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不知道》卷羊

7、不知道

　　[我偷偷把我们的姓组在一起，谐音叫“降临”。
　　——《星星降临日记》]

　　两人回到学校时大闸门已经关上，只留了一个小门。
　　小门仅一人出入。

　　林星湖站在门附近正犹豫着谁先进去，江迟的声音就传过来。
　　“进。”

　　江迟说话向来少，脸也冷。但这种冷跟同年龄段的男生故意装酷的感觉并不一样。他身上带着种很令人舒心的安全感。

　　出神几秒，林星湖后知后觉，江迟还在等她进去。

　　少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比六月的阳光还要烫人。林星湖脸颊冒出惊人的热度，急匆匆从小门里进去了。随后转身看着江迟经过小门，朝自己这边的方向走过来。

　　刚才那一路，林星湖和他并行，就算偶然抬头，也只能撇见男生一小截白皙的下巴。

　　现在她才发现对方穿的黑色T恤上有个可爱的小狗。
　　配上江迟的冷脸。

　　有种反差萌。

　　她好像更喜欢他了。

　　林星湖紧张站在原地，她和江迟之间隔了一米多。
　　刚才江迟喊了她的名字，江迟记得她的名字。

　　林星湖开心得呐喊一声。
　　路上她不停猜测着江迟会不会继续送她到宿舍门口。

　　应该不会继续送吧。

　　送她回学校是怕她被坏人跟踪，现在进学校安全了，他也就没必要送她了。

　　林星湖垂下眼。如果是许诗阳的话，大概会主动让江迟送到宿舍门口，就算被拒绝也不觉得难过。许诗阳丝毫不遮掩自己的喜欢，大方的，坦率的让江迟知道这份懵懂的爱意。

　　可她不是许诗阳。
　　她是安静沉默的林星湖。

　　她并不勇敢。

　　与其让江迟提出不送她，倒不如她主动告别。
　　主动告别，就不会让江迟注意到她的心事。

　　在喜欢江迟这件事上，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林星湖尽量压住自己高兴的心情，让她跟江迟看起来像是不熟悉的同学。
　　当然，他们本就不熟悉。

　　“我要回宿舍了……今天谢谢你。”

　　其实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察觉出，林星湖的声音和呼吸都是紊乱的，眼神里带着期待和不舍。

　　然而江迟并不会发现这些，因为林星湖对他而言就只是一个英语成绩不错沉默寡言的同班同学。

　　他点头，没再说任何话。

　　男女生宿舍隔了段距离，直到走到宿舍门口，林星湖都没有回头。随后，她趁着左转的机会，朝身后看了眼。

　　并没有江迟的身影。
　　手里的汽水也早已没了凉意，只剩下外面一层雾化水珠。

　　林眉从小就叮嘱她不要喝碳酸饮料，对牙齿不好。所以林星湖只喝过几次可乐，从没喝过这种带汽的柠檬水。

　　她打开尝了下，酸酸甜甜。

　　可惜第一口惊艳，喝了几口后就觉得像糖水。
　　林星湖喝不下，也舍不得扔，就这么放在宿舍的书架上。

　　*

　　第二天几个室友都没回来，李周周和许诗阳倒是来宿舍找她。

　　两人纯属来学校早，无聊。李周周朝对面高三楼看了眼，羡慕道：“哎，他们已经解脱了，马上能潇洒三个月，压力到我们身上了。”

　　许诗阳也跟着感慨：“居然只剩下一年了……我们马上就要高三了。”

　　李周周：“也不知道以后我们都能去哪儿，考什么大学，还能待在一起吗？”
　　别离是很严肃的话题，许诗阳大概是怕气氛低落，主动道：“反正我们应该都能考上大学了……星湖不用说，成绩是我们当中最好的，周周你也不差，倒是我……怎么能一跃成为年级第一啊？”

　　李周周像是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她：“不然做梦？这样比较快。”

　　两人吵吵闹闹了好几句。

　　许诗阳的成绩在年级属于中游水平，按照南城一中往年考生被录取的概率，大概能考普通一本的理工院校。这个成绩本来许诗阳是很满足的，她知道自己不是学习那块料，可惜遇到了江迟。

