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 45 章 一起改变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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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重要吗？”沈韵微微蹙眉，语气里有掩不住的不悦，“一定要现在讲吗？”
对她而言，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草拟申请文书，其他任何事都得靠边站。她刚刚有了开篇措辞的思路，本想下楼随便刨几口饭就上来写，实在不想出去浪费时间。
程霂怎会不知她的心思，却觉得此事耽搁不得，解释道：“很重要，事关复关工作。”
瞧他神色郑重，沈韵心下一紧，“和之前有关？”
程霂点头，轻嗯了声。
沈韵不再多问，“前面箱子里有一家饺子馆，去那儿吧。”
这家饺子馆紧挨着外经贸部，被大伙戏称为“第二食堂”，平日里大家加班太晚错过食堂饭点就会来这里解决一顿。
沈韵带着程霂熟门熟路地过去，原以为这个点应该没人，谁想刚拐进巷子口，就遇见了一行人。
巷口的路灯蒙着一层薄灰，灰蒙蒙的光晕斜在狭长的墙壁上，让人的视线并不真切，沈韵只远远瞧见一行人迎面而来，直到快走近了，才发现是谈判组的同事，而宋怀舟也恰在其中。
沈韵微微一愣，还不及做出下一步反应，同行里外经贸的同事先笑呵呵地同她打招呼，“哟，小沈。”
沈韵回以微笑，“吴司长。”
“给大家介绍下，这是我们部里的小沈，沈韵，在法务组。”吴司长笑着做起了介绍人，“他们都是谈判组的同事，这位是高鸣……”
沈韵随着他的介绍逐一看向对方，微笑点头，直到视线定在那张熟悉的脸庞上。
“这是小宋，宋怀舟，在经委工作。”
四目相对，沈韵竟有些想笑，正想要不要趁机说出和宋怀舟的关系，余光就扫到一旁的程霂正虚抵着唇，眼角晕着克制的笑意。
吴司长介绍完，看向程霂，“这位是？”
“程霂。”有人抢在沈韵前回答，“是我们外交部的，这次在外务组。”
“你就是程霂？”同行里一位男同志往前两步，略带激动地握住程霂的手，“你好，你好，我是海关总署的郑建波，是北外英语英语专业毕业的，和朱啸是同学，我经常听他提起您。”
朱啸本就比程霂大两届，而这位郑建波瞧着还要大些，用“您”着实有些别扭。
程霂却是宠辱不惊，笑着同他握了手，“你好。”
“我前两天刚拜读过您写的《关于加强非洲区域内基础卫生建设实施意见》，写得实在太好了，还有您发表在北外学报上的《翻译的文化纠偏》，我来来回回读了好多遍，可谓是醍醐灌顶……”
眼见他越讲越兴奋，俨然一副迷弟的模样，吴司长连忙拉住他，“小郑啊，你看时间不早了，还是让小沈和程同志先去吃饭吧。”
被这么一提醒，郑建波似是才察觉自己行为有些过了，顿觉尴尬，挠了挠头说，“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
“正常，正常。”那位外交部的同事笑呵呵地揽住他肩膀，替他解围，“别说你，我们部里也一群年轻小伙姑娘把小程当偶像，他的文章可是我们部里人手传阅的。”
“您太抬举我了。”程霂谦虚道。
似是怕大家又客套上，吴司长忙不迭道，“行了，你们赶紧去吃饭吧。”
沈韵和程霂点头，同大伙挥手暂别。
两拨人背向而行，走出一段距离，有人感慨道，“吴司长，这个沈韵看起来年龄很小啊。”
“可不是，今年才23岁。”
“才23？那比咱们小宋还小。”
“那个程霂看着也挺年轻的，应该和小宋差不多大，也就二十四五吧，我听说他好像已经是参赞了。”
“对，上个月刚任命。”知情的外交部同事由衷叹道，“现在的年轻同志太优秀了！”
“可不是。”吴司长附和，“我在这个年龄还摸不着北，你看他们三个，都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作为被夸赞的对象之一，宋怀舟恰当地保持着安静。
