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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初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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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拿起镰刀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
虽然直到今天都弄不清自己的年龄,但那的确是发生在十分久远,久远到他踮起脚才能勉强够到悬挂的门帘,看见人只会仓皇躲藏时发生的事。
虫豸,蠢货,没脑子的孬种,废物,生出来也只是浪费饭钱……
从没有人把他当做孩子对待过,不过再往前推记忆就更加模糊,所以那段时光姑且可以定义为他的童年时期。
镰刀是客人落在母亲房间里的。
来罗生门□□的客人好像总是容易丢三落四,然而看着他们跌跌撞撞,醉的脸颊通红的样子,所有荒谬的举动也都成了理所当然。
被遗落的东西五花八门,有时是衣带,有时是空酒瓶,还有时会是一只孤零零的草鞋。
但无论那是什么,钱袋永远不会出现遗忘品的名单上。
就算到了真该掏钱的时候,醉醺醺的脑袋也会立刻回光返照的运转起来,想出一百万个赖账的理由。
母亲工作时他总会被赶出屋子,理由是丑陋的脸会坏了客人心情。而让客人不高兴就意味着他们很可能会大发脾气,结束后一分不掏的拍屁股走人。
其实这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沦落到在切见世过夜的客人都穷的底朝天,口袋空空的人什么都能拿来当做借口。就算没看见他的脸,结果也不会改变。
不过那时候他还不明白这些事。
颤巍巍的木门一关,帘子落下来,三个时辰之内这里就不再是他的家。
既然母亲赶他走,那他就走。但不论是在家还是在外,都没有地方欢迎一个蒙头垢面的小孩子。
无论经过哪一条街道都会引起住户的驱赶辱骂,仿佛所有难听的话都为他而生,尖锐的石块在他身上砸伤流血也不用有任何理负担。
在他们眼中他不是一个孩子,甚至不是一个人。
他是压抑生活里的发泄口,用来肆无忌惮的宣泄所有阴暗的情绪。丑陋就是天生的罪过,因此所有伤害都是理所当然。
游郭灯火通明,那么多人夜夜笙歌,幸福却似乎永远都不屑于施舍他一分一毫。
他能反抗吗?
他也可以反抗吗?
如果永远无法和普通人并肩而立,那就把站在高处的人全部拖下来,让这些无忧无虑的家伙也尝尝自己所经历过的痛苦。
随着年龄的增长,力量也在逐渐攀升。
他知道总有一天自己能够轻易掐断那些细细的脖子,作为从地狱爬出的讨债人,亲自收割他们的幸福。
—— 但那还不是现在。
回到屋子里的时候,两把镰刀被遗忘在墙角。母亲倦怠的躺在床上,对他的归来不闻不问。
他把它们捡起来,银亮的刀面如一汪冷水,倒映出一张涂着黑斑的脸。那张脸麻木冷漠,布满了淤青和未结痂的伤口。
从有记忆到如今,他还没有得到过任何一样玩具。
我喜欢这个。
他想。
它们是我的了。
*
"我、我身上的钱已经全部给你了!真的一分都拿不出来了!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抱头发抖的男人右眼青紫,不断踢动双腿试图远离面前阴魂不散的讨债人。
"知道自己付不上钱,那还敢来找女人?我说你啊,手头空空,胆子倒还挺大。"
踩着猎物挣扎时留下的泥痕,对方慢悠悠的蹲下身,镰刀的反光令人不寒而栗。
他的每个音节都故意拖的很长,跌宕起伏时营造出瘆人的压迫感。
干瘦的手落在肋骨处,沿着断口恶意碾了碾,男人的胸膛便随着他的动作剧烈起伏起来。
"嘘……别乱叫,你得小声些。"
脱口而出的悲鸣被狠狠捂回喉咙里,男人留下生理性的泪水,只能痉挛着漏出几声呜咽。
妓夫太郎以食指抵唇,恶毒的笑意沿着嘴角向上攀爬,渗进他半垂的眼里。
"我可是特意选了这条安静的巷子,要是又把事情闹大,我重要的人可是会不高兴的。你也不想引来路人,辜负我的苦心吧?"