　　江迟成绩本来就好，加上最近英语也提高了，月考直接拿了个全校第一。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许诗阳的焦虑林星湖都懂。她自己何尝又不是这样？很想跟江迟考同一所大学，想变得优秀，足以配得上他。

　　林星湖没再想这些，给两人分零食。

　　许诗阳眼尖，瞧见了书架上的饮料瓶，惊喜道：“你也喜欢喝这种柠檬水吗？江迟也喜欢！你们口味竟然一样，不愧是前后桌！”

　　林星湖愣住，随后含糊“嗯”了声。
　　没人看出她在这一刻的紧张。

　　许诗阳笑了笑：“我宿舍买了一箱，一会儿回去我送你几瓶。”

　　平时总是沉默的林星湖很反差地接了话茬：“你也喜欢喝这种饮料吗？”

　　许诗阳“嘿嘿”笑了两声：“不太喜欢，我不喜欢甜的。”

　　李周周在一旁嘲讽道：“她喝个屁！她家迟迟喜欢喝，她就跟着买，这个人没救了。”

　　许诗阳也不生气，侧过身问林星湖：“这种饮料真的好喝吗？感觉没气了之后太甜了。不过看你也喜欢，应该是好喝的。我还以为是迟迟口味独特呢。”

　　林星湖的后背紧绷着，比起江迟，她更怕让许诗阳看出什么。

　　幸好话题很快跳过。

　　许诗阳的情绪变得很快，不知想到什么又开始发愁：“我问过迟迟，他说要考南大，离越城有点远啊。”

　　李周周惊讶：“江迟不是越城人吗？越城本地的一半都会考越大吧。”
　　越大是全国排名前几的985高校，几乎所有越城市的家长都让孩子铆足了劲去往里面去考。

　　南大跟越大的知名度差不多，只是离得远。

　　“是啊，但他可能想去更远的地方吧。”许诗阳难得叹气，家庭带来的底气让她生来就比普通人多一分松散和豁达，只是现在她也开始发愁，“但如果和迟迟不上一个大学，我们肯定会不能在一起了。”

　　林星湖呼吸停滞了下。

　　一旁的李周周安慰道：“没事啊，你和江迟就算不在一个大学，也可以在一个城市啊。”

　　“你不知道……”许诗阳低头，语气失落，“江迟那么好，我如果考不上他的大学，肯定是配不上他的。而且好大学里优秀的女生更多，他肯定很快就被其他人抢走了。”

　　是啊，不足够优秀的话，是配不上江迟的。

　　林星湖抿紧唇。

　　配不上。
　　她才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不敢跟江迟说话。

　　因为真心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从内心深处觉得自己配不上。

　　自卑感让她没办法主动找喜欢的男生说话，连联系方式也不敢加。
　　除了偷看，偷听，她无法知道江迟的任何信息。

　　不知道江迟要考南大
　　也不知道许诗阳和江迟在q/q上聊过多少次，都聊些什么。

　　她不知道江迟到底喜不喜欢许诗阳。

　　应该是喜欢的吧。
　　如果不喜欢为什么要回消息呢？

　　可也许是出于礼貌呢？

　　林星湖猜不透他们的关系。

　　她的暗恋无法看见天光。
　　就像那瓶无法保存的碳酸汽水。

　　几人聊到快一小时，对面的高三楼突然传来几声大喊，像是发泄高中这几年的怨气和压抑一般。接着有人开始从阳台那里扔试卷。

　　林星湖早就听说过高考后大家会往楼下扔试卷砸水瓶，但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有一个人做了榜样，接着就是一群人的狂欢。

　　撕书撕试卷砸水瓶……无数个日夜的煎熬惶恐在这一晚上尽情宣泄出来。

　　三人已经站在阳台观看，许诗阳和李周周都很兴奋。

　　“要不是我才高二，我都想跟着扔了！”
　　“别跟着学啊，万一还要复读呢！”
　　“那你要陪我一起。”

　　两人互损着。

　　一片喧闹声里，许诗阳的手机响了。

　　李周周看许诗阳点开手机的急切动作，调侃：“你家迟迟主动发消息了？”

