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不知道》卷羊

9、不知道

　　[希望不要换座位。
　　——《星星降临日记》]

　　“不然你也考南大吧。”

　　许诗阳说这句话时，林星湖正踏最后一个台阶。楼道里昏黄的灯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昧，没能显现出她讶然的神色。

　　“我觉得南大挺好的，我家有个亲戚就在南大，说学校宿舍和食堂很大，学习氛围也不错。我们努努力的话，应该……应该没问题吧。”
　　许诗阳说到最后声音弱下来，显然对于考南大这件事并没有多少信心。没信心也很正常，南大是全国排名前十的大学，她们三人现在的成绩都高攀不上。

　　林星湖抿着唇。一旁的李周周被逗笑：“姑奶奶，前几天劝我考南大，现在又劝星湖考南大，南大是我们想考上就能考上的吗？是我不想考吗？”

　　许诗阳叹口气，脸蛋皱巴：“你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能考上一个大学就好了。”

　　李周周：“不分开当然是最好的。”

　　话题突然伤感了起来，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虫鸣不知疲倦的声音。

　　三人继续沿着回宿舍的小路走着。
　　中途许诗阳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似的，突然停下来，指着天上的月亮：“看，今晚月亮好圆！”

　　林星湖仰头。

　　这是一个月光皎洁，繁星点点的夜晚。

　　李周周起哄道：“可惜你家迟迟已经回去了，不然你俩走在一起，你还可以说‘今晚月色真美’这种话暗示他。”
　　许诗阳不以为意：“迟迟肯定能听懂，他有时间就去书店看书，夏目漱石的书肯定也看过。”

　　林星湖不知道江迟和许诗阳有没有约定在书店碰面，有没有一起坐在二楼的楼梯上看书。
　　她胡乱猜测着两人的所有，依旧理不清头绪。不过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南城书店不再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基地。

　　“跟你们一起看到也很好。”许诗阳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眯起来的，“不然我们拉个钩吧。”
　　李周周：“什么？”

　　“如果我们分数都够的话，我们都报南大，怎么样？”

　　林星湖记不清是谁先伸出小拇指的，她只记得那夜的风很热，月光和路灯交汇，她们三个人的身影被拉得老长。在最好最青春的年纪，她们因为害怕别离，而勾住了彼此的手指。

　　温热皮肤触碰到的一刻，林星湖感觉到了快乐。

　　她好久没这么快乐了。
　　尽管她和许诗阳都喜欢同一个男生，可并不代表她需要讨厌许诗阳。

　　本来挺温馨的画面，被李周周一句“我们这样好像桃园三结义啊”给破坏了气氛。

　　“希望我们能做一辈子的朋友。”

　　十七岁时的友谊最纯真美好。
　　林星湖在心里附和着这幼稚的愿望。可惜后来，她离开越城后，就再也没和许诗阳见过面，更没有实现她们的约定。

　　*

　　那晚回到宿舍后，几个室友都在。

　　被赵芳芳添油加醋一番后，剩下两人都已经默认林星湖和陆醒会发生什么。林星湖臊着脸跟她们解释自己跟陆醒只说过一句话，根本不认识，以后也不会发生什么。

　　高中上课时是不给带手机的，大家只有回宿舍才会看一眼手机。那时候还没流行智能机，大部分是翻盖、滑盖，编辑消息还需要按键。手机也只起到一个联系家里人和闹钟的作用。

　　生活三点一线，枯燥无聊。好不容易找到一点八卦，并没人愿意停下话题。

　　几人又将去年陆醒被高年级女生追求的陈年往事翻出来，聊完后又齐齐盯向了林星湖。

　　林星湖是那种瘦瘦小小、皮肤很白，乍一看不起眼但很耐看的女孩子。
　　双眼皮不明显，可眉眼看久了却很独特。

　　“这么一看你跟陆醒还挺配的。”
　　几人轮番夸起林星湖，说她剪完短发变漂亮了，又说她成绩上升了，就算是被隔壁大帅哥追也不要妄自菲薄。

　　八字还没一撇，更何况林星湖此时对江迟以外的男生都不感兴趣，她们都说陆醒很帅。可她回想起他的模样，却找不到任何记忆点。

　　不像江迟，她几乎是把对方每一个小细节都刻在脑中，她甚至还能想起他头顶的发旋在哪，脖子上小痣的位置。

　　宿舍人自己聊一聊八卦一下什么，林星湖告诉她们在外面不要乱说，万一传到陆醒耳中会很尴尬。

　　她没再耽误时间，拿出换洗衣服就去了一楼的浴室。

　　离浴室关门只剩下十五分钟，她洗得很随意，连头发也没吹就回去了。还没到熄灯的点，大家都坐在自己座位上干各自的事情。

　　等要休息时林星湖才想起陆醒送的奶茶。
　　她准备丢进垃圾桶，可突然想到什么，还是将它放在了桌边。

　　她知道心意被无视的心情，也不好意思这么对陆醒。

　　时间太早，大家都没睡着，突然孙婷提了一句：“搬到高三楼，老班好像说要换座位。”

