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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笨蛋,有我 ...

  •   车恰在此时停下,宋怀舟头也不回地说,“我胃不舒服,晚上就不去了。”

      话落,已推开车门。

      宋正勤气得不轻,厉喝:“你给我站住!”

      可惜,前方的少年置若罔闻,干脆利落地下车。

      宋正勤知道儿子素来是有主意的,自小到大,宋怀舟几乎从未让他们操心过,他聪明、善思、清正、沉稳内敛……完美地延续着宋家一贯的作风,甚至比他还更得老爷子认可。

      作为父母,宋正勤为有这样的孩子骄傲和自豪,亦学着父亲的方式去教导他,尊重、理解、不用父母的威严去压制……哪怕高考前,宋怀舟不听全家的建议毅然填报了平淮大学,他虽然心里不悦,最后却还是尊重了他的选择。

      可现在,望着少年桀骜的背影,宋正勤顿时生出一股焦躁,那种感觉仿佛地控中心的指挥员发现一颗运行良好的卫星忽然脱离了轨道,朝着未知的方向渐行渐远。

      第一次,平素以儒雅著称的宋正勤情绪出现裂痕,“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不过是提醒你,你就为了她向家庭宣战?”

      天边残阳斜斜坠向天际,金红余晖漫过,将流云染成熔金。

      宋怀舟望了一眼褐金色的流云,从容转身,对上父亲黑沉的视线,平静地说:“你错了,我不是为了她,是为自己。”

      “怀舟!”詹文丽对他摇头,“少说两句。”

      宋怀舟侧身,看着母亲,沁雪的眸色微微融了些,“妈,麻烦你替我向爷爷解释一下。”

      言毕,转过身,迈着大步离开。

      剪碎的金辉漫过树荫,淌在少年肩头,在地上落下一道笔直挺拔的影子

      宋正勤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指着宋怀舟的背影,“你……”

      “够了!”詹文丽愤怒的一声大吼盖住了他的声音,“他说得有什么错?”

      “他还没错?”宋正勤怒火中烧。

      “他错哪儿了?你说他错在哪儿?”詹文丽发泄似地推搡他的胸口,厉声质问:“他要考平淮,要读经济系,要喜欢沈韵,哪一样有错?错在哪里?”

      她一声高过一声,到后面几近破音,眼泪更是汹涌而至。

      “那是他的人生,他的选择,你们凭什么指责他?”詹文丽越讲越气,越讲越委屈,“从小到大,你、还有你爸,只会一遍遍重复你们宋家的家训家规,告诉他宋家的子孙应该怎样怎样,不应该怎样怎样?”

      “口口声声说尊重、民主、自由,教导他要独立思考,有思想……可事实呢?”詹文丽冷笑,“都是狗屁,虚伪至极。”

      宋正勤不敢置信地望着一向温婉文雅的妻子,而詹文丽则像积累已久的火山进入大爆发。

      “他填平淮,填经济系,你们全家一百个不高兴,尤其你爸,他怎么对孩子说的,说他太失望了!”

      “失望什么?失望我儿子没有参照他和宋家规划的完美人生?”詹文丽用力推开面前的男人,“我告诉你,宋正勤,我儿子不是你们宋家光耀门楣的工具,更不会为了你们谁的期望而活。”

      “你们失望?”詹文丽不屑和嘲讽地笑了笑,“我为他骄傲!”

      这是詹文丽结婚来,第二次发这样大的脾气,两回都是为了儿子,第一回是宋老爷子严禁宋怀舟回城,哪怕她哭着哀求:“爸,怀舟上次肝炎后身体一直不好,完全符合病退回城的条件,我求您了,哪怕不是为了高考,为了他的身体,也让他回来好不好?”

      老爷子却只冷冷地甩来一句:“我宋刻的孙子必须行端坐正,绝不能有一丝瑕疵,如果他身体真的熬不住,死在陕北,那也他的命。”

      彼时,詹文丽望着“刚正”得近乎冷漠的公公,望着一旁蹙眉不语的丈夫和小姑子,第一次审视宋家祖祖辈辈引以为傲的“刚正”到底是什么?

      此刻,看着因为儿子喜欢沈韵就大发雷霆的宋正勤,詹文丽终于懂了,那些所谓的“刚正”、“不屈”……不过是宋刻和宋家人印入骨髓,居高临下的傲慢和不屑。

      就在这一瞬间,詹文丽想,如果她和妹夫不是华清毕业,宋刻是否也说一句:“你们不合适。”

      而宋正勤呢?他会有勇气和魄力像宋怀舟那样说出:“合不合适,你们说了不算”吗?

