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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红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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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终的目的地助荷神社位于游郭西北角,沿着主街走到尽头,左转后一刻便到。
作为这场祭典的中心,从早上开始参拜祈福的人便络绎不绝。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人们重复着盥手、鸣掌、许愿、摇铃的顺序,祈愿商运兴隆或恋情美满。
游女们依偎在客人身边,几乎每个人都说方才许下的是和客人长长久久的愿望。朱红色鸟居下回荡着甜言蜜语,真心被层层谎言埋藏起来。
“喏,你看那个。不是右边……左边穿青色弥裆的。这个游女我都见她进去第三次了,每次身边的客人都不一样。我赌一枚铜钱,这次她肯定也跟旁边的冤大头说自己许的愿是和他天长地久。”
晴子叼着甜食店里买来的蕨饼,和妓夫太郎并排蹲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两个人托着下巴,在聒噪的蝉鸣声中摆出一模一样的死鱼眼。
“太热了,这么大的太阳她还能坚持排队三次,能被这么敬业的游女骗也是这几个男人的福气。”
晴子瘫坐下来,感觉头顶都快要被晒得冒烟。她大喇喇的扯开领口往里扇风,刚露出一片皮肤就被妓夫太郎拍开了手。
“别随便扯衣服,这里人这么多,要是被哪个男人看到怎么办?到时候我可不保证不会去弄瞎他的眼睛。”
“可是我很热啊!你自己穿坦胸的衣服当然感觉不到,太不公平了!为什么女性就得包的严严实实,我要穿短袖!”
她哀嚎着靠在树干上,被妓夫太郎半强迫的裹紧衣领。对方拿她没办法,只能把自己的那份凉饮推到她面前。
“再坐一会儿,等太阳落下去就不会这么热了。每年夏天不都这样吗?你以前是怎么过来的?”
晴子嗅了嗅他递过来的凉饮,嫌弃的推到一边。为了打探当地的点心行情和口味,趁着这次出门的机会她特意逛了好几个甜食店,买了这几天最热销的点心。
但令她失望的是,如今的甜食种类还是以糕团为主,基本没什么令她眼前一亮的东西。除了黏糊糊就是甜腻腻,天气这么热,她没吃几口就厌了。
“凉饮不够冰,味道也弄的太甜。这些点心也是,要是我来做绝对可以做的更好。不过这个蕨饼吃起来很清爽,里面是不是加了什么我没见过的植物?也许可以借鉴一下,用在下一次……”
“停 ————"
妓夫太郎警告的竖起一根手指,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
"怎么又开始了,不是说好今天不去想这些的吗?早知道你买吃的是为了这个,我就不带你去那些店了。"
他把剩下只咬了一口的团子拢到自己面前,确定晴子不会再碰这些食物后,他毫不在意的把剩余的点心塞进嘴里,尽职尽责的扮演一个湿垃圾桶。
自动消灭对象吃不下的食物就应该被写进男德条例里,妓夫太郎从不挑食,在这点上一直交的是满分答卷。
饥饿时吃的下虫蛇的人,正常的食物在他看来应该都是珍馐美馔。妓夫太郎和梅从小饥寒交迫,自从有她接济才过的稍微好一些。
但即使伙食变好了,他看起来也一点没胖。裸露在外的身体骨节分明,脸也总是惨白惨白的没有血色。
就算没有再饿肚子,肌肉和脂肪的比率还是不健康。果然光是淀粉类的食物营养不够,必须给他补充肉蛋奶吗?
