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不死院 齿轮转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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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布罗斯醒了很多次，又入睡了很多次。
一旦他醒来，他就忘记了自己所梦到的一切，可那种攥住心脏，近乎窒息的感觉，却依旧残留在他的脑海里。
他好像回到了曾经在古堡的那段时日，只是安静地平躺在床上，想象着自己是一具不会呼吸的尸体，在这张床上一点一点烂掉，最后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可感知是不会骗人的。
他能够感知到自己的存在，这就是他最大的痛苦。
大部分时候安布罗斯都是一个待在房间里的。他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任何的行动欲望。哪怕蒙哥马利试图和他说些什么，他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安布罗斯变了。
大部分时候他看上去都在思考，除了偶尔需要让他摄入血液的时候，他才会有点反应。
好像在那天起，他就被抽走了灵魂。
“你没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吗？”
终于有一天，蒙哥马利忍不住开口了。
他实在是无法忍受自己昔日的友人变成了这幅模样，但他也实在是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安布罗斯需要的不是那些毫无意义的安慰，但蒙哥马利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你生气了？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安布罗斯这才看向了他。
“不是……你……”
蒙哥马利的话来到了喉咙深处，又很快被他狠狠咽了回去。
曾经无话不谈的朋友，此时此刻却寂静地像个陌生人一样。
这是他最难过的事情。
“如果没有话要说，那么我要休息了。”
安布罗斯说着就闭上了眼睛。他总是看上去很困的样子，这也让蒙哥马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他不再打扰安布罗斯休息，走到了门前，却恰好撞到了准备走进来的莉亚。
看到了蒙哥马利后，莉亚对他摇了摇头，随即合上了他身后的门，示意他跟上来。
等一路走到了一楼，并合上了地面上的暗门后，莉亚才终于开口：
“你真的要一直养着他吗？”莉亚转身看向了他
“我知道他是你的朋友，我也不是介意他一直待在这里，但长久下去，你还用自己的血养着他……这样下去你自己都会扛不住吧？”
“但其他人也不合适吧。”蒙哥马利无奈地笑了笑，
“我也有别的办法，莉亚，总之真的很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从小到大都让我操心。”莉亚展露了些许笑意，
“好啦，今天你就不要再看着安布罗斯了。他这段时间不都是在休息吗？偶尔也给他一些私人空间吧。“
“可是……”
“没有可是，你难道还不信任我吗？”莉亚看着他的眼睛，
“我记得你很久都没有陪你父母了吧？虽然说他们都以为你是因为想追我才来到我家的，但一直待在我这里也不是办法，这段时间你就好好想一想该怎么解决这件事情吧。”
“好。”
蒙哥马利低下了头，沉重地点了点头。
安布罗斯现在的情况确实不是他能够解决的，但一直不回家，也会引起父母的怀疑。
而在教堂那边，在战争中活下来的孩子们都被蒙哥马利带着居住在了那边。因为内心的愧疚，蒙哥马利也在帮助神父做一些这方面的事情。
一切看起来像是往好的方向发展，可蒙哥马利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等到蒙哥马利终于离开后。莉亚才松了一口气，她望向蒙哥马利的目光充溢着沉重，视线却一点一点向后探去。
“好了，现在那家伙走了，安布罗斯，你让我把蒙哥马利支开，是想单独和我说些什么吗？”
金发的少女看向了身后，而银发的青年正在在门口的位置。他只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外衣，头发多的几乎要堆在地上，看起来像是一只蓬松的绵羊。
“嗯。”
安布罗斯垂下头，轻轻道，
“能帮我剪一下头发么？拖在地上很麻烦，还有……在做完这一切后，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我相信你一定会答应我的。”
“剪头发到倒是可以，你的头发确实太多了，我早就想说这个了。”莉亚叹气，
“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事情可以慢慢和我说，我倒是不着急……”