      詹文丽没有信心,对宋正勤没有,对自己也没有。

      她在心里发出一声嗤笑,无力与宋正勤再理论,转身走回车里,冷声吩咐司机:“回家。”

      司机是宋正勤驾驶员,被迫旁听了一家三口的战争本已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隐身,现在还要面临“走还是不走的”艰难选择。

      “你跟着闹什么?”宋正勤终于反应过来,跨到车边,压抑着怒意说:“爸妈他们还在里面等着吃饭了。”

      “你爱吃你去吃。”詹文丽把头扭到一边,“我胃不舒服。”

      宋正勤气得叉腰,觉得就算这样进去,老爷子老太太也能瞧出不对劲,索性一咬牙,绕到前面副驾驶,拉开车门做进来,赌气道:“行,都回去。”

      詹文丽不理他,扭头看向窗外。

      司机老蔡摸了下鼻子,小声问:“回家吗?”

      好在,宋正勤这个修养还是有的,没有发难下属,点了点头,压着怒意说:“回去吧。”

      老蔡得令,踩下油门,缓缓驶离大院。

      车子速度自是比人快,快到大院门口时,詹文丽远远就瞧见了走在大路旁的宋怀舟,忙摇下车窗喊,“怀舟,怀舟!”

      宋怀舟驻足,车子在他身旁停下来。

      “我们也回家,你上来吧。”詹文丽温柔地说。

      宋正勤没作声,显然是默认。

      谁想,宋怀舟却是摇头,淡声说:“不用了,你们先走吧,我还要去别的地方。”

      宋正勤压下的火气又要上来了,刚预备发火,肩膀就被身后的詹文丽猛地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对方正恶狠狠地瞪着他,大有他敢多说一句,她就会扑上来咬他的架势。

      宋正勤眉头一拧,气势瞬时矮了一分。

      詹文丽根本没工夫管他,径直开门下车,然后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抽出一叠钱塞给宋怀舟,柔声说,“去吧,考完了就好好玩一玩,放松一下,想吃什么,想买什么就买,钱不够再问妈要。”

      宋怀舟没有接,“我有钱。”

      他在陕北插队干活有工分,除此之外还帮县里公社干活挣了不少工分,换了一笔不少的钱存着。

      “你的是你的。”詹文丽执意塞进他书包里,小声交待:“晚上如果太晚没公交车了,就找电话打回家,我让舅舅去接你。”

      宋怀舟不再推辞,点了点头。

      詹文丽牵了下嘴角,放下一句“玩得开心点”后,上车离开。

      ——

      宋家三口不欢而散,沈家这边其乐融融。

      为了庆祝高考结束和女儿面试顺利,沈建斌大手一挥带着妻儿去建国饭店吃西餐。

      沈扬是第一回吃西餐,拿着刀叉不知道怎么摆弄,却见沈韵娴熟地使用起来。

      沈建斌十分意外:“小韵啥时候学的?”

      “外国电影里。”沈韵找了个很合理的借口。

      江玫却不解,“你老说看外国电影,你在哪儿看的啊?”

      沈家去年刚用外汇券搞了台彩电,可是……电视摆在客厅,没见过沈韵看外国电影,并且现在外国电影多稀罕?

      “我也想问。”沈扬同样疑惑:“你那些单词咋背的?上回你说的挺多词儿,课本里都没有啊?”

      沈韵握刀叉的手顿了下,脑子迅速想出答案,“学校啊,我们英语老师是北外毕业的,她那里都有。”

      江玫和沈扬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沈韵刚想松口气,就听沈建斌一脸困惑地说,“不对呀,我记得你们英语老师是刚调来的?而且……”

      沈建斌顿了下,狐疑地望着沈韵,“她调来时,你不是正在休学?”

      沈韵暗叫一声糟,她怎么忘了这茬,许燕可不就是她休学时调来的。

      心跳陡然加快,怎么办?这个问题疑点重重,很难不让家人生疑。可是,她总不能告诉他们是上辈子学的吧?

