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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梦境 她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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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八岁的冬天,她所在的城市纬度不高,那年难得落了一次纷纷扬扬的大雪。
不怎么下雪的城市里,天上掉下点冰渣子都是新闻。兴高采烈跑去楼下拍照的人很多,凑热闹的人群里也有她一个。
打着伞走在路上时,胶鞋下的泥雪混合物咯吱作响。冰凉的空气刺痛肺部,呼出的白雾很快消失无踪。
天气格外的冷,不过那天令她印象深刻的并不只有白茫茫的雪。
街边的路灯忽明忽灭,白惨惨的光掉进杂乱的花坛。她停下脚步,在枯萎的草木中发现了一只冻僵的野鸟。
她把鸟带回去照顾了一段时间,可它还是没熬过这个下着雪的冬天。
她因此郁郁寡欢了很久,家人为了哄女儿开心,便提出要去市场买只更漂亮的宠物鸟做补偿。
她拒绝了。
用以定义个体的到底是灵魂还是躯壳?陪她度过漫长冬夜的小小生命,是否可以被一模一样,或者更加美丽的同类所替代?
她的野鸟没有艳丽的羽毛,甚至连声音都嘶哑难听,可外貌声型的优劣似乎并没有成为她珍视它的阻碍。
有一样重要的东西消失了,可那到底是什么?
八岁的小女孩想不明白这些事,但灵魂的概念初次出现在了还未成熟的思想里。
花坛下埋藏的冰冷空壳,市场上千奇百怪的替代品,无论哪一样都不是在雪天与她相识的伙伴。
再美丽的同类都无法替代它的价值,与她共享过回忆的生命,已经无论如何也找不回来了。
……
呼唤姓名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水面,朦胧间身体被轻轻摇晃着。
晴子茫然的睁开眼,梅的脸凑的很近,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怎么开着窗户就睡着了?这么冷的天,发烧可是会死人的。"
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冷风透过窗缝,正凉飕飕的往里吹。
难怪她会梦到下雪。
矮桌上是被朱笔涂涂改改的自制日历,钱匣敞开着搁在一边,铜币滚了满桌。
她睡着前……在干什么来着?
揉着脸颊上睡出的红印,大脑空白了几秒,记忆在看见日历上圈出的日期时潮水般回笼。
她猛的站起身来。
"糟糕!离黄昏过去多久了?你哥哥昨天还约了我见面!"
十一月的第一日,她在一张空白的新纸上画下了新一月的三十一天。
日照的时刻越来越短,黑夜开始变得漫长。夏季晚饭时还挂在地平线的太阳如今早早便落下去,只留下暗灰色的流云。
自从妓夫太郎开始帮她存钱,存款上涨的速度便快了起来。
香奈留下的客人一直对她多有照拂,但多了一个帮手后,她不得不承认身上的担子确实轻松了不少。
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铜币银粒越攒越多,到后来连扣上钱匣都成了一件艰难的事。
游郭历史上大概从未出过能攒齐赎身费的秃,很快她就会是第一个。
计划在冬日离开京极屋的不止她一人,金势在江户停留的时间也已经够久,正打算拿着这几年的积蓄重新踏上旅途。
曾是丸山花魁的厨娘遵守承诺,把旧宅的钥匙交给了她,为逆流而上的后辈送上了自己的祝福。
她趁着黄昏到来前记了会儿账,本打算把这两个好消息告诉妓夫太郎,结果打个盹就错过了见面的时间。
在楼下吹这么久西北风,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小心眼的记下一笔账。
梅跪坐下来,帮她一起把凌乱的桌面整理干净。
"太阳刚下去没多久,哥哥应该还在楼下。不过夜见世快开始了,老板娘让你提前去松之间候着,今夜有贵客要来。"
"这么急……你能不能先代我一会儿?我去跟你哥哥说句话,很快就回来。"
她双手合十,为难的拜托道。
现在赶去工作就不得不鸽了妓夫太郎,别说他会不会失望,连自己心里都觉得有点说不过去。
"说到这个就来气!老板娘非说新人会怠慢贵客,连门都不让我们进。春又被花魁留下侍妆,前辈里现在只剩你能帮忙。"
能在贵客面前露脸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看来在她睡觉的时候,那些新来的秃已经为此挤破了头。
这种福气她不太想要,但是老板娘已经发话,她也只能遵从。
晴子砰的一声合上钱匣,烦躁的把它推进柜子底层。
梅见她唉声叹气,便狡猾的转了转眼珠,俯下身凑近了她的耳朵,
"虽然不能代你去松之间,不过我也不是完全帮不上忙。"
心怀鬼胎的小姑娘竖起两根手指,眼神兴奋起来。
"给我两块点心做报酬!我就帮你跟哥哥求求情。要是有什么要转答的直接告诉我就好,保证一字不差的告诉他!"
