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颜色》树桑桑

34、番外一（苏红绡篇）

　　小时候，隔壁前后的小朋友总是分外的羡慕我，因为我有个从不打我骂我的爸爸。
　　我爸爸和蔼可亲，对我很是纵容，每次妈妈撇嘴数落我时，他总会在第一时间出现维护，故此，我平常也粘着他。可是，他平日里也忙得很。
　　苏氏在清平镇算是个大姓，光是我爸爸这辈份的，就有十几个，更别提我们这些小罗罗了。在这帮小罗罗里，我却最爱与南山一块玩。
　　南山就是姓南，不姓苏。她是我大表姐的女儿，与我同岁。南这个姓氏在我们镇上非常少，就我所知，也只知道他们这一家来着，可是我却非常喜欢，我喜欢阿南，阿南这么叫着。
　　大表姐说阿南的性格比较闷，要我多带着她一道玩玩。我郑重地点头，自此就天天往她家跑。
　　南山的皮肤很白，眉毛和眼睛就像我家瓷器上画着的仕女图一个样，就连她平日说话或是静静呆着也像。
　　南山，她与我们都不同，我糊里糊涂这样想着。
　　我们一起爬山一起各自端着衣服去河边学大人洗衣服。有的时候我调皮恶作剧时，她只是站在那儿静静一笑，我就禁不住心虚起来，有时，她玩起来却比我还要疯还要恶劣。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上初中了。我们在班上的成绩不上不下，老师的眼中我们却是乖学生。阿南却凉凉地说：“平日里，在大街上遇到他们，你都是蹦蹦跳跳地跑过去脆生生地叫老师，那声音又脆又响，让周围的伯伯婶婶都不禁侧目，像你这样明目张胆的尊师重道，多满足了他们的虚荣心啊……所以，他们表扬你那是理所当然的……别得瑟啊！”
　　我听了，很是佩服。
　　那一年的正月初一，我们揣着昨晚刚得到的压岁钱，晃荡到街上的饰品店。
　　摆架上挂满了闪银光闪金光，五颜六色的各类饰品。
　　我趴在玻璃柜上，两眼放光地看着一对红珠子手串。
　　“阿南阿南！快看那对手串！真好看啊～”
　　那是两串摆在一起的红手串，在一堆饰品里分外夺目。
　　老板从架子上取下来递给我们。
　　我一把拿过手，珠子沁人的凉，我估摸着是一种石头。
　　“阿南，你戴着看看……”我拉过南山的手套上去。
　　这珠子的红色与爸爸写对联用的红纸一个颜色，爸爸说是朱砂红，是店里最贵的了。
　　红色的珠串戴在南山的手上，映着她白腻的肌肤，像一抹天际的红霞，惊艳得刺眼。
　　“好看，哇～真好看！老板，这多少钱？”我忍不住叫道。
　　老板笑眯眯地说了个价钱。
　　南山看了我一眼，褪下手串。
　　我软磨硬泡，最终，南山还是答应了每人买一个。
　　我们瘪着口戴回家。
　　可我心里却像是烧着一炉火似的，十分兴奋。
　　“阿南，我们两以后每一年都买两个一模一样的东西，就像今天的，一人戴一个……”我看看她的手腕，又看看自己的，“一辈子都这样好，一辈子在一起……”
　　南山轻轻笑着不说话。
　　现在回想那时的自己是多么的天真，多么的幸福，以至于当那一天到来时，我觉得整个天都塌了。
　　清平镇的人大多数都信佛，离镇上不远，便有个香炉山，山上的香炉寺的灵验在附近都是有口皆碑。
　　大表姐说是要带南山去香炉寺抽签，我便去磨爸爸一道去。
　　爸爸笑呵呵地答应了，并从单位借了部面包车。
　　我与南山并排坐在后排，一起伸头望着外面飞过的山峦，望着远处群峰叠起，我不禁背起了刚学过的欧阳修所写的《醉翁亭记》。
　　南山静静望着若有所思，倒没有像我一样兴致勃勃。
　　她忽然说：“红绡，据说在庙里不能对着菩萨笑，以显示庄重……你这一路笑得这么放肆，呆会儿憋得住么？”
　　“啊？真的？”我一本正经地坐直来，决定开始酝酿情绪。
　　后排一时沉默起来，大表姐转过头来说：“咦～怎么一下子这么安静下来了啊？”
　　我说：“我们正酝酿情绪呢，呆会拜菩萨可不能笑……”
　　前面立即响起他们呵呵的笑声。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们在山脚下下了车来。
　　眼前姐妹峰巍峨耸立，脚边上盛开的一树火红山花便显得沧海一粟。
