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惊南》步凛冬

24、流星雨

　　余珞从导员的口中得知“小太监”……啊不，学长的名字叫季惊南。

　　大一新生开学先是军训，年级大会之后，余珞偶尔会在校园里或者寝室楼道里碰见季惊南，但是季惊南似乎完全不记得他——暑假跑龙套的时候，余珞脸上总是涂着脏兮兮的乞丐妆，季惊南几乎没见过他卸了妆的本来样貌，所以认不出来也不稀奇。

　　不知道本着什么样的态度，余珞始终没有直接到季惊南面前对他说：你好，我就是暑假剧组中的那个“小乞丐”，你见过的。
　　而是装作两人根本没有交集的样子，加入了季惊南所在的社团。

　　-

　　大巴车已经行至郊区，不多时即将进山。

　　余珞正要将落在窗外的目光收回 ，右边的肩头上忽然一沉，他回头的动作一僵，鼻尖嗅到淡淡的薄荷气息，是季惊南的头轻轻地枕在了自己肩上。

　　车子轻微地颠簸了两下，季惊南恹恹的声音忽然传来：“借靠一会儿，谢谢。”

　　原来没睡着，是太难受了了吗？余珞心想着，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又过了约莫十几分钟，大巴车终于在拐了几个弯之后摇摇晃晃地停稳了。

　　季惊南没动，余珞也没立即叫他，等车上其他人都下去了，他才偏了偏头道：“师哥？”

　　“嗯……”季惊南的声音带着些鼻音，他睁开眼坐起来，余珞的肩膀也随之一轻。

　　“师哥，我们到了。”余珞问，“你还好吗？”

　　季惊南点点头：“没什么事，刚才车子有点颠，走吧，下去透口气就好了。”

　　两人下了车，郑誉清点完人数，道：“接下来一段路我们得徒步了，不过不远，大家记得带好东西，不要落车上了！”

　　“好！”
　　“好的好的！”
　　“收到！”

　　众人应声，三三两两地结着伴儿往前走去。

　　齐媛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带路，郑誉留在最后面。

　　余珞和季惊南两人也走在了最后，郑誉走在他们旁边，看了一眼余珞搀在季惊南胳膊上的手，道：“季惊南？身体不舒服吗，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季惊南摇了摇头，“只是刚有点晕车，这会儿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郑誉长得本就和善，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总是笑着，一副关切的模样，“大家一起出来这么远的机会少，你这体验感不好可就亏了！”

　　十月的山里比市区凉了几个度，但还暂时没到十分冻人的地步。

　　扎营的地方选在一处较为开阔的山地，他们到的时候，那里已经有其他人在了——仙溪山算是一处景区，流星雨也不是只有他们来看。

　　“在这附近，大家自选地方开始搭帐篷吧！”

　　帐篷是需要自己带的，一般两到三个人为一组，余珞自然地和季惊南一起了。

　　搭帐篷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余珞从来没干过这活儿，一开始不太熟练，但好在季惊南似乎是野外生存的高手，带着余珞，不多时，两人的就完成了。

　　余珞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正看见季惊南面色有些奇怪地盯着他。

　　“我脸上有东西吗？”余珞疑惑道。

　　季惊南点点头：“嗯，沾上灰了。”

　　“嗯？”余珞说着，下意识就要用手去抹，又想到脸上的灰应该就是手抹上去的，便停住了——搭帐篷的时候，他没少用手撑着地。

　　季惊南看着他这显得有点呆的样子，忽然笑了下：“我这里有纸，去河边洗洗吧？”

　　不远处有一条浅浅的小河，余珞接过纸走了过去，对着水里洗了把脸。

　　“干净了吗？”余珞蹲在河边，扭头问一旁跟过去的季惊南。

　　季惊南看着他的神情有点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闻言愣愣地点头。

　　余珞也看出季惊南的状态奇怪，心说该不是又哪儿不舒服还是犯困了，正想开口问，却听季惊南先说：“我在想，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余珞拿着纸巾擦脸的动作一顿，季惊南这是终于认出自己了？

　　这件事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秘密，余珞正想着故作轻松说一句“你终于想起来了”，季惊南又自说自话道：“应该没有吧？”