梅进了京极屋后,私藏点心消失的速度总是很惊人。
她肉痛的摸了摸空空的袋子,说尽好话才勉强让这个贪心的小姑娘同意赊账。
纯白的信鸽走路带风,很快消失在了木梯的拐角处。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户还未来得及关,薄薄的障子纸被风吹的哗哗响,炭火的暖意早消失的一干二净。
天气确实很冷。
她拉上木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也不知道今年的第一场雪,会不会在今夜就落下来。
*
"十二……十六……这里加起来一共是三朱银,一半给你做零用,一半帮我去拿给晴子。"
京极屋后门,一对兄妹蹲在阴影里,悉悉索索瓜分着摊在木箱上的钱串。
背后的高楼亮起灯来,时不时传出模糊的说笑声。明黄的窗纸上透出游女曼妙的剪影,不甚清晰的画面反而更暧昧的惹人遐想。
就着灯笼透出的火光,妓夫太郎捧着妹妹的脸仔细打量了一番。
"你好像胖了些,看来最近过的不错。"
他满意的放下手,换了一个话题,
"她呢?还顺利吗?我记得花魁的秃一般不会被单独调走帮忙,今天怎么这么突然?"
梅撇了撇嘴,
"其实也不奇怪,今天来的客人好像很重要。那个老女人向来不爱冒险,会选资历更高的秃去招待也不意外。"
即使明白这个道理,心高气傲的小姑娘也依然心存不甘。她嘟囔着诸如"居然看不上我,真是让人火大"一类的话,冲着兄长一阵抱怨。
妓夫太郎安慰了妹妹几句,心思却飞速转动起来。
京极屋是游郭数一数二的大见世,最不缺的就是慕名而来的达官贵人。
身份显赫的客人们大多由花魁亲自接待,到底是什么人既不见花魁,又让老板娘特意把她身边的秃拉下去帮忙?
他敏锐的察觉到一丝异样,梅却大条的完全没有发觉。她没有探听过客人的名字,只知道对方定了戌时的包间。
自家妹妹没什么心眼,再问下去也只会让她为难。
妓夫太郎摸了摸梅的头,再次叮嘱她如果遇到无法解决的难处,就立刻想办法回罗生门向自己求助。
主街上人山人海,天气的寒冷并没有消灭客人的热情。京极屋正门的灯笼红的诡异,门帘不断掀起又落下。
一切一如往常,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妓夫太郎抱着手看了一会儿,犹豫着想要离开。
他心不在焉的逆着人群前行,身后却像是挂上了钩子,把脚步越拉越慢。
也许是他多心了。
正如梅所说,一旦涉及到京极屋的生意,那个老女人连一点险都不愿意冒。只是被叫去帮个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一无所有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怕,拥有的东西越多,反而变得胆小了起来。
他忽然有点想笑。
刚要放下心,老板娘说的话忽然又闪过脑海。
他已经不是孤身一人。
最重要的两个人如今都在京极屋里,也许谨慎一些也不是什么坏事?
……
磨蹭的脚步最终在分叉的路口停住,他推开拦路的人群,在一片惊呼叫骂声中向着原路冲了回去。
算了,今夜的活先放一放。
在楼下守到松之间灭灯会有点冷,不过要是能亲眼确忍她的安全,夜里也能够睡个好觉了吧?
