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转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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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个认识妓夫太郎的人都不会把他和带孩子这件事联系在一起。
阴沉，危险，情绪还不稳定的家伙，怎么看都只能担任童话故事里的反派角色。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自己都吃不饱的情况下，把幼妹抚养到了初露风华的十三岁。
被妓夫太郎养大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样子？其实在梅进入京极屋和以前，她并不十分了解。
一个生活在贫民窟的漂亮女孩，在兄长的宠爱下养成了娇蛮任性的性格。虽然有时候有些不讲理，但对家人也有可爱的一面。
仅有的几次见面潦草勾勒出梅的形象，比起不良的哥哥，她似乎更容易被划分进需要被保护的弱势群体中。
游女屋里竞争激烈，就连自己这样的摸鱼王都被春排挤过。梅的美貌如此惹眼，和她同批进入京极屋的女孩们心里更不会平衡。
害怕她被同辈合起伙来欺负，前两个月晴子时刻警惕，一有空就跑去新人习艺的房门口溜达，活像午休时间从后门观察教室的班主任。
见惯了梅在兄长面前撒娇哭闹的模样，她自然把这个小姑娘看做一朵需要呵护的玫瑰。可从门缝里窥见的一切都在告诉她，事实并非如此。
———— 就算梅是一朵花，那也是由妓夫太郎亲手灌溉长大，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尖刺？
也许真如梅所说，是自己小看了她。
美貌是她盛气凌人的本钱，也是评判事物的唯一标准。梅清楚自己的价值，因此对相貌平庸的同辈更加傲慢。
所有试图与她竞争的秃都遭到了粗暴的打压，比起在春面前处处避让的晴子，罗生门出身的孩子显然不会有多余的仁慈。
晴子曾在路过新人教室时，见过梅揪着同龄女孩的耳朵，毫不留情把对方推倒在地的样子。
她幸灾乐祸的挑起眉时，神情像极了妓夫太郎。但与因嫉妒伤害他人的兄长不同，这个女孩更像是把这些举动当做了理所当然的生存法则。
倒在地上的秃还在哭泣，被拉扯过的耳边有血缓缓流下来。
这样的梅让晴子感到陌生，可当她转过头来时，脸上变幻的惊喜和依恋又偏偏属于晴子所熟悉的、那个爱撒娇的小姑娘。
这一幕不由让她升起一阵荒谬的分裂感。
"这个丑八怪想要出头，瞒着我揽下了分给我的客人。今天不好好教训她，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第二次？"
晴子想要看看那名女孩的伤势，对方却恐惧的避开了她的手，生怕被施加下一轮伤害。
她看着满不在乎的梅，感到无法理解。
"这个姑娘确实做了错事，但只要把前因后果告诉教习游女，自然有人去惩罚她……你为什么要私自下这么重的手？”
看向那名秃时，梅方才还在撒娇的语气转为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不亲自让她记住，往后她还会想办法陷害我。与其等着被人欺负，那还不如先下手为强，让她们再也没有这个胆子。”
"……"
这话如此耳熟，她记得自己曾在妓夫太郎口中听过。
在被掠夺之前先去掠夺，受到的欺辱一定要百般奉还。
自从被这对兄妹划入了家人的红线内，她见到的便只有他们最柔软的一面。
她认识的梅是个傲娇可爱的小姑娘，妓夫太郎也早就收起了爪子，变得护短又贴心。
可被游郭扭曲的性格其实从来都没有变化，只是她享受着别人没有的特权。
她不该淡忘这一点。
这对兄妹根本不会掩饰欲 | 望，想要的东西就直白的去抢，并不在乎粗暴的手段会为自己召来多少怨恨。
在梅身上体现出来的东西，在妓夫太郎身上只会更加严重。
事实上在祭典结束不久后，一些不妙的流言就接连不断的传到晴子耳中。
刚开始时只有客人会偶尔抱怨，到后来往京极屋送货的货郎闲聊时都会谈起类似的话题。
「那个怪物一样的讨债人最近越来越肆无忌惮了，动不动就把客人打成重伤，这个月都是第几次了？」
「客人拖欠账款是该好好教训一下，可下手这么狠，万一出了人命以后谁还敢来这里？」
「他是京极屋的人吧？又是京极屋……听说香奈花魁死后，有位武士大人曾去闹过一场，结果没多久就被弄断了右手。要说和这家店没关系，我可一点都不信。」
「武士持刀的右手要是废了，岂不是等于断了半条仕途？这可是深仇大恨啊！」
「今年可真是不太平，先是食人鬼，后有武士被袭击，现在连自家的妓夫都下手没轻重，往后的生意还怎么做下去？」
……
游郭接二连三的凶案让人的神经变得敏感，对暴力行为的抵触愈演愈烈。对妓夫太郎的恐惧和忌惮化作流淌的黑水，在人群里逐渐蔓延。
