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沈韵，对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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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笑容和语调。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那么，他对她的心思呢？会不会有所不同？毕竟这一回他们相逢的轨迹和时间同上个轮回完全不一样。
沈韵在心底长吁口气，刻意保持着淡然的面色，谢绝了他的好意，“谢谢，我拎得动。”
程霂弯了下唇，没有继续客气，而是转身对正在与陆元聊天的一位中年男子说，“孟组长，人都到齐了。”
“都齐了？”被称呼为孟组长的人收住话头，含笑环视了齐齐整整的一队人，笑眯眯地说：“齐了咱们就上车。”
“车子在停车场。”孟组长走在前面带路，边走边介绍，“你们别看新城地理范围不大，还赶不上我们有的省，可他们机场搞得很好，航班也多，很多国际航班都是在这里转机……”
作为后来的亚洲四小龙，新城此时正在经历飞速发展，城市建设、经济科技都比华国领先很多年，这让从未出过国的师生们大开眼界，从机场大厅出来后，耸立的高楼、样式各异的汽车，花花绿绿的电子广告牌……应接不暇，让大伙的眼睛没有停过。
“那是什么？”
队伍后面，段家明指着停车场外一台高高的机器小声问。
沈韵抬眼看去，认出那应该是一台大型起重机。可惜，没等她开口，已有人先作答。
“岸吊起重机。”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沈韵认出那个声音，心下疑惑，这人先前不是同陆元他们走在前面吗？什么时候跑到他们后面来了？
段家明循声回头，看着对方，“起重机这么大？”
他在北城见过起重机，但从未见过这样大的，按照物体成像原则，远处那台起重机至少得有六七十米高，几间屋子那么大。
“那边是新城港，这些起重机是用来装卸货物的，吊重至少是20吨。”程霂说。
20吨？段家明和罗津超迅速用力学公式计算着这台庞然大物的承重。
陆灵娇则关心，“这是新城自己制造的吗？”
“新德合资。”程霂言简意赅，“前年新城引进了德国灰工，合资筹建新港机械，现在已经实现量产了。”
陆灵娇一直对这方面的东西很感兴趣，知道目前全世界起重机的核心技术都掌握在德国人手中，尤其是液压系统的垄断，直接卡住了其他国家自主生产的咽喉，新城采用合资办厂模式虽然让渡了一部分权益，但对于本国产业快速发展是有利的。
沈韵物理不好，对机械的东西也不敢兴趣，加上不想同程霂扯上话题，于是选择默不作声，努力当个透明人。
可惜，其他人不遂愿。
许是她太过安静，段家明突然就把话引到她身上，“沈韵，你怎么都不说话？”
沈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扯了个理由，“我物理不好，所以在听你们说。”
“那你什么好？”一道声音从她耳边响起。
沈韵侧眸，看向似笑非笑的男生，刚想说自己什么都不好，就听段家明来了句，“她英语好。”
程霂哦了声，视线继续落在她身上。
沈韵偏开头，不与他对视，心底却很怕他会来一句“那我们聊英语”。好在，他“哦”完就了事，转头又同陆灵娇他们聊起新城的工业发展来。
倒害得沈韵提起的那口气不上不下地卡着，憋得胸口闷闷的，一直走到了车边，才缓缓顺下去。
使馆派来接他们的是一辆中巴车，由于行李很多，后备箱放不下，一部分行李只能拎上车放在后排。
车子台阶有些高，车门位置又比较窄，只能容一人过。
瞧着前面拎着箱子费力上车的男生们，沈韵估量了下，觉得等下得让段家明或者罗津超搭把手才行。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右手手臂就被人碰了下。
慌神间，右手搭着的箱子被人直接拎了起来。
她侧头一看，果然是程霂。
他们虽然落在后面，车外已没什么人，可沈韵依然不敢和他争抢，只得松手，说：“谢谢。”
程霂偏头看向她，佯装吃力的样子，问：“你装了什么？这么重。”
这话、这语气都非常程霂，引得“装了”一路的沈韵直接破功，忍不住横了他一眼，“黄金。”
程霂先是摆出一副惊恐兴奋的模样，随即又露出惋惜之色，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算了，你跑步挺快的，我怕我逃不掉。”
就这么一句，便把沈韵从见面到现在心底仅存的那点侥幸激荡得灰飞烟灭。
