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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叹寻常一梦 ...

  •   沿海台风来袭比预期的晚了两天,一整晚外面都刮着呼呼的北风,夜深人静时,甚至还能听到树叶随风飘落掉到地面的沙沙声。
      一早起来,便感觉到嗖嗖的冷,我围上围巾套上外套下楼来,母亲正与父亲围着桌子低低说话,眉宇间布满了凝重及深深地惋惜。
      用过饭,父亲便匆匆走了,隔壁丽玉从外走进来:“诶,听说那个给我们做房子的石匠昨天被车给撞死了……”
      母亲叹了口气:“是呀,人倒霉诶……”
      “恩,还是前年,他儿子在外给人打工从六层楼上落下摔死了……如今……他女儿昨晚已经连夜赶回了吧?”
      母亲撇撇嘴:“那肯定的呀,自己的父亲诶,还不能回家……”
      听到这里,我觉得有些压抑,便走到门前的枣树下。
      一夜秋风,树上的枣叶竟被吹得一片也不剩了,我微微呼出口气,感觉冷风从脸颊刮过,有些像薄薄刀片挨过得疼。
      站在树下,透过稀疏的树枝瞧向天空,云层霭霭,估计下午会零星下点小雨。
      忽然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鞭炮的霹霸声,落在清冷的水泥路上,在这静溢阴霾的上午,听着竟是有一股凄凉。
      镇上放鞭炮大约也就两种情形——红白喜事。
      母亲和丽玉都急步跑出来,脸上有些茫然,往左边去了。
      隐隐约约又听到一阵诵经声,夹着有节奏敲打木鱼的嘟嘟嘟声音,我皱眉听了一阵,便也往左边去。
      转了个弯,就发现秀婶家的门口站了六七个看热闹的人,他们或兴味或凝重的往里瞧着,倒没一个人说话。
      诵经声沉沉浮浮,木鱼倒敲得越发快了,我走到母亲旁边往里瞧,看见院正k中央停了部黑色的小轿车,而二个穿黄衫披袈裟的中年和尚正围着车子走,其中一个左手拿小白瓷杯,右手执一根似是菊花叶般的小叶丛,他嘴里不断开合念着经文,边走边用叶子浸着杯中的水往车上洒,而另一个则也念着经,只是声音要轻得多,他一边还不住敲着手里的木鱼,跟着后边走。
      我淡淡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有说不出的滑稽。
      回到家后,丽玉说,那原是给那部车子驱邪的。那车子是秀婶她娘家弟弟的,将买来不到一个月,已出了四次事了,不是撞到别个,就是别个不上心撞上了他。
      我问:“你小可人好了没,收了那次‘水吓’后?”
      “恩,好了,现在晚上一觉睡到天亮了,人也精神了许多……”
      母亲问:“丽玉,你妈去烧香了没?”
      “去了,吃过饭就去了……”
      正说完这话,向前就抱着小可人走了进来。今天天气冷,小可人连厚厚的棉袄都已经穿起来了,水红颜色映衬下,更显得她肤色白里透红,似要掐出水来。
      丽玉爱怜地伸手抱过这么一大团,小可人立即便咯咯笑了起来。大家似乎都被这清脆的笑声给感染了,又渐渐围着可人说了些别的事。
      中午父亲没回家吃饭,过了一阵,天就下起了蒙蒙细雨,眼底尽是空蒙之色。我坐回沙发上,电视中的广告已经完了,接着放《天国的阶梯》。
      眉清目秀的男主人公在海边掷出飞碟坚定喊出“爱,一定会回来!”,像是印证似的,飞碟在外转了一圈稳稳回到手中。
      看到这一幕,我立即起身去倒了杯茶。
      嫩绿的茶叶在水中沉浮,慢慢沁出一股股清香。
      我转头问母亲要不要喝茶。母亲正在用钩针钩毛线鞋子,鞋子已钩好了一大半,深紫色的鞋面上已渐渐显露出了一只粉黄小鸭戏水的模样。母亲停下比了比对襟,说她还不渴。
      傍晚的时候,父亲顶着蒙蒙细雨回来了。
      母亲一边帮他换下湿沉的外套,一边问他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父亲接过热茶缓缓喝了两口又摇摇头:“他的媳妇女儿都到了,因为走的急了……一时不知道到哪去弄‘杉方’了……”
      “他也有六十了吧?以前没准备……”
