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赋》墨曦雲

53、第五十三章：重逢 江陵，仙客

　　江陵，仙客山庄别院。
　　单雨歇依水而站，望着水面阵阵波光，成群的水鸟相伴临水而飞。静悄悄的一片，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单雨歇从不知道原来心平静下来，世界竟会如此的安静。
　　忽闻身后脚步声响起，单雨霜并未回头，只是自顾自的说着：“还记得，在仙客山庄，我说过最美的景就是站在高处俯首整个江陵。可是现在，我发现这小院之中别有一番景致。丝毫不比夜间楼阁之上观看整个江陵逊色。”
　　而那身后之人正是素舞。
　　本以为自己这一次必死无疑，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得救了。无声无息的走到单雨歇身边，与其并肩。此刻，虽经历了一次生死，但有些记忆却依旧深刻。只是没有最初的时候那么的痛彻心扉。素舞现在依然觉得自己不该活着。
　　“是你救了我？”
　　而对于素舞这种答案显然易见的问题，单雨歇并没有回答，而是反过来问了素舞一个问题。
　　“你怎么会从悬崖上掉下来？”
　　可是这一个问题，久久得不到素舞的回应。而单雨歇也不急着知道答案，他虽好奇，但是若对方不想说，他可以不知道。
　　“是我自己跳下来的。”
　　一语终了，四下无音。空留湖面水声喧嚣着。
　　“自己喜欢的人竟是自己的哥哥，如此的大逆不道，还逼得自己的母亲下跪求着自己离开。活成这样，是不是很糟糕？”素舞叹息一声，将自己心底的事情缓缓道来，她倒是不怕单雨歇会嘲笑或者瞧不起她，她只想想要有个人可以倾听一下自己。
　　可是单雨歇并没有素舞想着的那般嘲笑，惊讶。而是问道：“你可知仙客山庄是被谁毁了？”并不打算素舞的回答，单雨歇自答道：“是仙客山庄的少庄主，单雨歇。”
　　“仙客山庄的火是他放的，断澜宫也是他引来的。仙客山庄庄主的死….也与他有关。”说完这些单雨歇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似没有看见素舞震惊的眼睛，单雨歇继续道：“只是，有果必有因。只因他少时亲眼看见了他的母亲被父亲所杀，而原因只是因为当年武林第一美女柳千琴。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妹妹被父亲逼着练人不人鬼不鬼的武功，亲眼看着当年风华绝代的柳千琴被自己的父亲囚禁逼成了疯子。而自己也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种种因，才会有后来的种种果。只有他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他的父亲是罪有应得，他才会觉得自己情有可原。只有每一日，不下十遍的提醒自己他是对的，才不至于在之后的岁月中，被这大逆不道的罪恶逼得永无宁日。”
　　单雨歇一口气说了很多，是素舞从认识他至今，说过最多的一次。看着他此刻早已经无法平静的面容，素舞知道，他虽然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告诉自己他所做的都是对的，但是，终会有一个声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提醒着他所有的罪恶，这种折磨，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跟随自己一辈子。可是，如今他却撕开了自己血淋淋的伤疤，来安慰自己。他说的每一句话又该有多疼呢。
　　而沉默了片刻的单雨歇，又恢复了往日的风轻云淡，脸上再无多余的表情可寻，似乎刚刚那个人不是单雨歇，而他只是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这世上荒唐，大逆不道的事情本就不在少数。你也不必太过耿耿于怀，若能补救就再好不过，若不能，断了也未尝不可。毕竟，人生在世，活着就是一件幸事。”
　　素舞听后，不仅轻笑一声。人生还真是变幻无常，当年那个在仙客山庄还在给他将大道理的自己，如今却是角色互换了。
　　正在这时，一个身穿粉色衣衫，头戴用野花编成的花环的女子跑到单雨歇身边仰起脸，一脸期待的问道：“哥哥，你看我头上的花环好看吗？”
　　“恩，好看。”
　　“那我去给哥哥也编一个。”说完又像一阵风一般的跑开了。
　　素舞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而那女子，她确定就是单雨霜，可是，如何就像变了一个人。
　　“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给她喂了浮生散，况且，霜儿本来就该是这般，无忧无虑。”单雨歇的声音冷冷清清的回答着。
　　素舞不可思议的转过头去望着单雨歇，可是从他那古井无波的眼神中看不见多余的感情。
　　浮生散，五毒之一，说是毒却又不是毒，它可以让人将过往的种种忘却，除非有解药，否则绝无想起来的可能。而此毒对一些人来说又何尝不是自己人生的解脱。素舞不知道单雨歇这样做是对还是错，好像每个人都有不得不怎么做的理由，就像她对莫大哥。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素舞将话题转移到一个彼此都不会尴尬的事情上。只是这转移话题的痕迹却如此的明显。