“你们已经被盯上了。”安布罗斯说，
“最近你家的门口的脚步声频率比往常要更大，有人正在观察着你们。”
“如果继续藏着我，你们可能会死。”
莉亚要说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她瞪大了眼睛，一时间甚至没能从对方的话语里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你，你是说？王国的人已经……”
“先来剪头发吧。”安布罗斯从怀中拿出了一把剪刀，递到了莉亚的手中。
他抬起头，看向了对方不安的神色，却平静道：
“别担心，莉亚姐姐。”
“一切都会结束的。”
·
白日，教堂内。
蒙哥马利正在帮忙收拾着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从刚才起，他就有种很不祥的预感。
他最近一直都处于这种状态，晚上睡觉也睡不好，白天也很难打得起精神做事，因此整个人都显得很颓靡。
以至于神父都开始为他担忧了起来。
“蒙哥马利，你最近是没怎么睡好么？如果休息不够的话，我可以去我的房间小睡一会，这边我一个人就能搞定。”
“不用不用。”蒙哥马利连连摆手，
“我没什么！神父不用担心，我只是……”
“你只是在担心你的那位朋友，是吗？”
神父将一本本书放置在了书架上，随意地说着。
蒙哥马利的内心咯噔了一下。
“不用担心，我并未探究你的事情。只是你有时候表现的过于明显，让人想不注意到都很难啊。”
见蒙哥马利一脸紧张的样子，神父在将手中的书本悉数放回后，转身看向了蒙哥马利，
“你的父母正在那边做祷告，你要和他们一起吗？”
“不了。”蒙哥马利摇头，
“我来这边是帮忙的，不是来祷告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要来帮助神父。或许是因为那一次的占卜，让他对神父产生了一些奇妙的信赖。
不过说起来，好像没有人知道神父的名字，所有人都用[神父]来代替他的称呼，这倒是显得很奇怪了。
“那就劳烦你去看那边的孩子们了。”神父温和道，
“你知道，因为战争的原因，不少孩子都成了孤儿。因为你结束了这场战争，他们对你都格外的信任呢。”
“我又不是什么英雄……”蒙哥马利小声嘀咕道。
“你是什么又不重要。”神父笑道，
“重要的是你代表的意义，不是吗？”
蒙哥马利愣了一下，却并没有反驳他。
确实是这样。
哪怕他实际上并没有做到人们歌颂的那些丰功伟绩，但也因为他的这些名声在外，这些孩子们都格外的喜欢他。
其中有一个格外瘦小的孩子尤为如此。
当蒙哥马利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一座废墟中抱着家人的尸体哭泣。
她的一家人全都被血族们的进攻所波及，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还活着。
蒙哥马利只是沉默地走到了她的身边抱住了她，带她离开了那片痛苦之地。
正因为如此，女孩也比其他人更粘着蒙哥马利，也比其他人更有干劲。
当蒙哥马利走近的时候，那女孩也快速地跑了过来，雀跃着扬起了脸，一双绿色的眸子包含着生命力。
“勇者大人！”
女孩小跑着过来，对他伸出了手，
“你看，我把受伤的小鸟包扎好了！它们现在已经能站起来了！”
“你做的很好，安娜。”蒙哥马利摸了摸她的头，鼓励道，
“今天的日课都做完了吗？你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啊。”
“都做完了。”安娜笑着，
“我还跟着神父学习了怎么样包扎伤口！以后也能帮上大家的忙啦！”
“那就好。”蒙哥马利拍了下她的头，
“自己去玩吧，小心点，别摔倒了。”
“嗯！'
安娜很快跑回了人群之中。
她最近的笑容越来越多了，和同龄孩子的相处让她暂时忘却了过去的痛，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蒙哥马利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
“你的父母已经回去了。”神父走到了他的身边，
“蒙哥马利，你不打算回去吗？”
“我……”
想到安布罗斯，蒙哥马利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在这里继续待一会吧。不知道为什么，您的身边总是让我感到宁静，有时候我觉得，您好像是时间之外的人，这种感觉真是奇妙。”
“哈哈，是吗？”神父笑了，
“你难道不好奇我叫什么名字吗？”
“既然你不想说，那我还是不问了吧。”蒙哥马利说，
“毕竟你从来不主动说，反正人也不一定是要有名字才能被记住的。”
“这可不一定啊。”神父的声音忽然间变得很轻，
“人是需要名字作为锚点而活下去的。哪怕有一日，你穿越了千百年的时间，那漫长的时光将我腐蚀的分毫不剩时……你的名字也许会成为唯一的锚点……”
“……啊？”
蒙哥马利不是很明白神父所说的话。
但是，当神父在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却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压抑已久的情绪。