　　“我也希望，天啊！真是他！他竟然主动给我发消息了！”许诗阳的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地脸颊泛粉，“看来是被我的魅力勾引呸——吸引到了。”

　　李周周很感兴趣，凑过去：“说什么说什么了？”

　　许诗阳将手机伸远了些，看完消息后有些失落：“只是回复了我早上问他那道题，这么高冷，那我也要等会儿才回复他。”

　　虽然这么说，可许诗阳很快就回了消息，表情是压不住的喜悦。

　　这瞬间，林星湖觉得自己很虚伪。
　　藏着对江迟的喜欢，装作对江迟、对他们之前发生的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的样子，实际上每天都要想很多遍。

　　她的视线落在许诗阳手机屏幕上，发现对方给江迟的备注是两个字母。

　　——JY。

　　很容易猜到。
　　所有青春期少女的心思都一样。

　　“J”是江迟的江，“Y”是许诗阳的阳。

　　喜欢一个人，会想出无数种方式跟他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那时候还没有“CP”名这种说法，不过林星湖给自己和江迟偷偷取了一个。

　　后来她把这个名字写在了日记本的扉页——
　　降临。

　　*

　　高三楼暂时封闭，要一周后才能搬过去。班主任老生常谈，告诉他们现在就是高三人了，要收起玩心，奋斗这一年，以后有的是机会玩。

　　这些话大家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没有放在心上。在搬去笃定楼的前一天，班主任临时通知去操场，等人差不多齐了后喊：“按照座位排队！不要说话了，一会儿校长要说话！”

　　上午九点多的太阳已经开始毒辣，林星湖一开始还认真听校长演讲，可渐渐地，注意力就被地上的两道影子吸引住了。

　　是她和江迟的影子。
　　她比他矮了一个头，或许是到他下巴。

　　具体矮多少也不清楚，她不敢像许诗阳那样直接开口提出“我们比比身高”，也没有主动问过对方多高。

　　他们俩都站得很直，影子看起来像是两道平行线。
　　谁也碰不到谁。

　　天气太晒，校长也没说太久的话，十几分钟后队伍解散。林星湖刚想转身回班级，就被赵芳芳挽住手臂：“热死了！去小卖部买水吧！”

　　林星湖点头。
　　两人沿着树荫走到小卖部，一进去赵芳芳就直奔冰柜，拿出一瓶可乐：“来都来了，我再去逛一下。”

　　林星湖没去逛，她伸手想拿瓶矿泉水，结果在看到展示柜里有江迟送他的那种柠檬汽水时指尖一顿。

　　或许上次是她没好好尝，才觉得这种汽水难喝。

　　江迟喜欢的东西不会差的。

　　林星湖的手往上抬，刚放在汽水瓶上，身后就有个声音：“这种好喝？”
　　是个男生的声音。

　　林星湖回头，发现自己并不认识对方，不过看脸有点眼熟。

　　应该是同一层楼的男生。她不好不说话，小声道：“还行。”

　　男生没犹豫：“我也尝尝。”

　　林星湖要拿的那瓶汽水被拿走了。
　　只是个小插曲，她没在意。

　　拿完水准备结账的时候，她发现江迟也在收银台附近。

　　心脏突突直跳。
　　她做贼心虚似的用身体挡住汽水瓶，又等有人排在江迟身后才过去排队。

　　隔一个人挺好的。
　　这样的距离刚好，能看到江迟的侧脸和肩膀。而她又可以不被发现。

　　就在林星湖目光变得大胆时，周围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许诗阳”。

　　那一刻，她看到江迟肩膀顿了下，接着朝声音的来源处看去。

　　就像她无数次在人群里寻找他时的目光一样。
　　只是他的目光给了别人。

　　许诗阳终究跟其他女生不一样。

　　林星湖整个人都是懵的，麻木地跟着队伍往前，等反应过来后，已经排到了她。

　　收银员见她表情呆呆的，提醒：“同学？不舒服吗？”

　　林星湖这才猛地回神，收起情绪，立刻付了款。

　　赵芳芳在小卖部门口等着。她朝林星湖手里的汽水看了眼：“这个好喝吗？”

　　林星湖递过去，将汽水送给了她。

　　不好喝。
　　她尝到了苦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