　　其他人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啊？我怎么不知道啊？”
　　“我也是听说。”
　　“有没有说按什么排啊？”
　　“好像是按成绩。”

　　林星湖心里咯噔一声：“是按成绩排名自己选吗？”

　　刚说完，宿舍就熄了灯。
　　黑暗里，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很不稳。

　　“我听隔壁班主任这么说的，但我们班还不确定。”孙婷打开台灯，抱怨着，“如果按成绩那也太过分了，成绩不好岂不是只能做偏的位置，还怎么看黑板？”

　　“老班没说的话应该就是不换。”
　　“对，反正我挺喜欢我现在的位置的。”
　　“算了算了，先睡觉吧，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林星湖依旧担心着第二天是否要换座位的事。

　　其实高中时期的感情很脆弱，只是调个座位或者分个班，就会渐渐减少联系。林星湖深知这点，所以害怕自己不能再坐到江迟附近，那样她就真的跟他一点交集都没有了。

　　一夜没睡好，第二天林星湖拖着疲惫的步伐去了教室。

　　班主任来了之后说大家上完早自习就将自己的书本资料都搬去高三楼，并没有说换座位的事情。

　　林星湖朝前面那个熟悉的身影看了眼，突然松了口气。
　　但她还不敢确定，趁着班主任不在，悄悄给孙婷传了纸条，问她老师的意思是不是不需要换座位了。
　　等看到孙婷给她回了句“不换，我刚才问过了”后一颗心才彻底放下来。。

　　下课铃响起后，大家都开始收拾起自己的课桌。林星湖要搬的资料不算重，收拾好就准备先去走廊等通知。

　　刚要站起来，就感觉有个黑影压过来。

　　林星湖肩膀一顿，抬头。

　　江迟真的很高。
　　高到丝毫注意不到她。

　　即使她的目光结结实实落在他身上。

　　少年身姿挺拔，单肩背着书包快步出了教室。
　　只给林星湖留下了一阵属于夏天的风。

　　其他班也忙着搬离战场，走廊里人多嘈杂。班主任让大家按照小组顺序去高三楼。

　　毫无意外，林星湖落了单，原本跟赵芳芳一起过去的计划也泡了汤。
　　她安静站在走廊角落里，感觉到背后有热浪侵袭，燥热的蝉鸣声钻进耳中。

　　林星湖真的不喜欢夏天，夏天气温高，身体会不舒服。

　　可她是在夏天转学来越城一中，也是在夏天遇到江迟。
　　所以她原谅夏天所有的不美好。

　　此时江迟就站在她不远处的地方。
　　低着头，稍用余光能看到他一小截自然垂下的手臂。

　　白，能看到青筋。
　　手指骨感修长，微微曲着。

　　平时只能看到一个后背的林星湖感到了满足。

　　看，暗恋的快乐有时候真的很简单。

　　“第二组，可以走了。”
　　班主任喊了声，林星湖立刻收起余光，低头抱着书准备跟着人群下楼。

　　刚迈步，肩膀却被人拍了下。
　　回头，许诗阳冲她傻兮兮笑了笑。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的很大，同样的校服，同样令人狼狈的温度，可许诗阳依旧保持着平日的清爽，漂亮得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许诗阳开口问：“你们现在过去吗？”
　　林星湖点头：“你也现在搬过去吗？”

　　许诗阳：“我的已经搬过去了，现在是在帮语文老师搬作业。”

　　许诗阳是七班的语文课代表，林星湖看过她写的作文，跟一般高中生写的枯燥议论文很不一样，她喜欢写散文，文笔细腻，想法很新，只是有时候会跑题，分数不高。

　　林星湖“嗯”了声，见许诗阳手里的作业本厚重，问要不要帮忙搬一部分。

　　许诗阳摇头，使了个眼色，小声道：“我等着某人帮我忙呢。”

　　林星湖愣了下，她大概明白许诗阳的意思——
　　江迟就在她们前面，许诗阳想让江迟来帮自己。

　　果不其然，许诗阳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贝，故意说给某人听：“哎呀，作业本好重，我感觉手快断了。如果手断了，我就不能写作业了，不好好学习的话我就考不上南大了，考不上南大……”