果然，这一个轮回，程霂依然记得她。
上一世，在他说出“我找了你整整七年”后，沈韵整个懵了，她仔细辨认着对方，同时在记忆里搜寻关于这张脸和“程霂”这两个字的蛛丝马迹，很久很久，一些残碎、模糊又遥远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浮出来。
她盯着眼前的人，不敢确定地开口：“程霂？”
“终于记起来了吗？”程霂勾起一个戏谑的笑，“小少奶奶！”
莫名奇妙的一个“称呼”直接将沈韵沉在海底的记忆拽了出来。
“真的是你。”沈韵将面前的男生上上下下再打量了一遍，由衷道：“你瘦了，也帅气了。”
程霂撇唇，“你意思是我以前不帅气？”
“没没没。”沈韵连连摆手，“以前也很帅气。”
怎么可能不帅气？当年，他可是北城剧团在全市中小学学生中海选出来的英俊“小少爷”，而沈韵是被选中的“小少奶奶”。
那会儿，沈韵刚好12岁，北城剧团正在排一出样板戏，主要内容是讲述资本家帮佣的女儿“兰兰”如何反抗封建和资本压迫，通过抗争摆脱“童养媳”命运，并带领劳动人民群众打倒资本家的故事。
沈韵出演的是儿时的“兰兰”，而程霂便是那位资本家“陈家小少爷”。
在戏里，兰兰是陈家小少爷奶娘的女儿，因为长得漂亮，所以5岁时便被陈家定下给儿子以后做“姨太太”，为了充分暴露反应资本家对穷苦人民的压迫，编剧和导演设计了许多陈家小少爷欺压“兰兰”的桥段，比如：命令兰兰给他剥葡萄皮，寒冬腊月让兰兰雪地里给他刨红薯，更别提各种恶言冷语……
沈韵和程霂在这之前都没有表演经验，但程霂比她大3岁，悟性又好，稍稍一指导竟演得入木三分，一入戏就秒变活脱脱的恶霸家小少爷，把同他一起对戏的沈韵“欺负”得直抹眼泪，好几回，导演喊了停，沈韵还一抽一抽地哭得停不下来。
程霂尴尬不已，凑到她身边小心赔不是，“对不起，我刚才太凶太坏了，下次我不凶了……”
“那怎么行？”沈韵带着哭腔说，“你要是不凶点坏点，观众怎么能同情兰兰。”
导演和编剧老师都说了，他们小演员的任务就是让观众深刻体会到兰兰是如何从小被压迫、欺辱的。
沈韵用手背抹了下眼泪，“你该怎么演还怎么演，不用管我，我哭得惨，说明你演得对，咱们都演得对。”
程霂小小地哦一声，想了想又说，“那以后，我在戏里欺负你，你下了戏就揍我，发泄一下。”
“我绝不反抗。”他保证道。
沈韵瞥他，“真的啊？”
程霂郑重点头，并伸出胳膊递到她眼前，“来吧，要打要掐，随便。”
沈韵歪头，“咬一口行吗？”
每回戏里被小少爷欺负时，沈韵都气得恨不能立即扑上去咬死“少爷”泄愤。
程霂深吸口气，说：“行，咬吧。”
说完，还把手抬起来送到她嘴边。
沈韵真不客气，二话不说，抓住他胳膊，低头就咬下去。
程霂疼得龇牙嘶气，胳膊却纹丝不动，任由她发泄。
两秒后，沈韵才松开嘴，大大地哈了口气，仿佛把这些日子来积淤在胸中的恶气一起哈了出去。
程霂看着她，问：“解气了吗？”
“嗯嗯嗯。”沈韵笑着点头，“太解气了。”
程霂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再低头看了看手臂上一排小小的牙印，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有了这次开头，接下来的日子，程霂在戏里恶劣完，戏外都会找各种法子给沈韵排气。
有时候是任由她打几下，有时候是塞给她几颗糖，还有时候是给她表演新学来的相声，经常逗得沈韵哈哈大笑……
因为两人一下戏就凑在一块儿，很快就引来了其他小演员的“不满”，尤其是那些和沈韵一样出演穷苦人民的小演员，他们觉得“兰兰”和资本家“少爷”每天腻在一块的行为是背叛群众和劳苦人民，于是，在一次沈韵落单时，出演花匠儿子的男生带着几个小朋友将她堵在了剧场外的巷子里，要求她保证从此后不能再和程霂说话。
“你要记住你的身份。”男孩愤怒地说，“他是资本家小少爷，但你不是少奶奶。”
彼时，虽然沈韵也刚12岁，但听到男孩如此“幼稚”的发言直接翻了个大白眼，“我现在就是少奶奶。”
按照剧情，兰兰是16岁逃婚，加入了组织，她演出的所有戏份都是陈家“少奶奶”。
可惜，男孩直接曲解了她的意思，更加愤怒了，扬言如果她要做少奶奶就是与人民为敌，还要代表劳苦群众收拾她这个“叛徒”。
沈韵不想对牛弹琴，傲气地准备走人，谁想男孩竟冲上来拽住了她胳膊，要拖她去“批-斗”。
男孩本就比沈韵大一些，加上用了蛮力，直接将沈韵拉摔下，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疼痛迅速冲刷神经，沈韵又气又急，正要反抗，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怒喝，“你们在干嘛？”
她回头一看，发现正是程霂。
