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不知道》卷羊

6、不知道 大概是林星

　　[原来高冷的人也会喜欢酸甜的饮料。
　　——《星星降临日记》]

　　离上一届高考还剩几天。

　　南城一中是考点之一，为了布置考场学校给高一高二学生放了假。
　　大部分人听到放假都挺高兴，原本放在课桌上的一大摞书和试卷将书包塞得满满当当，甚至书包不够装，得用手拿着。

　　林星湖沿着树荫小路回宿舍，回头时她望着那几栋教学楼。

　　高三那栋楼叫笃定楼。和明德楼之间用两条走廊连着。等高考结束，他们就要搬到高三那栋楼了。
　　还剩下一年的时间，就会离开这里。
　　可能她和江迟以后就也见不到了。

　　回到宿舍，其他三个舍友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她们都在越城市区住，最远的坐公交车一个多小时也到了。

　　赵芳芳见林星湖孤零零坐在座位上，瘦弱的背影看上去有点可怜，便停下手里动作：“你不回去吗？”

　　林星湖摇头。

　　之前宿舍夜谈时几人问过林星湖家住在哪儿，林星湖没说具体小区名，只说自己是礼城人，目前住在舅舅家。

　　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舍友们也对林星湖很友好，只是林星湖带着种天生的疏离感，让人不敢亲近。

　　赵芳芳不忍心：“不然去我家吧？我家就我和我妈，家里还有个空房间，你在这里待着万一停电了怎么办？不是要热死？”

　　林星湖说了声“谢谢”，还是婉拒了。

　　赵芳芳没再强求：“行，那要注意安全。”

　　几人陆陆续续离开学校。林星湖休息了半小时，坐在书桌前做了一张数学试卷。
　　也不知道是题目太难，还是这几天的高考气氛让她喘不上气，她盯着试卷上的错题，情绪有些失控。

　　林眉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

　　林眉和李铭君是自由恋爱，那个年代自由恋爱不算常见，两人结婚后也愉快度过了几年，只是后来李铭君的生意越做越大，家也越回越少。
　　他们第一次争吵是林星湖上初二时。她跟同学一起回家，结果一进家门，想象中饭菜可口的香味被一地狼藉取代，林眉坐在沙发上哭，李铭君在阳台抽烟。

　　林星湖还没来得及安慰林眉，对方就冲到阳台对着李铭君破口大骂。

　　看惯了林眉温柔的模样，林星湖愣在了原地。
　　她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也不敢去拉架，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

　　那次吵架只是一个开端，后来两人隔三差五争吵冷战，再后来李铭君干脆不回家了。

　　终于，吵了好几年，两人离婚。

　　林星湖反而松了口气。
　　她向往温馨美好的家庭，可如果没有爱了，还不如分开。

　　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林眉问了她近况，林星湖立刻将自己的月考成绩告诉了对方。

　　她像是期待能得到糖果的孩子，期待着能听到肯定、赞许的话。

　　可惜林眉只是“嗯”了声，并未察觉林星湖的失落，话题转到了别处：“最近学校是不是放假？怎么不去舅舅家？”

　　林星湖找了借口，说有点远，不太方便。说完后，她迟疑几秒，问：“妈你什么时候过来？”

　　我有点想你。
　　后半句她没好意思开口。

　　“最近不行。”

　　林星湖：“周末也不行吗？”

　　林眉说有点事。

　　林星湖刚想问什么事，那头就有个声音，林眉说了句“等会儿”，随后跟那头的人说话。

　　林星湖攥着手机沉默。
　　她的视线落在刚才写的那份试卷上，错题都被她用红笔圈出来，满满的都是。

　　错了好多。

　　她的数学成绩总是提不上去。

　　无论怎么努力都不行。
　　她就是这么笨，这么没用的一个人。

　　林星湖鼻子突然酸涩起来，视线渐渐模糊。

　　那头林眉似乎聊完了：“你舅舅说你不怎么回去，放五天假怎么都不回去？你看你同学不都回家了吗？你一个人待在宿舍里多不安全，不知道还以为你对他有意见，弄得大家关系都生分了。”

　　林星湖没说话。

　　林眉语气变得严厉：“不要不懂事。”