      好在,服务员恰好来上菜,她赶忙战术转移话题,“哇,这是什么,看起来很好吃。”

      “这是德州烤香肠。”服务生介绍。

      沈扬:“德州考香肠?我看着跟哈尔滨红肠差不多。”

      “不一样的。”服务生耐心解释,“红肠是腌制的,德州香肠是……”

      话题被自然揭过,沈韵在心里稍稍舒口气,可惜,没等她松太久,沈扬旧事重提:“你还没说英语到底跟谁学的呢?”

      沈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临福至,蹦出一个名字:“宋怀舟。”

      “宋怀舟?”沈扬讶然,随即又认为合理,宋怀舟的英语水平确实可以教出沈韵这样的。

      只是,他蹙起眉:“你什么时候跟他学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沈韵含糊道。

      这话一下让沈扬想起不久前在爷爷家,沈韵将他支出去后和宋怀舟说悄悄话的事。

      当时,他愤愤地问:“你们还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讲?”

      沈韵是怎么说的?

      她说:“有啊,还很多。”

      原来,妹妹没有撒谎,真的还有很多。

      沈扬怨愤地望着沈韵,却又不想在父母面前戳破她和宋怀舟的事。

      心里正郁闷,冷不丁听到江玫欲言又止地说:“小韵啊,爸爸妈妈都很喜欢怀舟这孩子,但是,你们都太小了,你看你下个月才17岁,他也才上大学,有些事太早了。”

      “对对,爸爸也想说,再怎么着,也得等到你上大学吧。”沈建斌接话道。

      这种事儿,不能多解释,沈韵决定乖乖听话。

      “好,等我上大学再说。”

      沈扬一边听着,一边眨巴眨巴眼,视线在父母和妹妹身上转了又转……

      哐当!他仿佛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所以,宋怀舟和小韵的事,爸妈知道、大哥知道,妹妹更知道,全家就他浑然不知?

      “妈……”他哀惨地握住江玫的胳膊,“我真的是爸倒垃圾捡来的吗?”

      没头没脑一句话,把江玫问得莫名其妙,没好气道:“对,就在咱们老宅路口的垃圾堆捡的。”

      沈扬:……

      沈韵看着二哥一脸哀怨的表情,忍俊不禁。

      不过,被这一打岔,江玫倒不好再耳提面命,一家人又把注意力放在吃饭上。

      ——

      一顿饭吃了70多元,江玫并不心疼,而是说,“吃得开心,贵就贵点。”

      从建国饭店出来,外面已是华灯初上。

      他们乘车回家,快到家门口时,沈扬眼尖地发现路边站了个人。

      仔细一看,“宋怀舟?”

      江玫和沈建斌同样瞧见了,齐齐扭头看向沈韵。

      沈韵:嘿嘿……

      沈扬皱眉道:“他怎么来了?”

      沈韵摸了下鼻子没说话。

      车子停下来,沈扬率先下车,对宋怀舟喊,“你怎么来了?”

      宋怀舟看他一眼,侧头看向沈韵,坦然地说:“我找小韵。”

      沈建斌和江玫对望一眼。

      最后,是沈韵说:“你们先进去吧。”

      沈扬狠狠瞪她一眼,沈建斌欲言又止,江玫无奈,一手拽一个将两人直接拖进院子。

      路旁,只剩下夏蝉的鸣叫。

      沈韵缓缓走到宋怀舟面前,仰头看进他眼睛里,“你不是应该在爷爷家?”

      “我没去。”宋怀舟说。

      沈韵想了想,试探:“因为我?”

      “不是,是我自己不想去。”

      “为什么?”

      宋怀舟抿唇,陷入沉默。

      望着他抿直的薄唇,沈韵心口仿佛被细碎的玻璃扎到,泛起尖刺的痛——这是在谈判桌上力挫西方代表团的宋怀舟啊。

      下午因为宋正勤生起的那点邪火灰飞烟灭,沈韵上前一小步,牵起一点笑容:“你没吃饭吧?”

      她知晓答案,果不其然,宋怀舟摇了摇头。

      “那你等我一下。”沈韵说完,往院子里跑。

      一进去,就瞧见站在台阶上的沈扬,她没好气,“二哥,你现在的行为叫偷窥。”

      “什么偷窥?”沈扬义正言辞,“我是在保护妹妹。”

      沈韵扔给他一记白眼,从他身旁跑进屋,喊江玫:“妈,咱们带回来的蛋糕呢?”

