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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青春萌动的年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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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一大早,用过饭后,拉着行李箱,母亲送我去车站。
一连两天都是阴雨连绵,今天太阳虽早早便出来了,可随身刮过的北风却显得更为阴冷。地面仍是湿漉漉的,我搓搓手,将脸缩在围巾里,小心避过地面上的一滩滩低势形成的水泊,对一直在前边提着行李箱的母亲说:“还是我来拿吧!”
母亲没说话。
俩人走到新圆盘时,一辆黑色的小车忽然在旁边停住,开车门,走下了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年轻男子,正是于来安。
他瞅到母亲手中的行李箱,笑笑:“南山是今天走吗?可巧我也动身……不如,图方便和我一道坐这车去……”
母亲客气笑笑:“好像不同路吧……”
于来安弯眼笑道:“阿姨,我们都是要到渡船港转车呢……况且现在才八点,早上的班车早过了,下一趟可要等到十点半呢……”
终于,我还是随着于来安一道上了车。
上了车,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坐在前面的驾驶座位上。
于来安随我一道坐在后面,他介绍说,前面开车的是他表弟王米强。我笑着打了声招呼,便折身看向车窗外。
外面的阳光白渗渗的,仍然有风吹过,母亲站在路旁,额前的发丝便被吹得有些凌乱,她脸上的神情淡淡地,眼睛却一直望着这边。随着车油门的踩响,感觉她的身影逾加显得要淹没在这街景中,一个转弯,便看不见了。
“听说红绡在夜湖城当护士?”
于来安的嗓音突然在这静谧的车厢中响起,我回过神,说是。
“说来这个妹妹我倒一次也没见过,只是看过她十年前照得一张照片,扎着两个长辫子,挺漂亮的一个小姑娘……”
我笑笑:“她长得随了小叔婆,特别是一双眼睛。”
于来安笑笑:“唔,你说得对……其实我该向你坦白,让我注目地却是照片上别外的一个小姑娘。”
“恩?”
“那一个小姑娘穿着一条棉布白裙,及肩的头发只绑了个马尾,淡淡阳光下,她正蹲在地上,眼前有一株开大骨朵花的芙蕖,有一朵掉在了地上,这个小姑娘便用手拨弄着,神情专注……严肃得像个大人了。”
“啊?”
于来安用那双弯月般笑眯眯的眼睛瞅着我:“当时见到这张照片时,我十六岁,有专家说,十六岁正是青春萌动的年纪,现在想想,的确如此。”
“原来,一见钟情在这世上是有的,我可不就是这般一眼就相中了你,南山。”于来安说这些话平平和和的,好像这些话与聊柴米油盐般无异。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抬眼看向前边,已入了高速,两列排踏而来的是低矮起伏显得苍翠的群山,眼角间能瞟到坐在前边王米强的侧脸,隐隐有抽动痕迹。
这样大概持续了十分钟的时间,感觉车厢中的空气越来越压抑,我看向前边的目后镜,里面映射出于来安的脸,眼角仍弯着,右手却微微支着右额,像是有丝懊恼,又像是无技可施般颓下去。
我忍不住弯了嘴角笑笑,感觉这一向吃得开油滑无比的人炸然出现这么一副神情,有些好玩。
“南山,你可是笑话我,恩?”
于来安看过来,嘴角有丝无奈。
“我生平第一次表白,内心还是很紧张,毫无经验,表露得是幼稚粗糙……可这也表明了……我很忠贞……”
前面开车的王米强终于挨不住扑哧笑出声,并且笑声渐渐有增大无可止的趋势。我笑意融在脸上:“忠……忠贞?”
“忠贞……于自己的心,不是么?”于来安摸摸自己的鼻子。
我呼出口气。
与于来安互换了号码后,在机场,于来安从售票处回来,手中拿了两张票,将其中一张递给我说:“将才售票员介绍说今日飞夜湖城打折,便也给你顺了张……”
王米强在旁边咳嗽了声:“来安哥,那我就回了……”又说了两句后,他便出了大厅往右边去了。
我征征想着他离去时在我与于来安之间来回瞟的那一眼,反应过来那眼神很暧昧,便对于来安说道:“你对我真有想法?”
“恩,是啊。”
我缓缓神,斟酌着用词:“可我是细水长流、日久生情型的,看吧!我俩又一南一北,隔着千山万水的……我俩不合适……”
于来安笑笑:“唔,那又怎么了……我可是愿意为爱情献身的……”
我:“……”
当播音声响起去夜湖城的班次即将检票起飞时,我拖着行李箱,几乎是落荒而逃,宛如后边有洪水猛兽。
身后响起于来安迭起的笑声,两个漂亮亲切的检票员一齐诧异地注视着我,我心里闷闷地想,大概,这就是代沟吧。
从夜湖城坐火车到渡船港,我整整坐了十八个小时,而回去,却用了不到五十分钟。
到家后洗了个热水澡,便在床上赖了会。我正想着时间能不能缩短距离这个高深哲理问题时,床前柜上的手机铃声响起,我拿起一看,却是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过电话,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便又风风火火地下楼赶去“前世今生”。刚才的电话是莫言打来的,他所说的三句话的中心便是:玘珏病重,危在旦夕。坐在车里,望着车窗外林立的无数高楼大厦,想着,自己到底还是修持不够,前几日走时,玘珏还是活踹乱跳的,短短几日他还能怎滴。况且,入了灵媒这行的都知道,凡胎生病,不过是因为根基命魂不稳,撑不住肉身的七魄住身,一、二魄迷失而已。说着,这修持的人,又有哪个不是深谙此道的,更别说是名扬在外的“少年引”了。
刚下了车,莫言便迎了过来。
我随着他一道急步往套间里去,穿过酒吧的大厅时,有暗淡的阳光照进来,安安静静的,现在才十一点多,正是休息时间。
我看到横躺在沙发上的玘珏时,我以为我认错人了。
我所认知的玘珏,他的性情虽然颇为内向,但一向也是履行五讲四美生活作风良好的合法公民……好吧,我承认我也曾看见他在我面前玩过暧昧,但是,姑颜也说了,他是个成年人了……可我眼前这一幕又是怎么个说法?
