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不知道》卷羊

5、不知道 被他的视线

　　[至少，你知道了我的存在。
　　——《星星降临日记》]

　　越城的春天很短暂，短暂得让人感受不到这个季节。脱去笨重的棉袄，外套还没穿上几天，就换成了短袖。
　　高二学习繁重，偶尔课上听到咳嗽声，老师会叮嘱大家：“虽然天气热了，但大家不要贪凉，好好把外套穿上。”

　　林星湖比一般人耐热，宽大的校服外套从没脱下来过。

　　外面枝芽褪去新绿，换上更为热烈的墨绿。
　　阳光从半开的窗户洒进来，映到了前排男生的身上。

　　江迟已经换上了短袖。
　　看着高瘦的少年实际肩膀宽阔，乌黑的头发被光线晒成了暖色。

　　高中男生很多都不爱卫生，胡子不刮，外套几天不洗，运动后的身上带着一股强烈刺鼻的汗馊味。可江迟身上从来没什么难闻的味道，隐隐有股清淡的橘子果香。

　　尤其是穿短袖时，这种气味变得更容易闻到。

　　林星湖深吸了口气，反应过来后觉得自己有点像变态。

　　有谁会偷偷闻别人身上的味道啊。
　　林星湖在内心谴责了自己，却不由向往这种味道。

　　暗恋一个人就会把他放大，然后小心翼翼地模仿他的所有。

　　林星湖前段时间将洗发水沐浴露甚至洗衣液都换成了柑橘味，可效果甚微。
　　她低头闻了闻，并没有闻到和江迟一样的味道。

　　可她还是坚持不懈地用着。

　　就好像这样，她和江迟就会有共同点。

　　五月份是个还算轻松的时间段，离期末考试远，学校的注意力都放在高考生身上，于是他们这群高二生神经开始放松。

　　周三下午的两节体育课，天气好，留在班级自习的学生寥寥无几。

　　林星湖就是其中之一。

　　她本就不爱在外面转悠，这种自由活动的时间总是会待在教室里自习。

　　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套小题狂练，这是她最近在南方书店买的。

　　抽出一张试卷，对折了下，林星湖开始进入状态。

　　高二下学期几乎所有课程都学完了，甚至进程快的班级都开始进行一轮复习。可她很多题型都没见过。

　　这样下去还能追得上那个人的脚步吗？

　　她在焦虑中写题，教室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嗯……就这节课，我去后门接你们……”

　　林星湖下意识朝窗户看了眼。

　　夏周站在外面。
　　她里面穿的是件黑色T恤，图案是个骷髅头，校服外套随便系在腰上，眼影今天画得很重，刘海厚重，快要遮眼。看起来完完全全不像个学生。

　　“有个洞……不用钻，以前不是带你们去过吗？就一楼的厕所。”夏周挂了电话，随后进教室待了会儿才离开。

　　高二楼叫明德楼，一共十七个班，一楼还空了几个教室，厕所也是常年空着，偶尔会有几个男生偷跑进去抽烟。

　　林星湖一开始并没有多想，她跟夏周这样的人本就玩不到一起，也不关心对方奇怪的举动。

　　可过了会儿，她突然想起赵芳芳在宿舍里说过的话，说夏周这段时间会给许诗阳一点教训，让她注意，别被波及到。

　　隔壁七班这节也是体育课。
　　所以夏周刚才是在给外校的人打电话，一起去警告许诗阳吗？

　　或者是她想多了，夏周只是去找外校几个朋友。

　　林星湖坐在座位上不动，再次拿起了笔。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半分钟后，她终于还是放下了笔，起身从教室后门出去。

　　七班就在隔壁。教室里零星的几个人，许诗阳不在。正巧李周周从小卖部回来，迎上来，惊喜：“星湖，你来找我的吗？”

　　见李周周身边没有许诗阳，林星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周周，许诗阳呢？你没跟她一起吗？”
　　“我刚去了个厕所，回来她就不见了，我以为她去了小卖部，就去小卖部找她，结果也不在。”李周周也跟着紧张起来，“怎么了？”

　　林星湖抿着嘴唇，深吸了口气就朝楼梯间走去。

　　李周周表情凝重地跟着一起下去了。

　　林星湖下楼的速度比平时快许多，到了一楼后，她看到厕所门紧闭着。

　　李周周不明所以：“星湖……到底怎么了？”