      “前年不是给他儿子用了么……”
      父亲和母亲坐在沙发上,都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下雨天,夜得早,一家人早早吃过饭后,便各自歇息了。
      折身躺在床上,听着雨点打在窗户上的滴滴嗒嗒声,我渐渐拢上眼睛。
      这一夜的梦境从头至尾都像是沉浸在一片淡淡的白雾中。那时父母亲及小叔公他们还在庙边的厨房里与和尚谈话,因山里的蘑菇磨的豆腐都十分鲜嫩,苏红绡舍不得放下碗筷,我一个人得闲便又爬到了石头山上。
      午间清风习习,极目之处全笼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抱翠山木都似在慵懒地舒展筋骨。碧绿的池水微微泛起涟漪,在池边坐下,所有的一切揉合在一起,感觉着有说不出的舒坦宁静。
      我闭目了会,感觉阳光洒在身上,微风在耳边拂动,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觉到身下的石头正以一种地动山摇般的方式剧烈晃动,我身子一歪,急睁开眼起身,只见眼前碧绿的池水正像烧得滚开的水一样向上冒着大大小小无数的水泡,发出葫芦葫芦声,透过氤氲的碧色,宛有一条麒麟红色在其间翻腾搅动……
      耳边已传来山石滑坡的声音,无数碎石随着震动滚落下去,我竭力想要维持住身体的平衡,眼睛仍眨也不眨地盯着水面……忽然脚边一滑……耳边听到一声惊恐至极的嘶喊——
      “南山——”
      跌落间,眼角余光瞥到一个身影迅速冲过来一把将我抱住,听到噼啪石层的断裂声,接着便是身体高高低低地滚落……
      我的头被紧紧的护在胸前,待稍稍停止了滚动后,因为缺氧的关系,晕乎乎的。我挣了挣,要起身,听到一声闷哼声,只见小叔公的脸上头上满是红褐色的石粉,额上眼角有几道细细长长的像是被尖锐之物划伤,渗出血,混着石灰,颜色显得更加浓绸……
      “小叔公!小叔公……”
      小叔公恩了声,眼皮却不能掀开……
      我微微镇定情绪,抬头就见到父母亲俱是一脸苍白的冲过来,看到我没事,像是松了一口气,可低头见到仍躺在地上的小叔公,便又急急凑过去……
      “爸爸!爸爸!”
      苏红绡紧跟着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看见这副情景已忍不住呜呜哭起来。
      我茫然地站在旁边,父亲已经出山去叫人了,母亲正蹲在旁边,眼圈红红的,看着庙里赶过来的和尚拿浸湿的毛巾给小叔公擦脸。苏红绡倒是前蹲着远远的地方,惨白阳光下,她翠绿的裙摆铺在地上,背脊一缩一缩得,显得无助又可怜。
      我微微深呼吸,回头看着半刻钟前还轰轰隆隆汲汲可危的石山,只不过是短短几分钟时间,便又恢复了往日一派宁静,只不过是山脚周边滚落滑下的大大小小石头,才可看出些许将下地动山摇的痕迹。
      有和尚低低叹着气:“诶,这石头山从前可从没发生过这种事……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母亲的目光越来看了我一眼,我感觉凉凉地,又来到小叔公边,细细瞧了会。
      “你身上可受了伤?”
      母亲的声音淡淡的,带着疲惫。
      我摇摇头。
      小叔公的面容就像是睡着了一般沉静,我探了探他鼻间的呼吸,短短的,已是艰难。
      我微微叹了口气,问了声母亲现在几点。
      母亲淡淡地漂了我一眼,旁边和尚说道:“近三点了。”
      我右手轻轻一扬,拂过小叔公的额头,看到一丝丝灰白色的雾已渐渐升腾而去,从远处已走来一个手拿银铃的枯瘦男人,走到三米远处便停下,一面摇铃,一面嘴里说着:“优昙花开,寻常一梦,今已了了,不如归去……”
      随着他摇动的铃声越来越疾,小叔公额间的那缕缕气雾已渐渐在他身边幻化出了人形,那还是小叔公身前的样子,仍穿着那身黑色的呢茸衫,脸上却显得很茫然,低头看见自己躺在地上的身子,以及红着眼圈的母亲和尚等,他眉宇皱起,视线又要去望红绡……
      我微微叹了口气,鬼差疑惑地望了我一眼,便立即又携着小叔公的阴魂走了。
      “什么?”