只是那种情绪很快就被轻描淡写地掠过去了，以至于让他以为那只是他的错觉。
片刻后，神父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太多，于是重新看向了蒙哥马利：
“不过话说回来，天已经黑下去了，我想你还是快点回去比较好。不然你的父母也会担心的。”
“啊，哦！好的！！'
还没想明白神父的话究竟是什么含义的蒙哥马利迷茫地点了点头，赞同了神父的想法。
等到他离开教堂的时候，天终于彻底黑了下来。那压抑的天空几乎要从头顶坠落，让人惶惶不安。
他还是没能想到解决的办法。
无论是带安布罗斯去哪里，身为血族的他在没有了血池之后，都无法在不伤害人和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活下去。
他只能将安布罗斯带在身边。
只是每日都放血的情况下，他的身体也愈加虚弱，甚至走路的时候头都开始晕了。长期这样下去肯定也不是办法……
他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蒙哥马利长长的叹了口气，目光随意地看向了前方。
然后，他就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不太对劲。
今天的街道是不是太安静了一些？
就算是天黑了下去，这条街道也不应该这样安静。
“喂！有人吗？”
蒙哥马利心生不安，他试着敲了敲隔壁的门，却发现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自己的脚步，却一眼看到了莉亚的房间。
唯独只有莉亚的房间是亮着的。
也就是说，这条街道上……只有莉亚的家中才有人。
蒙哥马利屏住了呼吸，他一个箭步向前跑去，手指搭在了门把手上，径直将其推开。
浓郁的血腥味就这样迎面而来。
浑身上下沾染着血迹的银发青年站在他的面前。他的手中拿着一把匕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仿佛早就等待已久。
蒙哥马利的眸子瞪大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那把匕首就划破了他的脖颈，下一秒，他就被对方挟持住了。
蒙哥马利被迫转过身去，他注意到地板上全都是血，而那些血几乎是从地下室一路向上爬上来的，也就是说……
莉亚，她现在很可能在地下室。
“你到底在干什么！？”蒙哥马利怒了，
“安布罗斯，你——”
“如果你们轻举妄动，我会杀了勇者。”
他并不是在和蒙哥马利说话。
这时候，蒙哥马利才发觉真正不对劲的地方。
这条街道上，不知何时，竟是传来了无数密密麻麻的视线和目光。
那些藏匿在影子里的人纷纷走了出来，他们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盯着蒙哥马利，像是在眼睛里藏着刀子。
蒙哥马利立刻闭上了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几天为什么睡不好觉——那不仅仅是因为在担心安布罗斯，也是因为……他这几天，居然都是在这种被人监视的情况下生活着。
安布罗斯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吗？
“万恶的血族。”为首的男人低哑着声音开口了，
“国王本想饶你一命，没想到你居然毫不领情，甚至杀死了那么多士兵……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没什么可说的。”安布罗斯扫视了一圈，淡淡道，
“在你们的眼中，我是一个暴虐的无耻之徒，竟然你们早已在我的身上打上了标签，又为什么要询问我的意见呢？”
他笑了笑，手中的刀子却往上抬了一下，割破了蒙哥马利的皮肤，
“你们应该不希望勇者被杀死吧？他现在可是你们王国的精神象征……如果无能的勇者被无耻之徒杀死的事情传遍了整个王国，又会是怎样有趣的景象呢？”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安布罗斯。
蒙哥马利没有挣扎。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人让安布罗斯可以脱离的好办法。
虽然他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这群人不敢伤害他，但是既然他们是这样想的，那么安布罗斯才有逃离的可能性。
哪怕他自己受伤，他也不希望安布罗斯被这群人带走。
“你想怎样？”
为首的男人阴冷地开口了。
“我没什么想要的，我只是想赌一赌。”安布罗斯轻笑道，
“赌一赌——我们的动作到底谁更快。”
不等那些人反应过来，湿润冰冷的血却宛若蛇一般攀爬到了他们的脚下，于霎那间化为了血红色的冰刺。
那袭击来的极为迅速，霎那间，所有人就被冰刺彻底贯穿。
痛苦的哀嚎声于周遭响彻，蒙哥马利咬紧了牙关，却听到安布罗斯低声道：
“对不起。蒙哥马利。”
“我不想违背契约，但你也看到了，这群人是先想要攻击我的，所以我并没有做错。”