      刚才西餐套餐里的甜品是一份红丝绒蛋糕,江玫觉得味道不错,特意多买了一份带回家准备明天给老太太送去。

      这会儿见她急匆匆地要,江玫哪里会猜不到用意。默默在心里叹口气,她转身走进厨房,将蛋糕拿了出来,还附上了两个小勺子。

      沈韵说了句谢谢,拎起蛋糕和勺子重新飞奔出去。

      望着一溜烟消失的人影,沈建斌老大不乐意,朝着江玫抱怨,“她不是说会等到上大学?”

      江玫横他一眼,“那你刚才又不拦着?”

      感情,都让她做坏人?

      沈建斌无言,想了想说,“我去看看。”

      “你可打住。”江玫拽住他,“你闺女什么脾气你不知道?而且,我觉着小韵这段时间成熟懂事多了,这孩子心里有数,知道分寸。”

      “可是……”沈建斌还是不放心。

      “行了。”江玫拽着他上楼,“你不放心你女儿,也要放心怀舟。”

      ——

      屋外,沈韵将蛋糕呈给宋怀舟,“建国饭店的,很好吃。”

      宋怀舟:“我不饿。”

      “知道,所以你陪我吃。”沈韵拖着他坐在路槛上,把一把勺子递给他。

      可是,宋怀舟依旧没有动。

      沈韵懒得磨叽,干脆舀了一勺喂到他嘴边。

      软绵绵的奶油碰到嘴唇,带着馥郁的甜香,诱惑着他张开唇,慢慢咬了一口。

      “好吃吧?”沈韵笑盈盈地问。

      宋怀舟下意识点头,望着她坠着月光的眼睛,耳根微微发烫。

      沈韵又舀了一勺,喂给他,“好吃,就多吃点。”

      这回,宋怀舟不好意思再张嘴,接过勺子说,“我自己吃。”

      沈韵从善如流,侧头望着他,带着点娇嗔说,“你肠胃不好,再怎么生气都不能不吃饭,知道吗?”

      宋怀舟微怔,轻轻嗯了声,又舀了一块蛋糕。

      他吃得很慢,亦很安静,沈韵撑着下巴,歪头望着他,也不说话。

      夏蝉阵阵,夜风习习,空气里有温暖绵密的奶油香。

      时间缓缓流淌着,不知过了多久,宋怀舟停下动作,侧头对上她专注的视线,沉吟着开口,“我今天心情很糟糕。”

      沈韵依旧没动,还是那样认真地望着他,“我感受到了。”

      上辈子,或者说过去的许多年,宋怀舟总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得很深,从不宣于口,从不外露。可今晚,他什么都没有说,沈韵却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情绪的流动。

      “你想听原因吗?”宋怀舟问。

      “你想说吗?”沈韵亦问。

      宋怀舟没有犹豫地颔首,“沈韵,我常常觉得自己很孤独,不仅仅是因为我朋友很少,还因为我渴望被人理解、被人读懂。”

      “曾经,我以为爷爷和父亲会是那个人,但后来慢慢发现,不是。”宋怀舟露出一点苦涩的笑,“他们从没有真正懂过我。”

      “有时候我会想,到底是别人不懂我,还是我没办法让别人懂?如果所有人都不理解,那是不是说明有问题那个人其实是我?”

      “如果是呢?”沈韵接过话,直起头,望着他,“如果就是你有问题呢?你想怎么办?”

      宋怀舟皱眉,深思着答案。

      “你要改变吗?”沈韵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你要为了获得那些人的理解去改变吗?或者说……”

      “宋怀舟,如果你的理想、你的信念,你的坚持注定曲高和寡,你愿意去承受随之而来的孤独吗?”

      宋怀舟定定看着她,缓慢但坚定地说:“我愿意。”

      沈韵欣慰地笑了,昏黄的路灯下,她黑亮的眼睛里有盈盈的湿意。

      她说:“笨蛋,有我在,你不会孤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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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老读者都知我属业余时间码字,产出很低,更得很慢,但写文来并未坑过。不过,鉴于近期身体很差,尤其住院回来,稍劳累后就发烧,导致不敢熬夜码字,写得尤其吃力,使得复更时间一拖再拖,因此前段时间便决定解v,把钱退给大家,然而联系编辑后被告知要停更三个月以上,便只能一直停着,等待三个月到再操作 要说的是,等解v后依旧会更完 有缘以文相会,感谢一路陪伴,着实抱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