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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嫁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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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到了能晒屁股的程度。
盛丹阳已经很久没赖到这么晚了,整个人都快睡饱和了,脑袋虽闷闷得微微发疼,但好在程度不严重。鼻腔还涌进来一股热热的甜香味。
是那种蒸笼里闷了三分钟的柑橘香,汁水滋滋冒出还沿着表皮流下,让他忍不住想多闻会儿。
把这香味吸到满足,盛丹阳才悠悠打开眼,映入眼帘的竟是一条流畅的下颌线,他微微一愣,抬头往上微微瞧去,还有一条往上起伏的英挺鼻峰、和一只闭合着的细密眼睫——
所以……这股让人舒服的热柑橘味,是……是宁佑白的体温和体香??
盛丹阳缓冲过这一信息后,内心顿时像凌乱的草稿线,开始纠缠成一团。
一些没必要记得的回忆又倒流进脑壳子——
‘丹阳,你的人生很好,我的人生也不差。’
昨晚上这句话实在太干净太动听了。他这假少爷一出生就埋藏着原罪,到他23岁时猛然爆发,从豪门太子一夜成为过街老鼠,生活一朝倾塌,人人能踩上一脚。
死对头这一句话,虽然简单而又轻飘,却又如天刀划开天幕,让在黑暗中穿行的他仿佛找到一点儿出口的方向……
于是酒意催使下,盛丹阳忍不住黏他怀里了,还缠抱着睡了一夜……
丢了个大脸……要了个老命……平时都宁佑白“占他便宜”,昨晚改成他霸王硬上弓了!这回可不就理亏了!!
盛丹阳暗自叫亏,耳根禁受不住地红了,又火速在心里分析了下此刻姿势。
相比较而言,他右手正紧紧环着宁佑白的腰,缠得死紧死紧,好多处肌肤黏在一块,导致他们居然连体温都共通着。
而宁佑白的左臂拢着他身子,似乎是怕抱着腰不礼貌,于是攥成了拳小心贴着腰侧,典型绅士手……
额……不管了……反正打平!
不是他占宁佑白便宜,也不是宁佑白占他,反正他们是互占便宜,所以一笔勾销!!!此事揭过!休要再提!再提打死!!
正在盛丹阳思考间,被子倏然翕动了下,很细小很细小的微动,却惹得他心脏一抖,身体跟着发僵了。
“丹阳,你醒了?”
果然是宁佑白醒来的动静,他嗓音还闷闷的,刚醒来声带还没开。
盛丹阳故意高冷,摆起款儿来:“嗯……太阳都晒屁股了!不起行吗!”只要越拽就越不尴尬。
“丹阳,早上……想吃什么?”
宁佑白声调照常,声线却微微断续,压制着内里的紧张与拘谨,就这抱在一起的情况,实在很难能有人平静如常。
尽管宁佑白脸上装得不起一丝波澜,但偏偏盛丹阳耳朵正贴他胸膛上,直接能听到一些他心脏的轰动声,居然还挺快挺响的。
真他丫的诡异!
原本他们抱成一团就够诡异的,现在他们俩同时装正常,一个声线不稳,一个该发脾气却没发,破绽同时百出,弄得气氛还更诡异了??
盛丹阳有些受不了,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赶紧清了清嗓子,正声道:“我想吃馄饨。你煮。”
宁佑白顿了顿,如常应道:“……好。”
快分开吧……
听到回答后,盛丹阳在心里暗暗祈祷,其实照平常他就该踹宁佑白一脚,把这家伙踹下床去,但昨晚他被死对头安慰到心坎儿里了,有些……不太想发这场脾气了。勉强宽恕他了。
于是非常耐心等了好几分钟,可腰上那手迟迟没动静。
随之盛丹阳脸上开始冒黑气,心头杀意微微浮现,在这生死存亡的一瞬间,宁佑白这时才略显尴尬地说道:“丹阳……我手臂麻了……”
嘶……怎么这么麻烦!?
盛丹阳有些头皮发麻,却又实在没有火能发,跟闷过水的炮筒似的哑火了,抬手扶上死对头手腕,难得一丝温柔地轻轻放在床面上,起身先一步离开了房间。
快速洗了个漱,盛丹阳就往楼下窜,免得跟宁佑白正面撞在一起。
小黄比他俩醒得都早,遛下楼在花坛里扑蝶儿玩,已经玩到腿脚都是泥了,偶尔它会凑到那株烂玫瑰边嗅嗅,似是觉得爆浆的植物味道‘臭’,才嗅两下而已,又飞快跑去其他花朵旁边了。
盛丹阳没其他事可做,趴在窗边瞧它玩儿,余光里会扫到那株玫瑰,心里不再像昨晚那么难受了,没起太大波澜。
房间隔音不好,能听到宁佑白缓步下楼的声儿,这让盛丹阳后背绷直了下,而后那声音在转角又停了停,平时他不会对此这么敏感,但此时此刻,他刚宁静下来的心确实乱了点儿拍子。
好在那声音又忽然浮现了,转去了较远的厨房,于是他再次放松了下来。
“呼……”
盛丹阳暗暗松了口气。
咔咔咔——
熟悉的案板声传来。
还有开火时煤气灶滴滴的响声,全都传到盛丹阳耳朵里,让他微微弯下眼,觉得宁静中又掺进些许愉快。
浓郁的香味逐渐漫了出来。
宁佑白喊道:“丹阳,馄饨煮好了。”
盛丹阳馋虫大动,因为食物而高声应道:“来啦。”
“汪汪……”
院子里的小黄鼻子比谁都灵,一听到声儿就飞跑着,往厨房的方向一路窜。
“小黄!!!”