　　“……”余珞哑然半晌，最后笑了下，说出一句，“师哥你要不猜猜看？”

　　？

　　这回搞不清状况的人成了季惊南。

　　离晚上还有一段时间，众人各自活动，拍照打牌狼人杀……久居市区的学生们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做什么事都显得格外有趣。

　　余珞和季惊南两人被拉进了狼人杀的队伍。

　　夜色将至的时候，河滩边上的一处空地放了一堆食物，众人围坐在边上。

　　“哎流星雨大概是几点来？”

　　“说是晚上十一点左右……不过准不准还两说。”

　　“今天晚上天气不错，我们运气也不错的话，应该是能看到的！”

　　“是啊，这里看夜空感觉星星都大了些亮了些！”

　　“希望没白来！”

　　“……”

　　季惊南在七嘴八舌中朝余珞靠了些，捏了捏他的胳膊：“穿得这样单，冷不冷？”

　　余珞将外衣裹紧了些：“还好，不冷。”

　　“我还带了一件，在帐篷里，你要不要穿？”

　　余珞犹豫了下，点点头起身。

　　有人看见他要离开，在后面喊道：“哎余珞你不玩了？”

　　季惊南道：“他去加件衣服。”

　　“哦……”说话那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几个来回，心觉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余珞已经走近帐篷了，这时另一人接话：“季师哥，你跟余珞之前就认识吗？”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感觉大家一伙新生中，就他跟你很熟？”

　　季惊南想了想：“以前不认识，现在确实挺熟悉的。”

　　他答得一板一眼，听起来有点像废话，别人倒不知道怎么接话了，郑誉见气氛有点尴尬，忙出来打圆场：“你们季师哥性格一向很好，现在是大家见面地少，多见几次，你们也就很熟悉了。”

　　几人对视了一眼，眼中满是对此话的怀疑——季惊南看起来明明就是个高冷话少的人。

　　余珞回来的时候，这个话题已经被揭过去了。

　　等待时间虽然长，但是一伙年轻人聚在一起有的是办法打发时间。

　　十一点的时候，大家都有点坐不住了。

　　天文社早早地就放了一架望远镜较高处，流星不到的时候，也是可以看看其他星星。

　　彼时众人都站了起来，仰头看着闪烁群星的夜空。

　　“流星雨——快来吧——”有人忍不住大喊了一声，惹得这一片的人都欢呼起来。

　　“呜——”
　　“呜呼——”
　　“……”

　　夜里的风越发凉，多加了一件衣服的余珞忍不住向季惊南身边靠得更近了些。

　　十一点一刻，深蓝近黑的夜空，一颗明如烟火的星子拖着长长的尾巴划破天际，再不过片刻，数道星光接连而至。

　　夜色深浓，星飞如雨，乍见天光。

　　“许愿！许愿！”

　　不知谁喊了一声，被这景象震住的众人才赶忙有了反应。

　　“呼……”
　　余珞深呼了口气，闭眼抬手合十，鼻息打在手掌之间，心中默念。

　　再睁眼的时候，季惊南正在侧首看他。

　　“师哥？你许愿了吗？”余珞问。

　　季惊南摇摇头，余珞又问：“师哥是不信这个吗？”

　　“也不是。”季惊南顿了下，“是……没许过愿。”

　　“啊？”余珞有些意外这个回答，“从来都没有吗？”

　　季惊南又沉默片刻，才道：“或许很小的时候许过吧，不过从没实现过，所以后来就再没许愿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十分平淡，神情也是一如往常地温和，没什么变化，但是余珞就是莫名从中听出了一些落寞与孤单。

　　他定定地看着季惊南，忽然生出一种好想抱一抱季惊南的冲动。

　　“怎么了？”季惊南看着呆住的余珞，忽然笑了下，“你许好愿了？”

　　“嗯，我许的是……”余珞正要往下说，季惊南抢先打断了他的话，“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余珞愣了两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不是不信这个吗？”

　　季惊南道：“我只是自己不喜欢许愿，但还是希望你许的愿望都能实现。”

　　余珞顿了片刻，看了眼远处，又看向季惊南：“那谢谢师哥，祝我好运！”

　　-

　　这场流星雨带来的欢欣有点久，等众人各回帐篷休息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的一点了。