      我回过头,见母亲微微皱着眉看着我,微微蠕动着嘴唇又没说些什么。
      父亲终于还是带着医生上山来了,亲朋好友得到音讯也赶了过来,小叔婆一路跌跌撞撞,脸色雪白,当医生掀了眼皮听了脉膊后宣布已没了呼吸去了时,她终于挨不住晕了过去……
      庙里的和尚将事先准备好的蜡烛点上,烧了三刀黄纸,又点了一封爆竹,霹霸的爆竹声在山谷间回荡,稀稀疏疏应和着和尚的抑扬诵经声……
      那一天的阳光白晃晃的刺人,望着哀痛惋惜的亲人,独自一人站在四五米远的地方淡淡望着,看着他们合力轻轻将小叔公抬至白色的面包车中,又呼拥搀着小叔婆红绡上车,车子发动油门,排出一尾刺鼻的黑烟,便蜿蜒下山了……
      四处渐渐恢愎了宁静,天色也已暗沉下来,只余一抹丽色笼罩在群山间,脑里摹然浮现“山色日夕佳,飞鸟相与还。”这句子。
      望着群山佳色,我静默了会,诚然如那人所说的,众生芸芸,不过是黄梁一梦,此身长短终虚化,飞鸿照影了无痕……
      幽幽醒来,天还是黑的,细听听,外面已没有了落下雨点的声音。
      十年前的那天,我便是在香炉山过夜,深山露重夜半时,一道麒麟鸿光自石头山的水池中疾掠而出,落在面前,化为一个有细长凤眼,肩披丝缎长发的男子。
      那便是我第一次遇到商丘,我们一见如故,商丘说,他许久都未出来走走,眼生得很,问我可愿一道同行。
      天刚蒙蒙亮,我便与他一道下了山,离开了这我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
      十年的时间也不过是弹指一瞬,苏红绡说,当年,他们到家后,才发现没见了我,那时天已淡黑了,父母亲急忙又坐车回到香炉山,山上和尚已用过斋做晚课,只得几人拿着手电筒又到石头山一带找寻。那夜山里的雾起得又早又浓,众人遍寻了三个小时也未找到,嗓子也快喊破了,母亲又哭又念,一定要再上“姐妹峰”去找找,后来还是被父亲给拉上车回了。
      苏红绡当时淡淡瞟了我一眼,又道:“你妈妈的身体从那时起便一直不大好,这十年间,她一度以为你是自责去寻了短见……如今遇到你,才又知道是不告而别了……南山,你心肠可硬得很!”
      辗转翻身,仍觉得了无了睡意,只得起身又开了灯,披被坐在床上,拿过床头放的一本《金刚经》来看。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
      佛告须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当生如是心。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看到这里,不觉轻声复读了几遍。又细细咀嚼,觉得意味深长。
      还在我久远的记忆深处,也曾经有个人对我说过这类似的话。彼时我正拿着玉魂问他,人心有多大?
      他浅浅一笑:“团团,人心其大,能包罗世间万象,贪嗔痴慢疑,辛酸甜苦辣,无缺一尔……”
      见我露出茫然的神色,他便又笑笑叹道:“人心亦谓甚小,不逾蝼蚁,只载得住一物罢了……”
      我追问:“什么呢?”
      他缓缓斟了杯茶,白雾弥散间,他的声音舒懒:“心之所系矣——”
      他的嗓音犹还似在耳边,我放下书,将头深埋在双膝间,自然而然便想起了在杻阳山上发生的点点滴滴。
      思念是亘古不变的长河,我是水底蜇伏的沙子,每当流水微澜,我便是这么的静静将你想望。
      怎么办?阿眠,我一直这么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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