起了卫道夫,坚持要扼杀他的爱情,真让我不解啊!记得我们二十几岁时,你还一直嚷着‘人不风流枉少年’呢!哼,哼!”
      赵光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整个人都僵住了。符灵是他生命中第一个钟爱的女子,可惜早死;花蕊夫人和小周后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多少年来无人敢说起这事。李皇后以为丈夫一定会大发脾气,却见他愣了一会,想了一会,就脸色好转,并也突然大笑起来,朗声道:“廷蓉,你说的没错,我年轻时确实也做了不少荒唐之事,但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他不要犯当年我那样的错误。何况,我还没有糊涂到他这样的地步:为了一个卑微的女子,竟连命都不要了!这种事要传出去,让全天下人笑掉大牙!”
      他似有所悟,就站起来,微笑道:“可能我应该和元侃好好谈一谈,将自己过去的事都告诉他,让他及早醒悟。咳,人啊,只有吃了苦头,才会成长!我相信他会挺过这一关!”便大步朝元侃的屋里走去。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幽闺儿女惜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家?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古人无夏洛阳东,令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寄言盛红颜嫣紫,须传半死白头翁……”
      元侃坐在窗前弹琴,并低声吟诗,琴声平静寂寞。如血的夕阳照进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光晕里,室内却显得很昏暗。赵光义静静地走进来,怜爱地望着儿子抚琴的背影。
      元侃停下来,回头看着父亲,开口就道:“父亲,她真的死了?”
      你可真是对她念念不忘啊!赵光义心里的怒气腾地升起,哼了一声,冷冷地看着他的反应:“她死了!连骨头都被我处理掉了!元侃,你也该从此收心,立刻回襄王府干正经事去!”
      元侃精神恍惚地望着父亲,他心爱的姑娘再也不在了,那个了解他的梦想、分担他的忧愁、分享他的快乐的娥儿从此消失了!虽然他早有心里准备,但今天亲耳听父亲告诉自己来确认这一事实还是好象在他身上戳了一刀,立刻释放了他全身的所有力气、他心中的所有情感和他脑海里的全部思想。他闭了一下眼,精疲力竭,感到强烈的心痛,痛得怎么也撑不住了,就颓然地向地上倒去。
      父亲及时扶住了他,按他在椅子里坐好,和蔼地道:“元侃,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那个刘姑娘真的跟你不配。你未来的路还很长呢,一定要挺过去。!”他微微一笑,道:“咳,男人年轻是都会追逐美色,犯许多错误,到老了才会明白:年轻时喜欢的姑娘,未必就适合做自己的妻子。父亲是过来人,……”
      “我生不如死,父亲,你将我杀了罢了!”元侃捂着头,真想死掉一了百了:这种话,他们每天都跟我说,我也听了一个月了,耳朵都快长茧了!他们苦口婆心地劝解我,但我的痛苦又有谁能理解?
      赵光义看到他这副颓废的模样,再也按奈不住心头的怒火,一把拽起儿子的背心,狠狠地扇了他几个耳光,又将他扔倒在地上,咆哮道:“徇情自杀,寻死觅活,是愚蠢女子的所为!而你做为一个男人,尤其做为一个王子,应当为国捐躯,或者为国事鞠躬尽瘁,才死得其所!你的行径,简直荒唐、可笑极了!更是丢尽了皇室的脸!”
      元侃趴在地上,缓缓地抬起头来,眼神呆滞得可怕,声音清脆而平静:“王子应当为国家分忧解难,但就不能追求自己的幸福爱情么?何况,我和刘娥真心相爱,丢什么脸了?父亲,难道皇室里丢脸的事还少了吗?德昭哥哥、德芳哥哥和叔叔是怎么死的?”
      赵光义的脑子“嗡”地如同炸开,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话,眼睛定定地看着儿子。他拿起一杯茶,下意识地端到嘴边,茶杯盖脱落,摔碎,“啪”的一声在幽静的屋里响亮得可怕。
      元侃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平静地说话,他的话音里带有一种父亲从来未听到过的语调。那不是哀伤,不是愤怒,而是这两者以外的某种东西,一种深深的绝望:“父亲,我想和心爱的姑娘过快乐简单的日子,难道就错了吗?父亲,我讨厌阴谋争斗,我怀念伯伯在世时和睦温馨的日子,我厌倦缺少情意的皇室……”
      皇帝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这个被爱情折磨得憔悴不堪的儿子,这就是那个小时候扯着自己胡子、满脸无邪地瞅着自己的儿子吗?那个自己手把手教他射箭骑马读书识字、一脸崇拜地望着自己的儿子吗?那个在自己生病时嘘寒问暖、满脸关切焦急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吗?那个最孝顺、脾气温和如今竟要却来质问堂兄和叔叔死因的儿子吗?那个从前对自己百依百顺如今却强烈反抗的儿子吗?……哪一个是真实的他?是他变了,还是自己变了?他眼睛里那种坚强的神情突然间变得脆弱,仿佛一触即溃。霎时间怒火上冲,眼里闪过一丝冷冷的杀机,他拽起元侃,狠狠地给了他几拳,声音发抖,道:“元侃,你说什么?”
