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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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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风聘等了半天,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像一阵风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儿这念头转的近,一会儿又是那个念头忽见了一下,像飞蛾扑火,点亮了一瞬,可等风停,他才发现那风中始终有个念头像是石头似的立在那儿,走近了看,上面是两个大字——杀人。
他猛然惊醒,原来是一场梦,他们守了几天,进出进去的路都守得死死的,有人出去又回来,还得在他的马车上仔仔细细的查查,看到底带了什么回来。
这夜恰逢原风聘守夜,他看着这月色下的村庄,知道里面藏着吃人的东西,可这群人伦理纲常四书五经沤烂了脑子,守着一点人伦规矩,要用生祭死。
赵明惠觉得肚子疼,是闷闷的疼,胀气带着热气,长出了尖扎着她。她感到下身黏糊糊的一片,伸手去摸。
屋里暗,她其实看不清手上沾了什么,但指尖的粘稠和身为人母的本能,都让她清清楚楚的知道出事了。
她急迫的叫醒身旁的丈夫,让他点灯看。
屋内亮了一豆光,李耀掀开被子,看见自己妻子腿间的惨状,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慌慌张张的把那点亮来回举着,不知照哪里,也不知做什么。
赵明惠咬牙忍疼,让他去请村中产婆,李耀得了令,箭似的逃离这地,把门撞得极响,在他离开后,那门摇晃了两下,虚虚合上。
可那仅有的灯,被他握在手中,在他冲出门的那刻,一豆光也没了,他握住没有光的烛台,像握着什么法器,在熟悉的村中横冲直撞。
那屋里随着李耀的离开,又陷入黑暗,赵明惠撑着身子,想看清到底怎么了,那怕心中已然认定了答案,她也要眼见为实。
不知过了多久,李耀才急匆匆的拉着产婆过来,那产婆见多了这种生死,先哄了李耀出去烧热水,自己叹了口气,绑好袖子帮床上昏迷不醒的女人收拾身上的血迹。
赵明惠醒的时候,天已大亮,她想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问道:“相公,我们的孩子呢?”
她想听李耀说一句,如同他上百次说过的那样,孩子在你肚子里呢,莫急,再过几个月,就能见着了。
可这次李耀守着她,手中端着一碗苦汁子,勉强说了一句:“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谁想着以后!她就要现在,她就要自己原来的孩子。
她瞪大了眼睛,心中却是空空如也,好一会儿,那眼泪才后知后觉的流下来。
“我们还会有孩子的。”李耀似乎只剩这一句可说,翻来覆去的说,好似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就不停的摇晃,不至让这屋内重回难熬的死寂。
“我们还会有孩子的。”李耀要给她喂药。
赵明惠问道:“孩子呢?”那个从她身体里出去的孩子,哪怕是死了,她也要看一眼。
“埋了,埋山上了。”李耀说道:“我们会有孩子的,这个和我们没缘分。”
赵明惠不信什么缘分,这孩子在她肚子里待了快三个月,怎就说没就没了,她想起原风聘的话,行尸会夺走子孙气运,自己孩子的命是被地窖里折去了,她闭上眼睛,不可乱想,她告诫自己,村里都藏了行尸,没见过谁家出事的,是自己身子单薄,才留不住孩子。
李耀见她不说话,轻叹了一声:“我去给你做些吃的,你得吃饭。”
是啊,人得吃饭才能活,行尸吃人才能活,都是活,看舍谁。
赵明惠在床上躺着,只被哄着喝了一点红糖水,却一点东西都不吃。
她一直在想,想那个孩子,怎就没了,昨天还好好在她肚子里,睡了一觉,便没了。
她正想着,杨仙儿来了,杨仙儿和她同村,幼时相伴,稍长都嫁到这村里,只是住的远些,慢慢便不亲近了。这次来找她,是为道别。
“我和离了。”杨仙儿握住她的手,心疼的很:“要去镇上做绣娘了,你一个在村里多保重。”
赵明惠从万千思绪中挣脱出一丝清明:“和离?为何和离?他对你不好吗?”
“好?”杨仙儿哼了一声:“逼着我养那些怪物便是好,一村子都是糊涂蛋,死人从地下爬出来,便是三岁孩子也知道一把火烧了,他们却要用活物养着,就为了劳什子孝道。”
“仙儿,别胡说。”赵明惠抓紧她的手:“那些都是老人,理应……。”
“理应烧了。”杨仙儿虽说家境不好,却是读书人家,仕途运差了些,但底蕴还在,杨仙儿也是自幼读书写字的,自然不会被那些人三言两语给骗了:“哪个理都未曾说,这诈了尸还得尽孝道,孝道尽的是活人,可不是死物。”杨仙儿心疼的看着她,把一些话咽了回去:“我劝不了他们,便和离了干净,他们还怕我出去乱说,让我指着鼻子骂了回去。你猜。”她轻轻摇晃着赵明惠的手,如同儿时一般:“我怎么骂的?”
