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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失去自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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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无上的权力,是不是就可以随心所欲?
面对这个问题,宣帝不是真想知道元赤洲的回答。
他自己先给出了他的答案。
“朕到了褒羌,遇到了哥梛教圣女灵纤。当朕知道她的身份的时候,朕就知道一定要争取到她,就像当年争取徐即妍和周卿翡一样,朕一定要找到可以谈判的条件。朕苦心钻研了哥梛教的方方面面,终于找到了可以说动灵纤的事情。就这样,朕带着灵纤,在褒羌军队突然逼境的牵制下,踏上了回焕京的路。
“朕离开后,对于焕京来说生死不明,没有人觉得朕还会再回来。这时候,高贵妃提出了一个要求,她要求履行老四和宝嘉的婚约,那个娃娃亲是很久以前高贵妃故意求父皇所订。为了稳住朝局,也为了争取更多的时间,高家和叶家不得已答应了这门婚事。
“在朕抵达焕京的那一天,正是宝嘉和老四的大婚之日。但这天晚上,发生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没有准备的事情——父皇突然心梗驾崩了。皇祖母紧急封锁了消息,然后命人将高贵妃严加看管起来,不准任何人进入方文阁。最后,是皇祖母亲自下令为朕打开宫门,朕在皇祖母、董太妃、高家、叶家、郑家、徐家、周家的支持下,成为了大宣皇帝。
“朕以为就此,朕终于大功告成,成为了最终赢家。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止朕和宝嘉!朕以为终于接到了金包袱,没想到却是一个巨烂无比的破摊子。在父皇在位的几十年里,外戚专权、宦官专政、士族结党……简直快把大宣掏了个底朝天。但是朕刚即位时,朕对未来充满了信心,朕相信朕会把一切都成功解决,朕会是一代明君。
“朕太天真了。高卓一直是有功之臣,朕何尝不知道?但是高贵妃和老四,朕必须清算干净,高家内部的问题成了整个高家的问题,徐毅和周国翼一致对付高家,朕只能牺牲高家。朕在前朝诛灭高氏一族,宝嘉却被朕困在后宫,朕一边写着圣旨一边安慰自己,会好起来的,会过去的……
“可是好像每一桩事都变得更加严重了。徐家和周家成为了新的外戚集团,后宫塞满了一个又一个士族的女儿,高家空出来的位置需要立刻派人补上……一桩桩一件件,压得朕喘不过气,朕越来越不敢看到宝嘉的眼神。朕当时在想若是二哥还活着,肯定会比朕做得更好。但讽刺的事情就是留下来的不是最英明能干的人,而是最会阴谋诡计的人。
“但朕这时候还在盲目自信,依旧认为一切都在朕的掌控之中,没有人可以斗过朕。其实当时唯一开心的事情,就只有宝嘉有孕了。宝嘉生下弘瑔的那天,朕抱着他,朕暗中发誓,一定要做到父皇没有做到的事情——亲手将皇位交给自己最爱的儿子。
“结果,却是宝嘉中毒惨死的噩耗。那一刻,朕真的好心痛,为什么?明明朕都是九五之尊了,怎么还有人敢和朕作对?怎么朕还不敢还手?朕当时觉得朕就是一个笑话,朕还不如父皇!至少父皇想做什么就去做了,朕却什么都不敢做。
“灵纤说她救不了宝嘉,但是可以再造出一个宝嘉。朕问她需要多久?她说十八年。她会送朕一个强大厉害的宝嘉。
“朕亲手点燃了伊清宫的大火,熊熊火光,烧尽了朕对皇位的憧憬,也烧尽了朕对自己的信心。
“朕接下来的每一日都很难熬,小心经营朝政,利用朋党之争,疲惫地走到了今天,朕已经不再确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
元赤洲听完这些,感受到无比厚重的压抑,极致的权力是个怪物,无人能够操控。以为拥有了权力就可以随心所欲,殊不知早已被权力支配,连自己都身不由己,何谈庇护他人?
世间所求,有几人能得圆满?
没有。
没有一个人称心如意。
宣平帝昏庸好色,一世骂名;董太妃痛失爱子,郁郁寡欢;高卓大厦将倾,无力回天;高贵妃汲汲钻营,竹篮打水一场空;徐毅妄自尊大,毁于一旦;叶欢休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元崟,得了江山,失了自我。
“老八,这皇位朕可以拱手让之,你尽可取之。”
宣帝咳了两声,元赤洲赶紧站起来递给他一杯茶,他说了这么多话,喉咙都开始痛了。
然后元赤洲表了忠心:“皇兄,臣弟从未觊觎过皇位。”
宣帝话中有话:“不是怕你觊觎,就是怕你不觊觎。”
“皇兄?”