　　“师哥，能问你个事儿么？”彼时的两人已经躺进睡袋里了，余珞再黑暗中面向季惊南的方向，眨了眨眼。

　　“嗯？要问什么？”

　　“你为什么考电影学院？”

　　“这个……”季惊南停了一会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措辞，“还债吧。”

　　“还债？”余珞语气惊讶，一时间不理解这个词。

　　季惊南似乎预料到他这个反应，很平常地接着说：“高中的时候，家里出了点意外，就只剩我一个人了，我父母……离开的同时，给我留了一笔债，我当然是没有能力还了。”

　　余珞沉默地听着，既懊悔又迫切，懊悔自己随意挑起闲聊的话题似乎戳到季惊南的伤疤了，同时又迫切地想了解季惊南更多一点。

　　“后来呢？”

　　“后来……当时有一个债主是个煤老板，手上正好投资了一家娱乐公司，他带人上门要债的时候，我拿不出钱，最后见我条件还行，就跟我签了一份合同。”

　　“呵……”季惊南在黑处闷闷地笑了一声，“其实就是卖身契，那个煤老板也是我父亲生前的一个朋友，他暂且不追究债务，且替我还了其他债，条件是，我要考电影学院，我毕业之后要在他的公司做十年，其间收益公司要拿走九成。”

　　“九成！？”以季惊南的条件，出道后火起来绝不是大问题，流量变现的话……余珞粗略一计算，简直想拍桌子，“多少债需要你这么还？况且十年时间也太黑了吧！高利贷都不至于此！”

　　这说白了分明就是免费的劳动力吧！煤老板心眼儿颇多，眼光也挺毒！

　　季惊南却轻松一笑：“无所谓了，当时很多债主天天上门，我只想安稳些生活，并没有别的选择。”

　　余珞还是愤愤不平，想反驳些什么又觉得自己说什么其实都不合适，最后只呐呐道：“总之我还是觉得，挺不值的。”

　　“没什么，反正我孑然一身，以后努努力的话，还是可以活得不错，他当时确实帮我度过了那段最难的时间……不过是十年而已。”

　　余珞沉默下来，他没想到季惊南背后还经历过这样的事，一时间内心满是复杂。

　　“师哥，我……”他本来想说一句“我要是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便止住了。

　　季惊南见他不说了，追问道：“什么？”

　　“哦没,我……我突然想起来，那你现在呢，大学期间，做的兼职赚的钱，要不要分走九成？”

　　“这个不用，我的合约是毕业之后开始生效的。”

　　“哦。”余珞顺了口气，“那还好，要是连你现在兼职群演赚的钱也要分出去，那也太坑了！”

　　“还不至于，我还要给他打工，他总得让我活着念完大学！”季惊南笑了一声，话音又一转，“但是……你怎么知道我兼职跑龙套？”

　　虽然现在季惊南也做兼职，但是考虑学业原因，学期内他并没进组跑龙套。

　　余珞：“……”

　　呃……一时最快说漏了。

　　他干笑了两声，心虚道：“师哥，其实我们暑假的时候见过，就在……”

　　“果然是你。”季惊南笑着抢过话。

　　“……”余珞愣道，“啊……你已经认出我了？什么时候？”

　　季惊南说：“就下午那会儿，你脸上沾了灰，模样像我见过的一个小乞丐。”

　　“哈……哈哈……”明明挺凉的温度，余珞却有点冒汗，“师哥，对不起啊，不是故意瞒你的。”

　　“道什么歉呢，说说那是为什么呢？”

　　“就……就……”余珞坑了半天，随便扯了一个理由，“感觉怪不好意思的。”

　　季惊南知道有些同学是不愿意透漏自己在外面的兼职的，当余珞也是这样，便不再多问。

　　“嗯，时间不早了，休息吧。”

　　“好，师哥晚安！”

　　“晚安。”季惊南说完，又补充道，“觉得冷了可以挪过来一点。”

　　余珞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作。

　　季惊南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久没有进入睡眠。

　　静夜无声，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耳边传来细微的响动，一侧身上是很轻的触感。

　　季惊南回神，彼时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黑暗，他扭头看向贴近自己的一团人影，不禁露出一个极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