　　后面的话许诗阳没再开口，因为江迟已经转身朝她的方向走去。

　　周围有男生开始起哄。

　　林星湖紧绷神经，也没敢抬头。
　　漫长的几秒过去，她听到江迟小声对许诗阳开口：“哪有那么重？”

　　他的嗓音生硬却不冷漠。

　　许诗阳“嘿嘿”笑了两声：“哪里不重了，我看你用力得耳朵都红了。”

　　林星湖没再听到江迟的声音。
　　她知道江迟很不会应付这种话。

　　许诗阳怕他羞恼，没敢再说什么，哄道：“别生气啊，我一会儿给你糖，特意给你留的。”

　　高大的男生依旧不说话，表情生硬地下了楼。

　　“迟迟害羞的样子好可爱。”许诗阳回味着刚才江迟的模样。

　　林星湖心中的酸涩像是潮水一般翻涌。
　　她发现江迟的每次耳热，都是因为许诗阳。

　　一路心不在焉，直到许诗阳喊她，她才发现身边又多了一个人。
　　是昨天给她送奶茶的陆醒。

　　陆醒长相硬朗，五官深邃，个子高，确实是很多女生都会喜欢的类型。他歪着身体主动跟林星湖说话时，林星湖有些紧张。

　　这种紧张跟面对江迟的紧张不同，纯粹是不擅长跟异性来往。

　　陆醒跟许诗阳是初中同学，从聊天语气来看，两人关系不错。林星湖在一旁默默地听，心思却飘到了刚才江迟帮许诗阳搬书时的画面。

　　“重不重？”陆醒突然开口。

　　林星湖回神，愣愣朝他看去。

　　她听到陆醒轻笑了声。

　　“笑什么笑，这么多书能不重吗？”许诗阳损完陆醒，朝林星湖问，“要不然让陆醒帮你搬？反正他四肢发达。”

　　林星湖连忙道：“不、不用了。”

　　“那我帮你搬。”许诗阳说完，就伸手帮林星湖抱了几本书。

　　周围人挺多，林星湖个子不高，看起来瘦瘦小小，书包几乎盖住了她整个上半身。

　　许诗阳和陆醒个子都比较高，大概是天生的保护欲，两人一前一后将林星湖护在中间，一路上倒也没被多少人碰到。

　　三人都在四楼的教室。

　　许诗阳隔着老远就看到江迟站在自己班级门口，手里还拿着帮她搬的作业本：“不行了，我得先走了，迟迟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到我了。”

　　陆醒：“他是要兴师问罪吧。”

　　许诗阳小声撂下一句“迟迟不会这么对我”，随后将手里的书递给陆醒，就一路朝江迟的方向小跑过去。

　　林星湖抬眼看了眼。
　　许诗阳的高马尾在空中飘荡，像是一只耀眼的蝴蝶。

　　那她呢？
　　她应该不是蝴蝶吧。

　　也许是一只灰扑扑的飞蛾。

　　“你英语作文写得挺好，怎么学的？”陆醒没有让气氛冷场。

　　林星湖的思绪很乱，反应迟钝道：“……英语吗？”

　　“嗯。”男生长了一张不耐烦的酷脸，却意外很有耐心，“怎么学的？能不能教教我？”

　　“就多背单词，多背范文，用一些高级词汇。”林星湖要感谢陆醒这时在旁边，让她看起来毫不在意地经过江迟和许诗阳。

　　即使她心里在意得要命，即使她的余光里都是两人的身影。

　　陆醒听得很认真，他停在林星湖班级门口：“我好像也是这么学的，没什么效果呢。”

　　教室里已经有不少目光看过来，林星湖的脸不由发烫，声音也开始不自然：“可能你更擅长其他科目，我、我要进去了……”
　　她不想再引起更多的注意，说完就要进教室。

　　“等会儿。”陆醒喊住她，“书。”

　　林星湖脸上几乎快烧起来。她立刻接过书，小声说了句谢谢。

　　陆醒朝教室看了眼：“你还坐在原来的座位吗？”

　　林星湖点头。
　　她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很怕陆醒再找她聊什么，幸好对方只是跟她说了句再见就离开了。

　　林星湖回到座位，脸上的热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去。
　　过了两分钟，她整理好课本和资料，江迟才回到座位。

　　林星湖瞥了眼，却无意看到他将手里的两颗牛奶糖放在了课桌上。

　　那种牛奶糖林星湖尝过。
　　很甜。

　　可她的嘴里为什么却发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