身上只套了件咖啡色的长裤,光着的上身上有些许呈粉色的浅浅抓痕,更为醒目的是一串朱红颜色的吻痕,从脖颈处一路弯延至胸前,直至看不见颜色……
暧昧!尤为暧昧!
我摇摇头,望着玘珏一张陷入沉睡中尤为显得无辜的脸,以及掉在沙发下边那件发皱得不可思议的白衬衫,已经能想象出这张棕色的真皮沙发上曾经发生过怎样一件活色生香的暧昧情事了。
“病重?危在旦夕?”
莫言皱皱眉,眼底的红丝便被遮住了一边:“我今天一来,看到的他便是这个样子……起初,我当他只睡着了……可一注意,却发现他不是……”
“怎么了?”
莫言的脸突然微微红了:“我用尽了各种办法,他都没有醒过来。”
我叹了口气,便上前微按了按玘珏的胸口,掌心有微热的温度,亦有沉稳甚有节奏的心跳声隔着手掌传来。
莫言苦笑道:“我检查过了,他的生命体征仍在,心跳脉膊什么的,都正常……可……”
收回手,望着莫言一向甚平静如今不平静的脸,问:“怎么不给他穿上衣服?”
莫言愣了一秒,才说:“有个男人不让……说是三魂不见俩,忌妄动……”
“男人?”
“一个留及肩长发的男人,自称是玘珏的师伯……”
我叹了口气:“那他人呢?”
“他说他一把老骨头了,管不了这档子事,便离开了……”
我揉了揉眉,让莫言帮忙一起将玘珏收拾好抬到床上躺着,接着便打电话给姑颜。
手机铃声响了许久,才听到她的声音低低传来:“南山,我现有事呢,呆会儿给你回电话哈……”匆匆便挂了。
回身见莫言仍坐在玘珏边守着,神情有几分憔悴,便宽慰了他几句。
当我一再保证玘珏今晚子时便会醒过来后,莫言才牵牵嘴角露出个薄薄的笑容离开了。
望着玘珏犹似睡着毫无防备的脸,我叹了口气,左手一扬,霎时清脆悦耳的“叮叮……叮叮……”声响起,三只精细冰色的臂钏兀自在手腕间浮现,上面点缀的三只无色小铃铛急促间微微震动,荡出一波波银色流光,刹那间满室光辉灿然。
突然耳边似是逸出了道轻轻的叹息声,我一偏头,却什么也没有,心中涩然。
这只臂钏还是当年在杻阳山上我央着他锻炼制的。那时阿芒双手各戴着个晚霞流玉镯,再加上她长年都穿着葱绿色衣裙,每次见她这么鲜鲜嫩嫩踱过来摸我的头,袖口滑落,莹白手腕间乍然现出这么热烈如火的镯子,我觉得她真是身姿妙丽无比啊,妙丽无比。我十分单纯地认为那两只镯子功不可没,便挑了个甚清闲的午后向他表达了我强烈的想法。他当时将将饮过了一杯茶,嗓音便显得格外的醇,他微微抬眼笑意溶溶瞧过来:“所以呢,团团,你到底是要那两只镯子,还是要句芒的那身鲜鲜嫩嫩的衣服?”我当时听了,觉得他很不能理解我,便转过脸不再看他。他低低笑出一串声音,却还是带我去了极北之地千里冰封的少阳山。在万丈的冰流下,我们带回了据说是能与阿茫晚霞流玉相媲美的冰清玉。这块通体银冰色的冰清玉在熔炉里煅烧的第九天时,我按捺不住发表意见说:“这玉是冰魄凝结而成的,放火里这么烧着,它不会化成水么?”他微微笑叹:“我想,这冰魄凝结至少也有千千万年,那火么,至少也得烧着千千万年才能将它融成了水吧……”
我那年岁逻辑能力可能还不大好,直待某一日午后,他将着这三个精细的冰色臂钏递给我时,我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冰魄是不会烧着千千万年让它融为水的……
手臂低伏,冰色钏间仿佛有活水流动,巧铃叮咛,回神间,心随意动,但见一只泛着微蓝的光斑从右边的铃中晃晃出,飞到半空中变为了一个燃着蓝焰的引魂灯。我微微蠕动唇念了句已显得陌生的咒,引魂灯便安安稳稳落在了玘珏的床前柜上。
将手中臂钏隐了后,我又微微按了按玘珏的眉心,见他的面容显得更为安祥,也就合上了门,到吧台前,叮嘱了莫言一声便离开了。
外面的阳光依旧,我随着道旁的梧桐树走了一阵,想想还是拦了辆出租车去第一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