直到一位年长的同志笑着问，“这个小程有对象没？”
“没听说，他大学在法国留学，一毕业就去非洲了。”
吴司长：“啊？他也在法国留学，那不是跟我们小沈一样？”
宋怀舟脚步微微一顿，一片遥远的记忆从脑海深处若隐若现地浮出来……
“他先在平淮大学读书，大二时被外交部派去法国做交流生，一开始定的学校是巴黎二大，后来他考上了巴黎高翻，在那边拿了翻译和政治双学位。”
说起“偶像”，郑建波如数家珍。
“我们小沈就是巴黎二大法学系毕业的。”吴司长断言，“那他们俩应该留学时间差不多，难怪这么熟。”
众人哦哦几声，那位年长的人再次好奇，“你们小沈有对象没？”
“好像也没……”
“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被截断话的吴司长一愣，和其余人一起看向突然作声宋怀舟，“你怎么知道？”
“我是她男朋友。”宋怀舟缓道。
空气里静默了足足半分钟，下一瞬，才有人找回自己的声音，“原来，你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就是沈韵？”
说话的是经委的一位同事。
宋怀舟的长相和家世，一进经委就成了“优质对象”，前来说媒牵线的不计其数，然而一个月后，所有人都铩羽而归，很快大家都知道他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对象。
奈何宋怀舟平日话不多，也一直跟在赵铭勤身边，大家不好意思打探对象的单位，这两年又没人见过，于是这位青梅就一直存在于大家的传言里。
经委里不少心高气傲的女同志还说，也不知道能配上宋怀舟的人该是什么样的姑娘，现在一看，就得是沈韵这样的。
其余人一听青梅竹马，来了兴致，纷纷嚷着让宋怀舟讲一讲恋爱史。
宋怀舟笑而不语，大伙儿便起哄，“你说你，刚才也没说给我们介绍一下。”
“吴司长已经介绍过了。”
“那怎么一样？”吴司长率先不同意，“我是介绍同事，你是介绍对象。”
“怕她不好意思。”宋怀舟随口道。
吴司长原想反驳，沈韵平时落落大方不会难为情，可转念又想两人同为工作组成员，总被人拿“恋爱关系”打趣起哄也影响工作，于是便道，“也是，工作期间，还是尽量少讲私人关系。”
其余人恍然，纷纷很有默契地点头，一副会替他们保密的样子。
宋怀舟也不予多解释，只浅浅一笑。
另一边，沈韵和程霂已推开了饺子馆的门。
已过饭点，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只有老板坐在墙角打盹。
听到推门声，老板立即起身，热情地招呼，“要吃点什么？水饺、面条都有。”
沈韵不想浪费时间，直接点菜：“两份猪肉白菜水饺，再帮我们炒一份熘肉丝。”
老板利索应好，麻溜进了厨房。
程霂挑了张靠墙的小桌子坐下，开门见山：“宋怀舟有和你提过复关的事吗？”
沈韵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上一世”。她微蹙眉，开始回想上辈子关于复关的零星记忆。
上辈子，宋怀舟大学是在华清念的，毕业后直接进了外经贸部，也是和现在一样工作没多久就被调去参加“复关”工作。虽然那会儿两人已经订婚，但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文工团，而他也特别忙，哪怕结婚后也是聚少离多。
加上两人工作差异大，宋怀舟许是怕她觉得无趣，难得见面也甚少提工作。沈韵只从他只言片语里知道这工作挺复杂。
“他没有具体提过，但我记得上一回华国启动入关是在2年后。”沈韵会记得这点，是因为宋怀舟当时去国外谈判错过了她的生日，事后花光积蓄给她带了枚钻戒。
“确实是2年后。”程霂顿了顿，语气沉下来：“86年乌拉圭回合谈判，华国的复关申请遭遇全面溃败。”
“全面溃败？”沈韵目光一凛，“什么意思？是关贸协定拒绝将复关议题列入议程吗？”