*
晴子端着泡好的茶,在松之间门口等了很久。
杯子的外壁摸上去已经有点凉了,本应负责这间房的新造却迟迟未到。
按照惯例,秃应该跟在前辈游女身后进入房间,在奉上茶点后成为一个随时待命的背景板。
新造不来她就没法进屋,再这样下去别说是贵客,就是普通客人大概都会渴的发脾气。
就算是临时想去厕所,这时间也太久了点。新造不
比花魁,这样让客人久等,等会儿肯定少不了责备。
反正也不是她的错。
负责巡查的番头已经经过了两次,晴子打了个哈欠,看着年长的女性第三次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
对方生怕惊扰了房间里的客人,在光滑的木地板上刹住车,滑稽的冲她比了几个手势。
晴子眯起眼睛,半天才从番头的口型中看出她命令自己先进去送茶。
开什么玩笑,让秃一个人面对客人,这可不合规矩。
迟到的明明是新造,她才不要冒着打破规则的惩罚,去做承受客人怒火的出头鸟。
她果断摇头,把番头气的一阵跳脚。
女人不得不又靠近了一些,冒着被客人发现的危险气冲冲的在她耳边警告,
"别规矩不规矩的了,我告诉你,这不是我说的,是老板娘的命令!"
她这才不情不愿的挪动了下身体。
松之间绘着鹤和青松的隔扇就在眼前,背后是一个全然未知的陌生人。
秃是见习期的游女,就算放在这个早熟的世界也是妥妥的未成年。她们受到游女屋的保护,从来不会单独面对客人。
任何试图行为不轨的男人都会被严厉的制止,也正因有这一点做保障,她才安安稳稳度过了这一整年。
这大概是京极屋最后的良心,虽然明白自己是安全的,对于单独面对嫖 | 客这种事她还是存有一丝抵触。
番头焦急的推了推她的背,示意她别再磨叽。
走廊上有人盯着,派去寻找新造的伙计一会儿也会回来,出不了什么大事。
晴子叹了口气,最终妥协的敲了敲隔扇的门。
"失礼了,您指名的新造很快就到,请先用些茶水。"
隔扇合上时带起一阵风,浓郁的熏香味袅袅缠上鼻尖。松之间里很静,甚至连一个弹奏三味线的艺伎都没有。
她跪坐着摆好茶杯和点心,全程规矩的垂下眼睛,不主动直视客人的脸。
房间窗门紧闭,室内很暗,只有黄铜灯台上的蜡烛不断跳动火光。
对于京极屋的怠慢,对方出乎意料的没有任何责备之言。准备好的说辞一点用都没派上,她便沉默的干着活,心里祈祷着能赶快出去。
余光中是榻榻米微凸的软垫,一片灰色的衣角垂落在上面,露出大太刀黑色的刀鞘。
她假装没看见,行了礼后便打算退出房间,事后再偷偷告诉老板娘。
"如果没有别的吩咐,请允许我先退下,祝您今夜玩的开心。"
回答她的依旧是一片寂静,这个客人很可能是个哑巴。
她胡思乱想。
新造迟到是一回事,番头居然也不塞几个艺伎炒热气氛。就这么把客人干晾着,可不是京极屋的风格。
烛火摇晃了一下,耳边传来茶杯被端起时的轻微响声。
她盯着蒲草编的地面,许久都未等来起身的许可。
一秒。
两秒。
三秒。
……
吞咽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然后是一声舒适的叹息。
"茶泡的不错,怪不得大人回了府邸,也总对你的手艺念念不忘。"
她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惊讶原来他不是哑巴,还是奇怪这熟稔的语气来自哪位故人。
然而对方却并没有等待她回忆的耐心,
"好久不见,不抬头看看我是谁吗?"
她抬起头来。
身着灰色和服的武士梳着标准的月代头,微笑时露出牙齿缺失的空洞。他惯用的右手刻意隐藏在袖子下面,只露出一小节白色的绷带。
久远的记忆突然爬起来攻击她,有些人在回忆里像醇酒般留下余香,有些则只会让人产生呕吐的欲望。
香奈红颜薄命,她的前未婚夫却是祸害遗千年,与京极屋的孽缘剪不断理还乱。
距离他被妓夫太郎揍成重伤已经过去近四个月,传言说他一直在府邸养伤,许久都未踏足过游郭。
那件事发生后,奉行所的人声势浩大的查过一阵子,奈何妓夫太郎没留下任何证据,最终也是不了了之。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
难道说是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想要找妓夫太郎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