　　刚问完，厕所里传来一声动静，像是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随后，是几个女生吵嚷的声音。

　　李周周也意识到了什么，吓得扯住李星湖的衣服：“怎么回事啊？这谁在里面？我们要不要喊老师……”

　　“是夏周和她的朋友。”
　　林星湖一直觉得自己很胆小，是那种在外面被插队也不敢开口维护权益的人。她也没遭受过校园暴力，并不知道要如何处理，如何去帮忙。

　　可她知道一定要进去帮忙。

　　为什么她会坚决地帮许诗阳呢？

　　后来她想，可能是她对于许诗阳的情感很特别。

　　她羡慕这个勇敢热烈的女孩子，觉得许诗阳很好。

　　好到，她暗恋的男孩子也会喜欢。

　　深吸口气，林星湖抬脚，朝厕所里面走去。
　　每走一步，她的心脏都跳得很快。

　　厕所的门留着一条缝，依稀能看到人影。林星湖停下脚步，用力敲了两下门：“诗阳，你好了吗？”
　　她的声音很镇定，至少听起来是这样。

　　里面一瞬间安静下来。

　　林星湖又喊了声：“诗阳？”

　　李周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门口，跟着一起喊，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诗阳？你好了没啊？”

　　林星湖像是被壮胆，又开口：“语文老师喊你！再不去她办公室她就过来找你了。”

　　隔了两秒，里面传来许诗阳有点虚弱的声音：“好、好了。”

　　“那我进来了。”林星湖说完这句，猛地推开门，她感觉这道门似乎还砸到了某个黄发女生的后背。

　　厕所里面有些狼藉，地面有水，被人踩得很脏。许诗阳正被围在隔间门前，状态没想象中惨烈，除了唇色白了些。

　　林星湖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越过这几个女生，拉着许诗阳的手腕走出来。

　　当天许诗阳就喊了家长来学校。

　　南城一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监控相对来说做得很完善。夏周和几个外校人都被拍下来，加上许诗阳用手机录了音，能够证明几个女生对她言语威胁侮辱。

　　许诗阳平时在学校很低调，没想到家里很有权势，夏周家里人出钱都没和解摆平。

　　具体情况林星湖不清楚，之后夏周一星期没来学校，再次回来后低调了不少，连校服都乖乖穿上了。

　　用李周周的话来说就是“大快人心”。

　　因为这件事，林星湖和许诗阳彻底成了好朋友。许诗阳主动加了她联系方式,邀请她去家里做客。

　　“我爸妈都很感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会被她们欺负受伤。”
　　她拉着林星湖，语气亲昵。

　　林星湖吓得立刻婉拒了，她在长辈面前很拘束，更别提这种当领导的长辈。

　　许诗阳也没强求，拎着一大袋外国进口的零食送到她宿舍。加上李周周，她们三人的关系越来越亲密。

　　许诗阳这样一个热情开朗的人，林星湖真的无法拒绝。她跟她们一起去食堂吃饭，逛超市逛精品店，一起挑好看的文具。

　　某个周末，在许诗阳的建议下，三人一起出校门陪林星湖理发。许诗阳边走边递给林星湖一瓶水：“你的刘海多久没剪了？”

　　自从来越城后，林星湖就没去理发店剪过头发，刘海基本是在宿舍自己剪的。
　　她摸着自己的头发，想了想：“好久了。”

　　许诗阳瞪大眼睛：“就算是美女你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啊！”

　　林星湖愣了下，被她那句“美女”弄得耳根发烫。

　　学校只给住校生半天自由时间出入学校，三人也没走远，选了一家学校附近的理发店。店面不大，但很干净。帮忙理发的是位年轻女性，语气很温柔。

　　林星湖坐下来，她原本只是想将头发稍微剪短，却在许诗阳的软磨硬泡下同意剪成短发。

　　许诗阳甚至还伸手发誓：“要是你剪毁了，我陪你一起剪！”
　　又拉上李周周：“她也剪！”

　　李周周骂了她一句：“你真是，别拉上我啊！”

　　许诗阳：“怎么了？好朋友就是要同甘共苦的！”

　　林星湖倒是不抗拒剪短发这件事，毕竟头发短了她也好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学习上。