“你这般伶俐,该是骂的他们头也不敢抬。”
“我说啊,你们做的这些事,早就人尽皆知了。就是没人知道,我也是要脸面的,岂会把这丑事说给别人,你们怕我说,我还怕你们带坏了我的名声,你们出去莫要乱说我是这村里的,我可是和离了。”
杨仙儿拿出那张和离书给她看,赵明惠看着上面的字,杨仙儿怕她痴,把和离书草草收了:“我是过不下去了,才如此的。你和他恩恩爱爱的,可不敢学我,孩子总会有的。”
杨仙儿未曾生孕,对此事和旁人无二,赵明惠眨了眨眼睛:“可我的孩子没了。”
她看着杨仙儿:“许是报应,我们养了那么可怕的东西,违背天理糟了报应。”
“若真是报应,怎么就捡着女子欺负。”杨仙儿尽力安慰她,这人待会儿还得坐马车去镇上干活,时间也紧,却还是轻声安慰:“你放宽心了,把身子养好才是最紧要的。”
杨仙儿将一条金锁片塞到她手里:“我没别的东西能给了,就剩下这个金片了,你让你相公拿去当了买些补品,可不敢像以前那样,亏着自己了。”
杨仙儿看着这家徒四壁,不由叹了口气。
李耀守在门外,他原是不想杨仙儿进去的,只是被杨仙儿看的无地自容,似乎他那点小心思全被人看见了,他一低头一退,杨仙儿就绕开他推门进去了。
经过他的时候,杨仙儿身上的香味引得他贪婪又不动声色的猛吸了几口,是什么香?他没闻过市集上调制的香粉,但他却觉得这味道胜过最名贵的香,沁人心脾。
他是有私心的,当初媒人说亲,他想娶的是杨仙儿,但被杨老爹给退了,原话是:“穷且不怕,但贴着他娘脊骨长大的孩子,成不了事。”这话就像是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他便退而求其次,娶了赵明惠。
他娘掰着指头,给他说娶赵明惠的好处:先说这聘礼就能少一半,再者她家中无兄弟,这花出去的聘金游上一圈,还能回来,再来赵明惠做的一手好针线,将来能做绣工补贴家用,最要紧的一点,他娘半张脸都落在阴影里,像是顿悟的僧,有种得道高僧的滋味,“她不识几个字,也没读过书。”他娘说出了心照不宣的秘密:“比杨仙儿老实。”
两个字老实,可衍生为听话,再扩展一点便是好收拾,最阴暗的注解是蠢且迂,二者兼有缺一不可。
但他们却忘了,烛火不与薪柴为伴,杨仙儿的发小,即便是老实,也不是没有根骨,这根骨圆滑了,叫做执着,不圆滑,就是执拗。
赵明惠躺在床上,天将将黑了,李耀便进来点灯,却不想多待一刻,找了个借口,便出去了。
他呆在地窖入口,活人可以不吃,因为听话忍一忍,直到忍无可忍,可是直到忍无可忍之前,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并非是一蹴而就的,可地窖里的东西,一天不喂便会发疯发狂。
家里的牲畜早早就被吃完了,连买来的鸡鸭也没了,野鸟、野兔、鱼、麻雀、老鼠……,他喂着能抓到手的一切东西,包括那个。
可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他几乎都感到这地窖的门板在震动,里面的随时会出来,他忍不了跑去敲了邻居的门,邻居早已烦了,不肯再借,刚要开口赶人。
李耀说:“我们两家离得近,我娘若是饿了,我只能放她出来。”他看着邻居,邻居从他眼中看出不是假话,片刻诧异之后,让媳妇取了两只老母鸡。
“别全喂了,你媳妇还坐小月呢。”这邻居看着他火急火燎的走了,骂了一句。
李耀不知道,他刚到家,这邻居就去了村长家说了这事。
那村长敢放原风聘他们进来,自然是有万全的对策,他也知道,喂食牲畜长久不了,那些穷困人家,很快就会撑不下去,但当时的局面,容不得他不让。
“先祖啊。”他合掌跪下:“保佑后人啊。”
他冲着院中枯井一拜,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要,你就给。”一锭银子放在那人手上:“村里亏不了你。”
“记住了。”他最后说道:“先祖尸骨受损,可是会断绝绝孙的。”
也不知是银子起了作用,还是四书五经入了脑子,那人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