流言刚诞生时晴子只觉得奇怪，还想着是不是有人把其他妓夫的所做所为按到了妓夫太郎的头上。
妓夫太郎讨债时一贯下手重，可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从前他在街上也惹出过不少骚乱，但引起的怨言也从未持续过这么久。
说白了，京极屋要讨还的债务毕竟有限，他伤人频率和众人的忍耐度便一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而如今这种频繁的讨债行为起码牵涉到了四五家游女屋的欠债人，怎么可能是妓夫太郎一人所为？
半信半疑的想法终止在妓夫太郎开始给她送钱的那一天。
不知是不是男性的自尊心作祟，自从两人在一起后他就慢慢不再从她这里拿钱，不论怎么劝说都没有用。
梅进入京极屋后，他需要负担的食宿费更高了，按理说十分需要钱才是。可没了分红这条收入来源，对方也一脸悠哉，完全不像是缺钱花的样子。
没过几个月，在某次来看望梅时，妓夫太郎甚至反过来给了她一贯铜钱。
"收下吧，赎身钱这种东西攒的越快越好吧？我说过会带你离开京极屋，可不是在开玩笑。"
她的对象穷到没有私房钱可攒，老板娘给的报酬也全部花在了梅身上，那这笔钱又是从哪来的？
面对晴子瞪圆的眼睛，妓夫太郎拋着镰刀，看起来洋洋得意。
"多接了几家店的活而已，我讨债的成功率高你是知道的吧？每家游女屋总有那么几个难啃的硬骨头，与其让这些欠款拖成坏账，还不如交给我来试试。"
他说他其实早有多接工作的打算，只是一直不得闲。如今梅进了京极屋，时间便能全部空出来，正是赚钱的好机会。
妓夫太郎送了第一次钱，后来又有了第二次和第三次。钱的数目或多或少，交给她时总时串成整齐的一贯。
她从没有在那上面看到过任何血迹，也闻不到除了铜臭以外的味道。但随着周围的闲言碎语越来越多，从他手里接来的铜币似乎也多出了额外的重量。
当他再一次把钱送来时，晴子摇了摇头，踌躇着没有收下。
"我最近听到很多关于你的传闻……听说你讨债时打伤的客人越来越多了，都是真的吗？"
她的抗拒让妓夫太郎皱起眉，不容反抗的把钱再次塞进她掌心。
"怎么？觉得这钱不干净？还是又在担心别人？你要想清楚，冬天一过你就要升新造接客，现在不是犯傻的时候。"
妓夫太郎的态度强硬，晴子试图抽回手，却抵不过他的力气，只能挣扎着解释，
"我知道！可我自己也有办法挣钱。香奈留下的客户很阔绰，只要多想几个点子，冬天之前一定能把赎身钱凑齐！"
"那多个人帮忙有什么不好？快点攒够钱你不就能早点出来了吗？"
两人推推搡搡，声音大起来。推拒中那串铜钱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妓夫太郎焦躁的撩了一把额发，上前一步捧住了她的脸。
"晴子，夜长梦多。要是出了差错，你真的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和别人过夜吗？"
他嗓音嘶哑，抵着她的额头恳求。
"我知道你不喜欢见血，可这是我的工作。那些人欠了钱，受罚也是咎由自取，你为什么总是要担心他们的安危呢？"
妓夫太郎困惑的盯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圣母病发作，连自己的未来都不管不顾的傻子。
挺好，起码在一起后，他不会再尖酸刻薄的讽刺她。
晴子焦躁的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误会了，我担心的其实是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在游郭生活了这么久，她早就明白有些事不可避免。可妓夫太郎的行为太过高调嚣张，如今更是直接把自己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上。
他本就不受游郭里的人待见，在打破平衡后，现在更是成了众矢之的。
"我已经听到有客人开始抱怨，不希望在游郭再见到你。之前武士的事也被人翻出来，开始怀疑到你头上……"
她把妓夫太郎推开，焦虑的团团转。
"我是很需要钱，可也不想让你因为帮我而背上更多非议，给你召来祸事。"
她很严肃的在讨论这个问题，妓夫太郎听完却直接笑出声来，仿佛看着一个傻兮兮的小孩子。
"原来你在害怕我被人报复？最近烦人的声音确实变多了，但那又怎么样呢？你觉得这里有几个人能打赢我？"
他拍了拍身后的镰刀，冷淡的哼了一声，
"就算什么都不做，这里的人也不会对我有好脸色。老实说，他们恨的咬牙切齿，还对我没办法的样子，我可是怎么都看不腻。"
他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似乎在回味把高高在上的客人踩在脚下的感受。