　　南山站在那儿静静地眺望。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是姐妹峰半山腰间搭起的一架绳索桥。桥两头艳红点点映着苍翠，一圈薄薄的峦雾渐渐披上山头，越来越浓。
　　“这就和我们书上那首《山行》那面画的画一样啊！”
　　南山微微一笑，看了我一眼。
　　我只觉得她这一眼分外地陌生。
　　香炉寺香火鼎盛，寺前的空地里竟停了两辆黑色的小轿车，我不禁咂舌，山路那么陡，他们的胆子可真大啊。
　　爸爸大表姐他们一上来便气喘吁吁地说是要先去歇一会，呆会再去烧香。
　　我鄙视地看了他们那满头的大汗一眼，便拉着南山先去逛逛。
　　大表姐的叮嘱全当耳边风吹过。
　　寺庙都建得雕梁画栋，前面的大香炉里面插满了焚着的香，烟雾缭绕，透过门，一眼便能看见大大胖胖的弥勒佛朝着我们笑。
　　南山还在那儿看对联，我瞄了一眼，便拉着她往里走，隐约只记住“笑天下可笑之人”几个字。
　　弥勒佛前面正跪着几人在丢圣杯，我一时好奇，便对南山说我呆会儿也要掷掷。
　　南山走过去一个个地看着神像，很慢很专注。
　　我可不这样，大步看一看便往下走。待我看得差不多来找南山，她还在那儿看观音像。
　　神像宝相庄严，嘴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
　　“那菩萨右手为什么拿着根树枝呢？”好像平日里看到《西游记》里的观音也是这样，到底是干嘛的？
　　南山忽然吃吃一笑，低低说：“刷牙用的。”
　　“啊？”我极度震惊。
　　“观音手持杨柳枝，将杨柳枝泡在水里再用石头将它的根部砸开来，就是他们的牙刷呢！”南山忽然一笑，眨眨眼，“其实她左手拿瓶右手拿刷，就是告诉我们……早起晚睡要刷牙，爱护卫生讲健康……”
　　我听得似懂非懂。
　　旁边有人抑制不住的笑声，我转头，原来是个不认识的男生，个子高高的，头发短短的，眼睛很亮。
　　笑容还未从他脸上褪去，见我看他，他一顿，说：“小妹妹，刚刚，她那是逗你呢？”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不自在：“哪，哪有啊？”
　　“呵呵～”他又笑起来，声音似低低的泉水流淌，“那杨柳枝嘛……其实是撒水用的……”
　　他眨眨眼：“你看一边是瓶，一边是杨柳枝，边走路，边撒水，不过也是告诉我们要爱护卫生讲健康哦……”
　　我明显感觉我被当成三岁小孩逗了，我脸涨得通红。
　　我走到南山旁边。她听我一声不吭的，看了我一眼，说：“你抬头看看。”
　　我抬头，上面是一尊凶神恶煞的神像。
　　“你看，你的脸都要像他一样了。”
　　我撇撇嘴问他是谁，怎么被放在弥勒佛的背面来了。
　　“是韦陀，传说弥勒佛笑口常开，却不擅管账，虽香火旺却仍入不敷出，而韦陀却恰恰相反，于是佛祖便有意将他们安在一座庙里，一个迎客一个管账，果然非常有效。”
　　“哎，可笑世人一双浊眼只知看人皮相……其实，小韦陀，很可爱的……”
　　我觉得一头黑线。
　　我们将大雄宝殿都逛遍了，爸爸他们才来。
　　买香烧纸放爆竹，一顿忙活。
　　爸爸让我跟着大表姐一样，在每位菩萨前都插一根香。
　　上完香，最后大表姐拉着我与南山一块跪在观音像前。我学着大表姐的样子虔诚地拜了几拜，我低着头，听见大表姐低低地说着话。
　　旁边的和尚替我们拿来圣杯，大表姐一连掷了几次，都是笑杯。
　　大表姐有些急了，和尚便拿过去，又对着神像嘀嘀咕咕说了几句，才掷。掷了几次，仍是笑杯。
　　大表姐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被和尚带着往走廊那边去。
　　爸爸和大表姐夫都去偏殿喝茶了。我拉着南山一道往前面跑。
　　站在庙前向前望，两边的姐妹峰相对笔直耸入云霄，好像大地鬼斧神工砌成的两株苍翠松柏。
　　我们一溜往山下跑，来到姐妹峰间穿过去。
　　山闻鸟语响，两峰之间仿若一个狭长的隧道，轻微的声音被回声击得也异常清脆。
　　“阿南，你看！”我拉着南山抬头看。
　　起初在山脚下望见的索桥就在头顶，摇摇的好像秋千。
　　“待会儿下午，我们也去走走吧！”
　　南山只是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