他拉开男人的衣服,把所有看起来值钱的配饰统统搜刮一空。可惜的是除了几个小挂件,对方真的一文钱都没有。
临走时他踢了男人一脚,满意的看着对方缩成一团,虫蚁般没出息的模样。
"你和茶屋有生意往来吧?十天后我还会来找你,到时候就不是断一根肋骨这么简单了。"
今天的工作来自京极屋,明天是荻本屋和时任屋,后天是桃华屋……
最近向多少人讨了债?同样的话又讲了几次?他好像已经记不太清了。
落在手上的人形形色色,但无一例外都被恐惧拉扯出相似的神情,吐出同样的求饶话语。
在他眼里那些面孔已经不再是一个个人,而是代表金钱的一连串数字。他们的痛苦就是铺向美好未来的基石,带着他走向曾经从未奢望过的道路。
连他这样的人居然也会被人喜欢。
这话说给谁听都不会相信,就连他自己有时在夜里醒来,也会忍不住怀疑现在的日子其实是场梦境。
"你最近太嚣张了,不是说过别再把客人打成那样吗?为什么不听?"
上交完收来的欠款时,他被京极屋的老板娘叫住。女人手执描金烟杆,隐没在烟雾后的眼神晦暗不明。
落叶沙沙作响,巷道中遍布灰尘和垃圾,只有京极屋的高楼依旧华丽,被一群萧条的秃树众星捧月的供在中间。
他露出一个虚假的微笑,贪婪的细数着刚刚到手的工钱。
"下手越重他们交钱的速度就越快,我现在很需要钱,完成的工作越多越好,这对你我也都是好事。"
老板娘厌恶的皱起了眉。
"你给我惹了很多麻烦,如今还影响到了京极屋的声誉,你知道我不允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弹了弹烟灰,斤斤计较的数落起这段日子他造成的隐患,
"那次让你去教训一下不懂规矩的武士,你也是自作主张的下了重手。还好当时他没看见你的长相,这几个月估计也忙着养伤,没有仔细追究。"
他无趣的挠了挠头,半天才想起来她说的到底是谁。
这副态度显然让老板娘更加气愤。
"我警告你,就算你现在已经不在乎京极屋的这点工作,也别再这么无法无天下去。要是真有仇家找上门来,我绝对不会为了一个妓夫搭上京极屋的未来。"
这话说的仿佛他把京极屋当做自己的保护伞一般。
妓夫太郎嗤笑一声,讥讽的冲女人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劳费心,到时候你尽管让他们找我。不过都是点虚张声势的废物,还能拿我怎么样?"
"是啊,谁都拿你没办法。不过别忘了,现在呆在京极屋的可不只有你一个人。"
他的笑容冷下来。
烟雾缭绕中,老板娘挑起唇角,在戳了他的逆鳞后满意的转身离去。
她并不知道他隐瞒的秘密,因此这句话指的是梅。但在妓夫太郎的耳朵里,受到的刺激却是双倍的。
一天的好心情消失无踪,他烦躁的抓挠着脖颈,试图把骚动的戾气压下去。
树梢上的乌鸦叫了几声,刚合拢的后门又被人小心翼翼的推开。
身着青色小袖的少女探出脑袋,确定没人后便搓着手冲他小跑过来。
"晚上好,今天可真冷啊!我在厨房找到一个番薯,特意带过来给你暖暖手!"
她似乎在储藏室等了很久,鼻尖被风吹的发红,看起来就很好骗的圆杏眼里盈着纯粹的笑意。
带着体温的红薯散发出柔和的温度,从手掌一直蔓延到心里。
烦恼突然就烟消云散。
他眨了眨眼睛,从怀里掏出钱袋,看着对方明艳的笑容一点一点沉寂下去。
"我真的不需要,点心卖的不错,那位大人也经常送来额外的赏钱,不用你帮忙我也可以做得很好。你不是说最近不再接新的工作了吗?这钱又是哪来的?"