游郭里的妓夫不少，可最令人忌惮却只有妓夫太郎。讨债时他总是夹带私货，就算对方已经讨饶也要下手泄愤。
"我不知道……其实我也不明白我在担心什么。可是他们说的话都很难听，我总觉得再这么下去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她越说越不安，最后搂住妓夫太郎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妓夫太郎愣了一下，浑身的气息都柔和了下来。
"我不会有事的，别乱想。"
后脑勺被摸了两把，他的声音听起来苦恼又好笑。
"让我帮帮你吧，等攒够了钱，你就可以早些离开京极屋，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想想……开个店怎么样？你不是很喜欢做吃的吗？"
他摸着她的脑袋念叨，一点也没把她的担忧当回事，心思完全飞到了未来。
晴子听着听着，不高兴的张大嘴，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她恶狠狠的啃了几口，对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仿佛只要是她想要，就算丢了一块肉也无所谓。
"……"
她当然舍不得真的让妓夫太郎流血，没一会儿就焉焉的卸了力，趴在他身上叹了口气。
"好吧，不过既然是工作，那让客人还了钱就好，别总是下这么重的手。稍微收敛一些，大家也许就不会再这么害怕你。"
妓夫太郎沉默了一会儿。
热闹的夏天已经过去，拂过的风里也有了凉意。再过一个月，自他们相识就整整满了一年。
这一年过的漫长，所有的事物却又都真切的变化着。
她褪去青涩，不再是京极屋的新人。初见时瘦的脱相，差点被她认成同龄人的妓夫太郎也高了一截，开始向健康的方向生长。
和他相爱相杀的日子里，她真切的了解了这个人的本性，明白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和放下镰刀，和这里的人和解。
但即使是这样，她也想尽力拉一拉他，不让妓夫太郎抱着过激的想法一路向前，走到人类社会的对立面去。
她扯了扯妓夫太郎的衣袖，等待着他的回答，但最终只得到了一个温柔的拥抱。
"放心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答非所问的说。
"再等等我，给我一点时间，很快就都会结束了。"
……
流言还在沸腾。
她几乎每天都能在不同人口中听到妓夫太郎的名字。
怪物。
嚣张的家伙。
这样危险的讨债人，总有一天总会惹出大事来。
她只是坐在京极屋里，都已经能听到这么多消息。不敢想象在街上、在其他游女屋里，对妓夫太郎的流言蜚语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香奈死后她就没再参与过花魁道中，她不喜欢那种在大街上被一群男人注视的感觉。
但这次她觍着脸央求了新花魁，在对方诧异的眼神中要得了几次离开京极屋的机会。
她没把这件事告诉妓夫太郎，只为了能够亲眼看一看，那些被他轻描淡写带过的工作到底都是什么样的。
她没有等的太久。
第二次跟着花魁道中的队伍前行时，她便见到了他。
妓夫太郎眼里的狠戾她已经许久都没有见过，从地上欠债人的表情看来，那大概是魔鬼一样的神色。
在看到她时他妓夫太郎怔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还撞见了那些他不想让她看见的事。
身处光陆怪离的灯光中，晴子隔着热闹的人群和他遥遥相望。她捧着花魁的妆盒缓慢向前，周围的欢呼声淹没了欠债人的苦苦哀求。
街道像是一条宽河般把他们分开，一边是光，一边是暗。
在她的注视下，妓夫太郎罕见的有些局促。他放下镰刀，想用手背抹去脸上的血，试图自己看起来干净一些。
可那道红痕只是被长长的拉开，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病态的痕迹。
这一幕在他脚边的欠债人眼里更显可怖，男人扭曲着表情疯狂后退，仿佛面对的是黑暗中爬出的恶鬼。
她茫然的环顾四周，妓夫太郎身边的路人纷纷避让，每一道射去的视线都包含怨恨，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再多的听闻也不如亲眼所见，当她站在这里时，才真切的体会到问题的严重性。
矛盾越积越深，冲突总有爆发的那一天。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她闭上眼，不知不觉中指节已经扣的发白。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转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