看清是她，程霂目光一沉，立马拔腿往这边冲，而拽着她的那个男孩也不知被点燃了什么开关，振臂一呼，“兄弟们，少爷来了，打倒少爷！”
下一秒，一群激愤的孩子呼啦啦跟着他冲上前和程霂扭打成了一团。
男孩这边有五六个人，程霂虽然比他们高出不少，但重拳难敌四手，眼看他们将他围在中间，沈韵哪里还记得膝盖上的痛，一骨碌爬起来，余光扫到箱子边靠着的一把大笤帚，二话不说就冲过去抓了起来，然后冲向了战场……
从小到大，沈韵都是被家里人捧在掌心里的，没人敢欺负她，更别谈打架。
于是，就看她疯子一样挥舞着笤帚，毫无章法，噼里啪啦，一通乱打，打得围着程霂的男孩们抱头乱窜，纷纷往后撤。
沈韵一看他们散开了，也不恋战，一把拉住程霂的手就往巷子外跑。
后面的人痛得反应过来，立马拔腿开追。
可惜，程霂和沈韵跑得太快，没两分钟就跑回了剧团的院子里，孩子们不敢造次，这才散开了。
劫后余生，沈韵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带着程霂也趔趄一下，两人这才意识到，他们还牢牢牵着彼此的手，没有松开。
沈韵率先松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要、要去告诉团长。”
“歇会儿，我们一起去。”程霂也大喘气，“没看出来，你居然能跑这么快。”
沈韵也没想到平日里多走几步都觉得要累死的自己，真逃起命来速度能这么快。
她咽了口气，看向程霂：“你怎么会来？”
“我看你半天没进来。”程霂说，“他们为什么堵你？”
沈韵翻了个白眼，把男孩不可理喻的话复述了一遍，临末没好气地道：“你说他们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我又不是真的兰兰，你也不是真的少爷。”
程霂若有所思，“他们可能只是嫉妒我。”
“啊？”沈韵不解，“嫉妒你什么？”
“嫉妒……”程霂顿了下，偏头看着她漂亮的眼睛，笑道，“你是我的少奶奶。”
“啊？”沈韵更迷惑了，“这不是戏里编的吗？又不是真的，有什么好嫉妒的？”
沈韵还是不懂，可惜程霂似乎不想多解释。
他笑着站了起来，朝她伸出手，“走吧，少奶奶，我们告御状去！”
沈韵白他一眼，但还是抓住他递来的手站起来，学着他的语气说，“走吧，少爷！”
——
眼前的“少爷”已褪去年少时的青涩，成为一个清俊的青年。
沈韵望着他，终于有机会问出当年的疑惑：“你后来去哪里了？”
那次打架事件后不久，程霂就突然“消失”了，少爷的角色被换成了另一个小演员。一开始，沈韵以为是受打架事影响，还专程让沈建斌帮忙打听，却被告知他家出了事，不能再参加演出。
那个年代，每天每时每刻都有家庭“出-事”，沈韵见多了院子里各种人“出-事”被带走，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就像宋爷爷一家，至今还在城郊的农场。
几年下来，她早已学会了不多打听，渐渐的，关于程霂的记忆也被掩起来。
“黑省。”程霂语气平淡地说，“我父亲被他的下属举-报，被判去黑省改-造，我妈坚决不同意离婚，带着我一起去了黑省。”
“走之前，我本来想去跟你告别的，但我爸说那样对你和你家不好。”程霂耸了下肩，“到了黑省我其实想给你写信，但发现没你家地址。”
沈韵浅笑，试探着问：“那你爸现在？”
沈韵记得，他父母好像都是从事外交工作的，他们排戏时，他还会用英语给她讲相声。
“已经没事了，他现在在日内瓦。”程霂说。
日内瓦，沈韵立马就知道了他父亲不仅复职，应该还得到了重用。
其实，从他现在在平淮以及能代表大学生主持节目就知道当年的事不会再有影响。
沈韵真心替他开心，“那就好。”
因为这层关系，沈韵没有再拒绝程霂送她去公交车站，她也自动将程霂刚才那番要“追求”的姿态当作是老友重逢的玩笑，直到在站台边，程霂再次说：“你还没告诉我你婚期是什么时候。”
沈韵怔住，试图在他眼里或者脸上看到作弄的的成分。然而，他的眼神坦诚且直白。
沈韵皱眉：“程霂，我不喜欢你这个玩笑。”
程霂：“沈韵，对你我从来没有玩笑过。”
上辈子，程霂用了几十年来证明这句话，而此刻，他说“你跑挺快的，我怕逃不掉”就绝不会是一句玩笑。
沈韵在心底长吁口气，决定认命，早在李慧娴提前出现时，她就知道有些题是避不开。
侧头看向提着行李的少年，沈韵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程霂，你早就认出我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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