她把手背到身后,狐疑的围着他转了一圈,试图找到他又在打架斗殴的端倪。
妓夫太郎从容的张开双手,等着她检查结束。
头发早就重新梳理过,沾上血迹的衣袖也向内翻折,藏进不引人注目的褶皱里。
她什么也不会发现。
"收下吧,这是我帮荻本屋搬货赚来的报酬,不是又接了其他讨债的活。"
他以前从不对她撒谎,也不喜欢这么做。
但在这件事上对方却出奇的固执。
自从意外撞见自己工作的样子后,她就不再肯接受他的帮助,只为劝诫他减少工作量,暂时避避风头。
他的恋人是个善良天真到让人匪夷所思的人,明明和自己的妹妹也差不了几岁,但梅对事物的看法却比她明白的多。
她担心自己的样子很惹人怜爱,不过那些废物的怨言根本不值一提。
从前踩着别人时得意忘形,轮到自己时却哭天抢地,可真是没出息。
"真的吗?"
她露出困惑的眼神,内心的挣扎全部表现在脸上,
"可为什么我有时还会听到关于你的传言,那些说法又是怎么来的?"
最近工作的地点都挑的很小心,爱嚼舌头的人也好好教训过。但游郭这么大,有些闲话似乎依旧随着来往的人群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他不得不又撒了一个谎,
"谁知道呢?看不惯我的人多了去了,添油加醋把其他人做的事扣到我头上也很正常吧?"
平日说谎就像呼吸般容易,但现在每个字都让内心煎熬。
妓夫太郎避开她的视线,心说没事的,这是在为她好。等一切都结束了,他就把这些都合盘托出,到时候她想怎么惩罚自己都可以。
他不信任那些位高权重的上位者,仰赖着对方心血来潮的赏赐,这样的收入并不稳定。
一名游女的赎身费包含了平日的吃穿用度,因此每一天都在上涨。而游郭险恶,第二天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他只是想帮她。
这份珍贵的爱让人手足无措,可不论是财富还是权利,他好像什么好东西都没法给她。
这个事实会让任何一名男性受挫,他做不到那些,那至少该全力实现她唯一的愿望寥以回报。
"既然是打杂工来的钱,你总不会再担心了吧?快拿着,看看加上这些,赎身费还差多少攒齐?"
他诱哄着催促。
其实搬货打杂怎么会有这么高的报酬,可这样简陋的谎言却能轻易的骗过她。
常识、观念、还有生活习惯,在很多方面她的知识储备都空白的吓人。
很多时候他都怀疑这个人是否真的如她自己所说,来自一个截然不同的和平时代。
像是随口说出的玩笑话听起来十分荒谬,可却能完美解释很多在她身上说不通的矛盾。
"好吧,那就好。"
紧促的眉头舒展开来,她终于放下戒心,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真乖,下次做好吃的奖励你。别怪我烦人,之前你闹的这么大,我是真担心会有人找上门来报复。"
谁能报复的了他?
妓夫太郎低下头让她摸的更轻松些,心里得意的想。
因果轮回这样的说法他根本不相信,就算是真的,那现在也该是他报复其他人的时刻。
在战斗上他的天赋无人能及,就算真有人上门来找麻烦,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她不想听到流言,那他就小心一些,捂住会说话的嘴巴。如果她不懂游郭的黑暗,那也没关系,他可以帮忙处理好一切。
谎言维持的生活暂时持续了下去,他辗转在不同的雇主之间,收来一串串沾着血的铜钱。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过的一帆风顺,甚至觉得这样有盼头的日子也并不难熬。
可那些警告似乎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又也许只是老天就是不偏爱他。
当秋叶全部落尽,水桶里开始结出冰壳的时候,一个早就被他抛在脑后的人掀开了京极屋的门帘。
那人是来报仇的,可找的人却并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