“未列入正式议程，只作为其他事项讨论。”程霂补充道，“我父亲当时是外交部前方支援人员，听他讲过这事。”
所谓其他事项是大型会议中常用的一种形式，其作用就是讨论一些不能作为正式议题，但又有讨论价值的问题。这种“其他议题”如果讨论出结果，可以写入决议，而大部分情况下是议而不决。
显然，上一世，就是议而不决，只是……
“如果不作为议题，我们为什么会同意？”沈韵不解。
“具体缘由不清楚，但我推测，首轮申请我们只是试探，想先摸一摸各国的态度。”程霂眉头微蹙，这是他结合上辈子的信息反复琢磨出的结论。
这是70年代以来我国在国际事务中常用的方式，外交如棋局，有时要先探对方招数再定下一步。
沈韵眉头一紧，抬眼看向程霂，缓道：“所以，这次也只是‘试探’？”
程霂对上她的视线，没有回答。
在无声的沉默中，沈韵已经有了答案。
为什么要抢在9月15日前提出申请，还要推进谈判交涉？短短36天，从申请到准备海量谈判资料，是真的相信工作组能力，还是……原本这一切就只是练兵试验？
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看来上头早已明确了此轮申请的定位就是“抛砖引玉”。
尽管沈韵知道这决定有战略意义，可面对一场注定失败的谈判，下午会议时被点燃的那团火一点点削弱，她甚至忍不住想，许组长他们是否早已知晓，才把这么重大的申请书撰写工作交给她这个“新人”练手。
心底泛起一丝苦涩，原来自己满怀热忱投入的工作，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她放下筷子，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饺子，忽然没了胃口。
程霂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道：“我所说的全面溃败，不止是总协定拒绝列入议题，更让华国成了案板上的肉，直接导致此后十五年的艰难谈判。”
“十五年？”沈韵吃惊，随即摇头，“不对，我记得宋怀舟后来是在做……”
“WTO。”程霂接过话。
沈韵忙不迭点头，随即灵光一闪：“关贸总协定后来改名为WTO了？”
“不是改名，是新组建。”程霂说，“上一世华国在两年后的乌拉圭回合全面溃败，就是因为关贸协定已在酝酿组建WTO。这个转折期，我们提出恢复缔约国地位，无疑是把自己送上了他们的案板。”
试想，这些国家明知过几年总关贸协定将不复存在，会有一个全新的国际组织，他们会允许华国在此之前就恢复缔约国地位，然后无痛加入新组织吗？
不要说86年我们只是试水，哪怕是准备充分，西方国家一定也是能拖则拖，一直拖到新组织建立。
现在，华国要恢复地位是有国际法可依的，而华国要加入新组建的WTO，入门费就是随欧美狮子大开口了。
事实上，从上一世的经历看，我国自86年复关到2001年正式加入WTO，历时15年，做出了许多退让，更付出天价入门费。
“你找我，是想到了避免的办法？”沈韵问道。
她不信程霂只是来告知难度，眼里燃起一丝希望，既然他特意寻来，会不会已有应对之策。
“我还没想到具体的法子，但是……”程霂顿了下，说：“确定加入工作组后，我推算过时间点，如果我们抓住这届会议的机会，或许会有转机。”
这是他反复确认时间线后得出的结论，也是改变历史轨迹的唯一契机。
沈韵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建立WTO的想法是在86年乌拉圭回合产生的，这是西方国家采用“拖字诀”的核心原因。现在，不知因为什么关系，华国申请复关的时间提前了2年，这时候还没有WTO的想法，西方也就没有了“拖”的必要。
可是，如果按程霂一开始的推测，上头对于这轮申请的态度是和上一世一样，仅仅是为了抛砖引玉，想把真正的谈判放到86年，届时结局也极可能遭遇“全面溃败”，延续上一世艰难的谈判之路。