      “我有很多话要说!”元侃漠然地注视着他,语气变的坚定,话语突然直泻而出。那些话已在他心里幽禁了很久,似乎早就等着有朝一日向父亲诉说似的:“父亲,大哥发病那天,来找我,告诉了我很多往事,后来又遇见伯母,证实了他的话……父亲,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难受!你从小在我心里就是个英雄,我真不愿意相信你会做那样的事……她一直陪伴我,度过那些痛苦的时刻。没有她,我无法在这阴森的地方继续生活下去,我想离开!……儿子不孝,请父亲保重!你就当没有生养过我吧!……”
      庞大的屋内空荡荡的,元侃的声音在屋里回荡,听上去飘渺空灵,好象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但儿子的话声虽然轻淡,却象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父亲的心头,使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他面容僵滞,闭上双眼,全力克制着心里的阵阵痛楚,喉咙被什么东西堵得慌,竟说不出话来。
      他呆呆地站着,竖起耳朵,好象从很远的地方听着这些话。这些话象一阵风突然刮进了他的耳朵,仿佛不是出自元侃之口,而是又听到了去世多年的元明的声音:“父亲,我厌倦缺少情意的皇室,我无法在这阴森的地方继续生活下去,我想离开!……谢谢你,父亲!……女儿不孝,请父亲保重!你就当没有生养过我吧!……”他盯着儿子的背影,他的白衫翩然,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夺目,一如元明当年离去时的衣袂飘渺;他的毅然离去,如同当年元明的坚决。他全身冰冷,呼吸困难,仿佛痛苦的利爪在狠狠地抓自己的肚皮,没注意到茶杯已被自己生生捏碎,血流了下来。
      “元侃,你这个不懂事的傻孩子,说了一堆混帐话,给我跪下!”廷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厉声对元侃喝道:“你还一直说要给我做儿子,哼,只怕有了你这样的儿子,做姑姑的要被活活气死!”
      元侃扑通跪下,给她磕头,抬头望着她,嘴角漾起一缕苦笑。廷蓉踏上几步,怒道:“元侃,你休得再提什么离家出走之事!……有很多事,你以后会明白的,长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她抓住元侃的背心,对赵光义道:“哥哥,我暂时将元侃领回家,替你管教一通,好吗?”悄悄地在元侃的手心里捏了几下。元侃立刻会意,一阵狂喜掠过元侃的心头,差点就要喜上眉梢。他深吸一口气,使劲压制着内心的激动,急忙给父亲连连磕头,道:“父亲,儿子一定跟着姑姑去好好反省,重新做人……”
      赵光义木然地点点头,呆呆地看着廷蓉带着元侃离去,胸臆间却似有滚烫的血气翻涌,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强自平息心绪。四周只有他一个人,天地间静得可怕。忽然间,狂风吹着纱缦飘动,美丽的菊花在夕阳下满天飞舞,就象元明离家的那天下午。他闭上眼,听到花园里的风铃声,和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都似成了元明和元侃的声音:“父亲,我想离开,你就当没生养过我罢……”
      他怔在那里,从心头到指尖,都是一片凄凉,喃喃地道:“元明,元侃,元佐,我的孩子,你们都来怨我?……可怜为父的一片苦心……”再也撑不住了,颓然倒在了一旁的椅子里。
      月亮已经升起来,树影婆娑,凉风习习。他虚弱地躺在月光下,冷汗淋漓,头脑空空,努力地不去想什么,但记忆的伤疤一旦被狠狠地撕开,就如不速之客,不请而至,躲也躲不开,逃也逃不脱!
      刹那间,时光回转,岁月如逝水倒流:大哥赵匡胤在世时大家庭的和睦欢乐、开宝九年十月十九日的那个大雪纷飞的深夜谈话……
      咳,斧声烛影、金匮之盟、高梁河战役、德昭德芳之死、廷美入狱、元明出家自杀、元佐发疯……或许是我错了,一步错,步步错!陡然间,全身发软,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落寞,还有一丝悔意。
      “父亲,你哭啦!”四岁的元俨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边,爬进他怀里,勾着他的脖子,惊奇地看着他的脸,用胖乎乎的小手给他拭泪。
      皇帝不以为然地抹了一下脸,并在元俨的小脸上捏了一把,长叹口气,微笑道:“俨儿,你现在倒挺乖的,但愿长大了,别象你的哥哥姐姐们那样,做些事情来气父亲!”口气极为萧瑟凄然。
      “我决不会!我一定听父亲的话,决不象三哥那样,故意惹父亲生气!”元俨大声地道,一本正经的样子,还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皇帝心里一宽,顿时乐了,抱起儿子,踏着月色离开了。
      “哼,元侃小时候,比你还乖呢!而现在......”皇帝暗想。瞬间的隐痛深深地打击了他,但他摇摇头,迅速恢复了平静:咳,可怜天下父母心,全被儿女当成了驴肝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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