　　理发的过程漫长无聊，三人开始找话。
　　高中女生聚在一起的话题很多，叽叽喳喳像是欢脱的鸟雀，大约是年轻，声音清爽，也不招人厌烦。

　　大部分都是李周周和许诗阳在说，林星湖安静听着。
　　最后话题不知怎么就落到了江迟身上。

　　这段时间，林星湖其实经常能听到她们讨论江迟。
　　她知道了江迟和许诗阳两家离得很近，知道江迟有个姐姐，是游泳运动员，拿到过亚洲大型比赛的冠军。她还知道许诗阳有时候会在q/q上找江迟聊天。

　　她听许诗阳一本正经地说要靠美貌吸引江迟，结果没两分钟就放弃了又说自己还是靠魅力吸引吧；她发现许诗阳就算遇到冷场也不觉得尴尬，依旧能够找到下一个话题。

　　许诗阳很好，就算追人也没丢到自己的傲气。

　　林星湖真的很羡慕。

　　许诗阳是个很自信的女孩子，所以才敢追上江迟的步伐，走到他身边。

　　而她，她永远只在他身后。

　　可惜江迟并不会回头。

　　*

　　这个短发并没有翻车，反而让林星湖的脸庞清晰起来。

　　许诗阳夸张得学着电视里广告词：“哇，初恋般的感觉。”

　　林星湖被她说得脸颊发烫，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好像是比之前的长发好一点，至少五官都露在外面了。

　　傍晚回宿舍后，舍友们看到林星湖的新发型后，纷纷赞不绝口。弄得林星湖开始忐忑，江迟会看到吗？看到后心里会想什么？

　　她很快就打消了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江迟怎么可能注意得到她？他可能都不知道坐在他后排的女生叫什么，当然更不会注意对方剪了头发。

　　她没为这种事情矫情难过。

　　头发剪短后洗头吹头时间变短，她有了更多的时间可以学习。很快，她的努力在五月底的月考成绩中得到了回报。

　　林星湖的名次一下子提高了十五名，尤其是英语，和班上的一位学霸考得一样，并列第一。

　　早读课时英语老师特意抱着试卷进了班级，将林星湖的英语作文当成范文在班上朗读了一遍，还挑了几个结构复杂的句子写在了黑板上，重点解析。

　　掌声响起的时候，林星湖有些无措。
　　这是她第一次收获这么多目光。

　　江迟应该也知道她了吧。

　　“叮——”
　　下课铃及时响起。

　　英语老师没拖堂，让组长把试卷发下去就离开了教室。

　　很快，林星湖的肩膀被人拍了下。赵雅一脸难色，语气急迫：“帮忙发下试卷行吗？我想去个厕所。”

　　林星湖接过试卷，最上面一张就是她自己的。她一张一张将试卷分发出去，直到看到某个名字。

　　江迟。

　　少年的笔锋有力，字迹像是练过的。
　　英语单词也写得像板书。

　　只是分数不太高。
　　150分的试卷考110。

　　年级前几英语都考140分以上，这点分数对于名列前茅的江迟太拖后腿了。

　　男生此时并不在座位上，林星湖对着试卷和答题卡多看了几秒。

　　“完形填空竟然只对了三个……”她有点惊讶，喃喃自语。

　　手上还剩几张试卷没发，林星湖没敢再看，她讲试卷小心轻放在江迟的桌子上，随后去发下一张试卷。

　　结果刚转身，就看到了某个熟悉的身影。

　　林星湖吓得浑身一僵。

　　江迟一直在她身后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听到她说话了吗？他在看她吗？

　　林星湖的脑子乱成一锅粥。
　　呼吸快要停下，心跳声却很大。

　　她感觉到江迟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停留了好几秒。

　　应该是听到她说话了。

　　林星湖很想解释，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也没有半分嘲笑的意思。

　　被喜欢的人误会的滋味不好受。

　　可被他的视线盯着，她的整个脸颊都像被火灼烧了一般，滚烫，热气逐渐蔓延到后背。
　　完全开不了口。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
　　林星湖呆呆站在原地，看到江迟朝自己桌子上看了眼。

　　——落在她课桌上的英语试卷上。

　　鲜红的143分。

　　短暂的几秒，却像是过了一整个世纪。

　　很快，江迟收回视线，坐回座位。
　　他低着头，注意力放在了自己110分的试卷上。

　　那天。
　　江迟没有主动跟林星湖说话。
　　林星湖也没有跟对方解释什么。

　　可林星湖能够确定的是，江迟知道了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