　　“我准备去千落城看看，那是娘的故乡，小时候听娘常常提起说那里的风景如画，尤其是冬季下过雪之后。”
　　这样一来又到素舞为难了，想想自己离开之后，竟没有去处，回和爷爷住的小屋的话，也一定会遇见莫闲云。思来想去还是离开江陵的好，就当秋素舞已经死了。
　　“我可以和你们同行吗？”
　　单雨歇并不去想素舞的原因，点头应允了下来。
　　……
　　冬月，千落城。
　　来到千落城三月之余，今早素舞一推门，竟被眼前的景致迷住了。
　　天上纷纷扬扬的还在下着大雪，成片成片的，让素舞想起了儿时哥哥带她去的那个山洞。那里面的花也是成片成片的。地上也早已经被厚厚的雪堆满，光秃秃的树枝上也堆砌着皑皑白雪，就像开的别类的花。整个世界银装素裹。
　　素舞从未见过这么潇洒大气的雪，江陵是不下雪的，即使在最冷的时候也不下雪。有时候稀稀落落的雪花之中还夹杂着雨水，还未落地就无迹可寻了。
　　此刻的素舞一袭白色男装，就像与闲云初遇时候一样，只是简简单单的绾了一下发髻，插了一支白玉浮云状的簪子。
　　情不自禁，素舞缓缓的走在雪中，不一会雪花就落满了头发。在这样银白的世界，天与地都是寂寥无声的。素舞只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归于了平静。从未感觉过的祥和安静。
　　正在素舞沉静在自己的思绪的时候，突然身上温暖了许多。回过头去才发现是单雨歇为自己披了一件鹤氅。素舞接过鹤氅之后不动声色的与单雨歇拉开了一些距离，道了声谢谢。
　　而对素舞的疏离，单雨歇倒是没有太多的反应，似乎并没有察觉又像是对自己的行为的解释，说道：“反正，你我两人皆是不愿在回顾往事，不如你我成亲，相伴一生可好？”
　　单雨歇说完之后，看着素舞震惊的眼睛，也并没有让素舞立刻回答，而是说道：“不着急，你有很多时间考虑。我去看看霜儿。”
　　素舞看着单雨歇离去的背影，一时间茫然了。看来自己还是要离开了。
　　因为她根本就不用考虑，她的心里还有着莫闲云，这一点她心知肚明。此刻再没有赏雪的雅致，而是茫茫然的走在雪地中，时不时看着自己孤独的脚印，就像看着此刻的自己。
　　不知走了多远，再抬起头的时候，竟然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素舞摇摇头，逼迫自己清醒一下。只是，昏昏沉沉的脑袋是清晰了，而那身影却依旧存在着。
　　怎么会，他怎么会出现在千落城。
　　素舞跟在他身后，她确定自己并没有认错，虽然现在的他没有穿白衣，没有束发，甚至连步伐都是虚无飘渺，踩不到实地。眼看他就要摔倒的时候，素舞刚想上前，却被一个人给抢先了。
　　而那人就是蓝若洺，因为背对着素舞，所以并没有发现站在不远处的素舞。素舞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两人说话也只能隐约听见几句。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对的起素舞吗？’
　　‘这才素舞想要看到的，你知道她多狠心吗，她明明知道这样才是对我最残忍的，她一定是故意的’
　　素舞看不见闲云的表情，但是，她从不知道自己所谓的守护，竟然会如此伤害闲云，这一刻，素舞开始后悔了。
　　之后他们在说什么，素舞也无心在听，只看见闲云将蓝若洺手中的一个棕色药丸扔到了雪地里，不一会，就被大雪掩埋，不见踪影。
　　此刻，素舞将视线从那棕色药丸中转移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蓝若洺正对自己，喊了一声‘素舞’
　　素舞本是要逃的，可是刚转身欲离去，却听见蓝若洺急切的喊了声‘莫闲云’。此刻素舞却是怎么也迈不开步伐，不受控制的又转过身去。
　　入目的就是闲云捂着头在雪地上翻来覆去，似有极大的痛楚一般。而他最终念叨的名字，素舞却听的一清二楚，那就是‘素素’
　　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素舞艰难的朝闲云走去，她不敢想象，闲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素舞看着此刻的闲云，哪里还有曾经风淡云轻，不可一世的模样，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想着，素舞就冲出去抱住了闲云，也不管闲云的挣扎，就这样紧紧的抱着他。两人的泪和在一起，融化了心中那寒冷的冰天雪地。
　　抱住瑟瑟发抖的闲云，素舞下了很大的决心，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说着：“哥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哥哥，从此之后，你将不再是我的哥哥，而是我的莫大哥，我永远的莫大哥。竟然这条路已经走上去了，现在回头会是削骨扒皮的痛，所以我决定和你一起走下去，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是地狱，我也陪你，一起走下去。”
　　而素舞的话一停，闲云却突然安静了下来，许是疲惫了，竟然直接轰然倒地。也不知对于素舞的话是不是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