“WTO是什么时候成立的？”沈韵此刻满心懊悔，上辈子只顾着唱歌，对这些大事漠不关心，宋怀舟偶尔提及工作，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对这些国际时事毫无概念。
“95年组建，96年正式取代总关贸协定。”
“95年？”沈韵讶然，“他们居然拖了我们九年？”
不对呀，按今天工作组抽调的人员来看，我国谈判团皆是精英，别的不说，宋怀舟的能力她是清楚的，怎会被拖这么久？
“不是他们拖，而是我们中间撤回了申请。”
“为什么？”沈韵更困惑了，好端端的为何要撤回申请，这实在不合常理。
程霂瞥见从厨房端饺子出来的老板，暂时闭了嘴。
沈韵也闻到了香喷喷的饺子香，下一瞬，两盘饺子上桌。热气腾腾的饺子个头饱满，皮薄馅大，老板还特意给她们倒了两碟醋。
程霂递过一双筷子：“先吃点。”
沈韵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馅料鲜香可口，可惜她现在心情沉重，尝不出什么味道。直到老板又进去，她才看向他，再次问：“我们为什么会撤回？”
程霂紧眉，压低声音问：“你还记得五年后会发生什么吗？”
五年后？现在是1984年……沈韵筷子上的饺子啪地掉在桌上，她竟忘了这个特殊年份，原来撤回申请与这事有关。
“听我父亲说，在88年的第二轮申请时，我们本来已经有了很大进展，虽然西方要求的筹码比预期的要求高，但是和后来加入WTO比都是不足一提。可是，就在谈判进入关键时，国内出事了……”
作为这个年龄过来的人，沈韵当然知道“出了什么事”。
“根据指示，前方被迫撤回和中止所有谈判，直到92年南方会议定调后，93年才再次启动这项工作。”
而此时，历经七年半的乌拉圭回合已进入尾声，关于建立世界贸易组织取代临时适用的关贸总协定已是共识。于是，华国复关的要求不成立，只能申请加入WTO，而此时的准入条件是要符合新的WTO规则和支付高昂的入门费。
程霂还记得父亲提及这些时的感慨：“如果88年谈下去，华国能少付很多代价。”
沈韵不知这一世是否还会重演五年后的事，但眼下要让复关顺利推进，只能孤注一掷。可她与程霂人微言轻，根本没有话语权改变上头“抛砖引玉”的决定。就像两颗小石子，想撼动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几乎不可能。
一时间，沈韵沮丧到了极点，那是小人物在历史洪流中身不由己的无力。
“程霂，我们能改变历史吧？”她的声音里有不确定。
程霂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良久才缓道：“尽人事，听天命。”
一顿饭吃得沉重无比，从饺子馆出来，沈韵心里像压了块千斤石。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脚步沉重。昏黄的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又在脚下重叠，像是被夜色捆缚。
一路上，沈韵脑子里反复盘旋着程霂那些时间节点，他们能做什么？他们可以改变历史吗？如果不能，那么现在熬夜挑灯的奋战又有什么意义？
回到外经贸部大楼时，已近八点半。沈韵站在院子里，抬眼望向三楼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那是五个工作组的临时办公点，透过窗户，能隐约看见灯下或埋守案头，或激烈讨论的身影……
望着灯光下绰绰的人影，沈韵眼睛渐渐泛起一阵酸意。
没有意义吗？
他们这样一群人聚在这里，就是意义。
他们确实都是滚滚洪流里微不足道的一滴水，可是……当他们都在努力朝着另一个方向奔流，是否就会改变大河的流向呢？
沈韵凝着那些人影，心底升起清晰的决定。
“程霂，我们一起改变历史。”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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