　　听到这话，林星湖的心脏猛地揪住。

　　她已经很懂事了。
　　很懂事的不打扰任何人，很懂事的为自己的成绩和未来考虑。

　　林星湖想开口质问林眉，为什么要把她一个人丢在越城，为什么要责备她。可她怕一开口就是哭腔。

　　林星湖其实脾气倔强得很，她不想让林眉听到自己哭，于是深吸一口气，装作无事发生，淡淡“嗯”了声。

　　等林眉挂了电话后，她呆呆盯着手机，委屈像是从鼻腔里迸发出来，酸涩无比。

　　她趴在桌子上哭了五分钟才起身去洗手池。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又红又肿。

　　笨蛋。
　　哭能改变什么。

　　林星湖安慰自己，洗了把脸后清醒不少。
　　随后坐回到座位上。

　　右边抽屉里有个带密码的本子，是她初三毕业时一个好朋友送的。

　　封面是天蓝色，右上角是个很可爱的小熊，看起来价格不菲。

　　林星湖带着它上高中，又带着它来到越城，兜来转去都没舍得用。这个本子厚重珍贵，她不能轻易用来做某门课的笔记。

　　后来。
　　她打开了它，记下了几行少女心事。

　　林星湖觉得暗恋真的是件很神奇的事情。
　　明明那个人什么也没做，什么也不知道，可一想起他，她就会重振旗鼓。

　　——“虽然走得慢，但我会好好努力。”
　　——“我想要和你考同一所大学。”

　　她一笔一划，写下想要对江迟说的话。

　　*

　　第二天林星湖给舅舅林疏打了电话，很快对方就开车过来接她。

　　林疏对林星湖不错，只是觉得这小孩年龄还这么小就心事重重的，看着也不爱笑。他和妻子订了一家饭店，也带上了李周周一家和其他几个亲戚。

　　长辈们聚餐时总爱攀比，一见面就询问李周周和林星湖学习怎么样了。

　　有李周周在，林星湖根本不用开口。

　　“就那样，有大学上就行。”李周周向来都是用这句话敷衍，吃完就带着林星湖回去了。林星湖在李周周家住了几天，等高考结束后就返校了。

　　天气不算太热。
　　林星湖没坐李周周一起回去，独自坐公交车。她下车后先去了一趟书店。

　　上次买的试卷不适合她，太难了，她需要找巩固基础类的题目练习。

　　依旧是那家南城书店。

　　书店很大，有两层。一楼是学习资料和文具，二楼是名著小说。

　　林星湖先去二楼转了一遍，没找到想见的人。
　　这也正常，她来书店十次，有两次偶遇就算不错了。

　　林星湖回到一楼，仔细挑选试卷。

　　旁边突然有个男人的声音：“喜欢数学啊？”

　　林星湖吓一跳，抬眼去看，是个身材走样的中年男人。见她看过来，男人咧嘴一笑，被烟熏黄的牙看着可怖。

　　烟臭味扑鼻而来。
　　林星湖立刻往旁边挪了点，低头没理他。

　　可男人继续搭讪着：“你是南城一中的学生吗？”

　　林星湖不敢呼吸，放下资料想要离开，可对方却将她唯一的出口堵住了。

　　男人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但言行举止让人很不舒服。

　　“怕什么？”
　　他笑了两声，往林星湖那边靠。

　　林星湖后退了两步，冷汗出了一身，恶心得想反胃，却害怕地说不出话来。

　　正陷入惊恐和僵持，男人的背后突然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

　　“林星湖。”

　　林星湖愣住，侧过身体朝男人身后看——
　　她没想到江迟会在这里。

　　江迟的耳机还挂在脖子上，穿了件黑色宽松的T恤，皮肤比平时看着更白。冷冷的色调。

　　男生的视线从林星湖转到中年男人身上：“麻烦让一下，我找我同学。”

　　林星湖的表情有点呆。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中年男人已经离开，而江迟正在收银台那里，跟书店老板说着什么。

　　很快，江迟又走过来，递过来一瓶汽水。

　　林星湖惊讶看着他。

　　江迟表情很淡：“要喝水吗？”

　　汽水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外面沁了一层细细的雾。
　　林星湖接过后手心都是潮湿的。

　　或许从江迟喊她名字的那一刻，她的手心就已经出汗了。

　　“我跟老板说过了，以后老板会注意这个人。”江迟见林星湖看起来像被吓到了，语气比平时轻了几分，“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可以直接喊人。”

　　林星湖迟钝“哦”了声，随后又添了句：“谢谢。”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曾设想过无数次和江迟说话的场面，没想到会是现在这种。

　　“你要回学校吗？”江迟又开口问。

　　林星湖点头。
　　她想问“你也要回学校吗”，可却又不敢轻易问出口。

　　幸好江迟主动道：“我也要回去，一起吧。万一他还在附近，你一个人不安全。”

　　林星湖又说了声谢谢。

　　她在心里骂自己。

　　真笨。
　　怎么好不容易有了和他相处的机会，就只会说“嗯”和“谢谢”？

　　她朝江迟看了眼，嗓子几乎快烧起来，小心翼翼却又大着胆子：“我想先买本数学资料。”

　　她声音很轻很小，耳根处泛微红。
　　却为自己争取到了几分钟和江迟独处的时间。

　　那大概是林星湖最幸福的一天——收获了一瓶汽水，同时也收获了一条被江迟护送回学校的路。

　　江迟让她走在路的内侧。
　　自己单肩挎着书包。

　　两人都很安静。

　　稍微抬头，少年的侧脸便映入眼帘。
　　阳光正盛，蝉鸣声不知疲倦。

　　她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