我也没有说你做错了……
蒙哥马利很想说话，可当他张开嘴时，却发现自己竟是没办法说出话来了。
当安布罗斯划破了他的皮肤时，也顺带下了个一个小小的诅咒。
这诅咒会让他短暂性地失声，甚至身体都无法动弹。
“该走了。”
安布罗斯松开了他，安静地看着他，
“碍事的人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我也该回家了。”
“再见，蒙哥马利。”
他最后看了眼蒙哥马利，那沾染了血色的眼睛充溢着蒙哥马利看不懂的神色，却是心死大于悲哀。
蒙哥马利很想说些什么，可他却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安布罗斯走的越来越远，最终化为了一个小白点，消失不见。
·
安布罗斯很少会主动做决定。
他向来是个伴随着命运而漂流的人，无论任何命运降临到他的身上，他都能顺从地接受。
可唯独这次不一样。
血族的感官远比其他人要敏锐，因此，在最开始听到门外的那些脚步声时，他甚至连话都极少开口。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无论他来到哪里，命运都宛若他的影子般一路追随着他，几番要将他拉入深渊。
哪怕他只是想要过上普通平静的生活，这样微小的愿望也绝不可能实现。
而他身边的每一个人，也绝对不会有好的下场。
蒙哥马利想要将他从那片泥潭中拽出来，然而安布罗斯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蒙哥马利也会和他一起被拉入泥潭之中。
他是会死的。
人类都是那样的脆弱，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哪怕心脏被刀子刺穿还能存活。
而他不希望蒙哥马利和莉亚死掉。
他能做的只有离开。
他很庆幸，在那片腐烂潮湿的牢狱的时候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才不至于让那可空缺的心变得毫无价值。
至于要回去的地方……
他怎么会没有地方可去呢？
只要把人都杀光了，岂不是能前往任何地方了么？
他并没有违背蒙哥马利的契约，因为所有人都想杀死自己，他只是单纯的想要保护自己。
仅仅是不想死而已。
那片古堡的废墟之中，血染红了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味，那些士兵们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安布罗斯彻底杀死了。
安布罗斯面无表情地向前走去，甚至懒得去看那些倒下的尸体。
当他不再束缚自己的力量时，这种事情当然会变得轻而易举。
那是他与生俱来的权力。
地面上的血逐渐汇聚了起来，它们像是蛇一样环绕着他，仿佛在觐见他们的王。
枯萎的玫瑰在风中拂动着，像是一具具干枯的尸体，向着他弯下了腰。
或许在往日，他还会为那些玫瑰瞩目片刻。可如今却全然不同了。
他有着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安布罗斯推开了那扇大门，阴冷的空气几乎扑面而来，将他彻底裹挟。
而在黑暗之中，有人正在等着他。
“你终于来了，安布罗斯。”
那人向着安布罗斯的方向望去，微弱的光照亮了他的面孔。
他并没有穿着往日的那件神父服，而是一席黑色的长风衣，像是将自己包裹在了黑暗之中，无法看清身形。
林谌。
那个窥视了他的命运，又施舍了他选择的男人。
“嗯，我来了。”
安布罗斯闭上了眼睛，竟是笑了出来
“原来你就是我的命运啊，林谌。”
“然而你看清了祂。”恶魔对他发出了包含蛊惑的邀请，
“这个世界并不爱你，它们憎恨你，驱逐你，甚至将你和你的所爱之人剥离……那么，你会怎样对待这个世界呢？”
是拆毁，还是彻底破坏？
倘若将这个世界搅的一团糟，或许也是恶魔想要看到的景色。
“我不知道。”安布罗斯抬起眸子，对上了他的视线，
“至今为止，我也无法知晓我的愿望，但是……我必须活下去。”
“我答应过那个人，我想让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
无论高低贵贱，包括了他，包括了蒙哥马利，包括了那些丑恶的，善良的人们，他们都会获得他们想要的一切。
他像是蚕食着愿望的蛀虫，一定要拥有什么，才能有理由活下去。
“当然可以，你会实现你的愿望，安布罗斯。”
林谌走到了他的面前，他弯下腰去，将他的手轻轻捧起，贴上了自己的侧脸。
当他再度睁开双眼时，那双鎏金色的瞳孔却浮现出了一枚齿轮，它怪异地转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灵魂深被轻轻拨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此刻，命运之轮降临。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不死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