“大宣现在的状况,并不比当年朕即位的时候乐观。你说得对,三大患,卫家之患、暝昭之患、邻国之患。”宣帝无奈道,“朕也想过放弃弘瑔,可是当年的错误已经犯了,弘瑜、弘琰外戚强大,弘理无能,弘珀若即位又必是朕的下场。现在,这盘残棋,只能接着下。”
元赤洲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弘瑔,自有他的造化。”
宣帝继续说道:“老八,你涉政这几年,朕为什么对你处处放权?就是因为朕快不行了,朕希望你可以搭把手。朕做了许多错事,但在那当时已经是最优的选项,如果重来一世,朕也只能选择同样的做法。”
“臣弟不觉得当年是错事,臣弟一直都相信皇兄。”元赤洲说谎话脸都不红。
“老八,所谓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朕最后的日子,希望可以无愧于大宣,无愧于祖宗。”宣帝终于说出来他今天真实的企图,“权力是个无法控制的旋涡……老八,为了大宣,朕希望你将来可以牺牲高彻。”
元赤洲顿时失仪地站起来,他的表情和内心都在强烈地表达拒绝。
宣帝早有预料地安抚他:“老八,你我已经处在权力之巅,应该守护天下子民,而不是拘泥于儿女情长。”
“高彻他做错了什么!”一向被奉为面不改色、泰然自若之霸主的元赤洲,此刻冲冠怒发,毫无以往平静的影子,他凶着双眼,势要讨一个说法的模样。
“他做错了什么你不知道吗?”宣帝也扩大嗓子,霸道地遏制元赤洲的冲动,“他是罪籍出生,毫无根基,他个人的威望才干和朝廷的人情文章、势力朋党是一个走不出的死结。”
“我就是他的根、他的基!”
宣帝愣了愣,差点被元赤洲的天真笑出声来:“朕当年要是一意孤行,保住高家保住宝嘉,大宣可能现在都亡国了。你现在接受了朕赋予的权力,就不要再做这种美梦。”
“那是你……你的选择。”
元赤洲原本想说:那纯粹是你的问题,是你自己没有本事。
宣帝乐呵呵地问他:“老八,那换做是你会怎样做呢?”
“大宣,我自会鞠躬尽瘁;高彻,我也要护住他。”
“好!”宣帝意味深长地扬起一抹笑,“朕,拭目以待。”
元赤洲此时很想立刻甩袖走人,但是他缓了两口气还是忍了下来,坐在椅子上生闷气。
他觉得宣帝太可笑了!
说了这么多他身不由己的可怜事迹,是要引起别人的同情吗?
他自己都知道往事有多悲哀,怎么还想让别人重蹈覆辙?
“老八。”宣帝又主动跟元赤洲说话,“你是不在想朕为什么经历过痛苦,还要你再经历一次?”
元赤洲心说,你知道就好。但他表面没应声。
“因为朕提前想让你知道,如果你以后遇到了两难之境,不要像朕一样冲动挣扎。那是你的宿命,你只能认命接受,理智对待。”
元赤洲不认同地别开脸。
宣帝没跟元赤洲一般见识,继续说了另外一件事:“老八,你欠了朕两个人情。”
元赤洲抬头,又一副被讹诈的表情。
“第一个人情是朕当年带着灵纤从褒羌回来,刚好灵纤有救治早产儿的经验,董太妃直接向朕下跪,恳求朕让灵纤救你一命。然后董太妃还答应朕一定会说动高家和暝昭,都尊朕为帝。她为朕的登基之路扫平了很多障碍,朕很感谢她。”
元赤洲的大脑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控制,他呆呆怔怔地看向宣帝。
他的母妃……曾为了他做了这样的事吗?
他还以为,母妃至死都在厌恶他的出生,都在随他自生自灭。原来,她也曾努力地祈求过,让他继续活下去。
宣帝打断他的追思缅怀,从身侧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木盒:“老八,这是第二个人情。六年前,灵纤送给朕的,她说这个可以续安平王妃的命。本该去年就送给安平王妃,但是安平王妃说她愿意把她的寿命送给你,屡次拒绝此物。朕现在将此物送给你,希望可以用续你几十年寿命,来换取大宣更多年的太平。”
宣帝始终称呼那个灵纤找回来的叶欢休为安平王妃,称呼真正的叶欢休为宝嘉。
元赤洲惊疑地看着那个木盒,在思考要不要接受。
“老八,朕也不确定这是个什么东西,你吃了死了可别怪朕。毕竟会这种秘术的人只有灵纤,她已经死了。”宣帝略带骄傲地补了一句,“不过还有宫画在呢,朕相信她会琢磨出来的。”
元赤洲还是接了过来,看着神秘的花纹,心脏越跳越快。
“老八,朕送你这两个人情,希望你以后务必以大宣为重。”
元赤洲凝视着宣帝殷殷嘱托的神情,他捏紧了手里的木盒,心中又生气又暂时没有任何对策。
已经太晚了。
宣帝已经给高彻设好了局,宣帝要利用高彻的崛起发起对卫家的攻击。
然后卸磨杀驴,绝不会仁慈。
元赤洲缓缓将木盒放到旁边小桌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皇兄,臣弟会和高彻共同进退。”
不管即将发生什么,元赤洲都不会做出宣帝那样无情的选择。
宣帝却是一副过来人的眼神看着元赤洲,不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