盛丹阳眼睁睁看着那一路泥脚丫印下,从门栏、客厅到厨房,细长的桃花眼睁至浑圆,瞧着这可怕的一路狼藉。
可惜小黄性子随他,有了吃的什么都听不到,闷头吃着碗里的肉,不时用黑溜溜的眼眸无辜瞧着盛丹阳。
仿佛在委委屈屈地诉说着——像我们这种狗狗,智商太有限,是只知道吃饭、不知道打扫的。
盛丹阳只能心软,认栽道:“你吃吧你吃吧。”
小黄作为聪明的警犬,立刻就看懂了,可开心地继续吃了。
唉。还能怎么办?只能宠着呗。
想着只要尽快拖完、馄饨就不会泡胀掉,盛丹阳干劲十足开始撸袖,而随之宁佑白攥住他的手:“我来吧,你先去吃馄饨。”
盛丹阳微微一愣,定睛瞧着他,样子有些像发呆。
宁佑白柔和地弯下眼,解释道:“馄饨泡久了不好吃。你先吃吧。”
盛丹阳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啦,他只是觉得这样不太好,说不上哪里不好,但是嘴馋之下,又有些听话地坐到位置上。
馄饨馅肥皮薄,一口下去全是饱满的汤汁,让盛丹阳味蕾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而他和小黄良心还是有一丝丝的,在狼吞虎咽之后的一两秒空隙,还会双双默契抬头,瞧一下正在拖地的宁佑白,看他全程弯着的辛劳后腰。
盛丹阳开始知道是哪里不好了。
小黄闯祸了他来收拾,他要收拾却又变成宁佑白收拾,最后只剩宁佑白吃不上饭了。这是一条由三个节点组成的压榨链啊。
他和小黄一起剥削了宁佑白!
盛丹阳不太觉得是自己的错,瞧向小黄的方向,替宁佑白教训道:“小黄,你是只坏狗!知道吗!”
小黄把耳朵耷拉下,无辜地呜嘤了下,吃饭的速度主动慢下一丝丝,以显示自己是有良心的好狗。
因为饿到中午、饥肠辘辘的缘故,馄饨三两下就吃没了。
盛丹阳离开餐桌,往宁佑白的方向一路找去,想要把他替换下来,走到了屋门,却瞧见拖把正搭在水龙头上,而宁佑白就蹲在那株烂玫瑰边上。
他的手正捧着那株玫瑰,上下仔细检查着,眼神专注而又细致。玫瑰早就被盛丹阳碾碎得差不多了,花汁发臭,根也被扯坏了。
对着这么一具花尸,宁佑白还这么认真干嘛?盛丹阳有些好奇地停下脚,静静瞧着他的动作。
只见宁佑白在花坛里四处搜了下,找到了另外一株白玉棠前面,选了条分枝就直接拔了下来。而后他又从工具箱里找了把刻刀……
盛丹阳脚步很轻地走了过去,参观他的动作。
只见白玉棠上的芽点被刀切除,顶端开出几个接口,而玫瑰上有四个还没烂的芽点,被刀挖出来,随后被嵌合进那些接口里。
盛丹阳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宁佑白突然听到声音,脊背吓得微颤,而后转过头瞧盛丹阳,眼神柔和:“无根嫁接。院子里就这一朵玫瑰,总得试着救救它吧。”
盛丹阳垂下眼:“都已经被踩烂了。还能活吗??”
“可能。”
宁佑白没有把话说满,只是抬起手,将白玉棠杆子连同玫瑰插进土壤里,“无根嫁接成活率不是很高。”
“但不是完全没希望,白玉棠和玫瑰同个属,如果白玉棠杆子顺利生根,它会给玫瑰的芽输送营养,或许就能带着玫瑰以新的方式一起活了。”
听到这种说法,盛丹阳微微翘起唇角,开始仔细端详起土泥里那联结在一起的绿杆绿芽——
曾经的他盛开在枝头,被所有人捧在手心,而后身世逆转,失去赖以生存的盛氏根系,陷在淤泥里被亲人们碾压,被傅司寒放弃,被晏无修威胁,已经快到了人生的绝路了。
但同时他也遇到了宁佑白,他消沉了一次又一次,宁佑白却总会及时来拉他一把。
或许……真是有希望的吧。
希望它们能一起活。
如此想着,盛丹阳不禁偏过眼,很主动地去对上宁佑白的琥珀眼。因为这一对视,宁佑白对着他轻轻笑了,笑得如春风般和煦。
盛丹阳心间微动,打心底里承认了,他喜欢这双眼睛,这双眼睛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