现在要弄到这些东西还是不容易,以后要是有条件,必须给他好好补一补才行。
妓夫太郎对她的念头一无所知,他咽下最后一口,把装甜点的纸包展开,当做扇子来给她扇风。
天蓝的惊人,碎金般的阳光透过繁密的树冠,撒下一地摇晃的光点。
她没形象的瘫软在树下,在一阵阵热浪中思念起现代的冰激凌和空调。
“在我家那边,夏天的时候会吃冰西瓜,还有像雪一样的凉饮。”
她比划了一下,回答他先前的问题。
“我们那里风俗可没这么保守,衣袖和裤子都很短,比弥裆散热多了。”
“听起来很怪,我没出过游郭,不过这里的客人也从没穿过你说的那种装束。”
妓夫太郎抹去她额头上晶莹的汗珠,随手甩了甩,
“你家在哪里?北边?还是南边。”
“在你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
她笑起来,不正经的转了转眼珠,沿用了方才开玩笑时的说法。
“不是说了吗,我是个野鬼啊,来自好几百年以后呢。未来的居所不存于此处,就算说了你也不会理解的。”
她信口开河不是一次两次了,但这次妓夫太郎抿紧嘴唇,似乎并不喜欢这样的说法。
“我已经把关于自己的一切都告诉你了,可是对你的事却一无所知。照刚才的说法,你好像很可能有一天会溜走,去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地方是吗?”
问话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晴子有心逗他,晃着脑袋嗯了一声。
"……那就没办法了。"
妓夫太郎和善的微笑了一下,亲切礼貌的表情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有逃跑风险的话,还是绑起来比较好,你说是吧?野鬼小姐?"
他从怀里摸出了个什么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在她的手腕上。晴子眨了下眼睛,发现那是根眼熟的红绳。
红绳在白皙的手腕上绕了几圈,妓夫太郎牵着另一头扯了扯,她便不由自主的朝他靠过去。
"这样栓着你的话,还想着逃跑吗?"
话虽如此,他手上却并没有用力。见晴子皱着眉思考,妓夫太郎轻声提醒她,
"记不得了吗?以前你给过我一根项链,让我去当了换钱。那上面的银制吊坠已经卖了,绳子还留在我这一直没有还你。"
她眨了眨眼睛,久远的记忆被翻搅起来。
银制吊坠上栩栩如生的雀鸟,还有蓝宝石般美丽的眼睛。那是原身留下的唯一财产,被她托予妓夫太郎换取了生意的第一桶金。
那是一切的最开始,她的生意起点的地方。可以说没有这根项链就没有后来的这许多机缘,她不可能在一穷二白的情况下做出如此多的出格举动。
"你居然一直留着……不对,那时候我们可是针锋相对的关系,你是觉得这绳子不值钱所以往家里一丢就忘记了吧??绝对是这样吧?"
妓夫太郎移开视线,气势弱了下去
晴子磨了磨牙,冲他摇晃手腕。
"所以呢?用要还给我的东西来绑我,未免太狡猾了吧?既然你可以栓住我,那我也要。"
她抽出妓夫太郎的镰刀,把那根长长的红绳切成两段。一段绑在自己手腕上,另一段在妓夫太郎手上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很好,这样才公平。我们两个人现在都被绑住了,谁也不许抛下对方逃跑。"
以拥有他们共同回忆的红绳代替了结缘的红绸带,她反而觉得这样才更有意义。
妓夫太郎微微睁大眼睛,在灿金色的日光中不断对比着两人手上的红绳。
双向的安全感显然让他的心定下来,良久,少年垂下眼,几不可查的笑了一下。
永远泡在贪婪嫉恨中的妓夫,这一笑却罕见的可称作满足。
他忽然拉着晴子站起来,不由分说的把她往太阳下拖。
"我改变主意了,系红带毕竟是结缘的仪式。既然做了那就要做全套,你现在就跟我一起去神社祈福。"
?!
她惊恐的抱住树,每个细胞都在拒绝去热辣的日头下暴晒。
"我不去!你刚刚还说不信这些东西,不想去凑热闹的!放开我!太阳下山之前我不会和这棵树分开!"
"快点!万一排在最后不灵验了怎么办!啧,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我看也别麻烦了,干脆把排队的人都打晕,这样就没人和我们抢了!"
"你不如先打晕我!这热的不行的天气我早就受不了!"
她哀嚎着被妓夫太郎抗在肩上,眼睁睁看着树荫离自己远去。
……
他们最终还是打了自己的脸,像那些被他们吐槽过的普通男女一样许下了永不分离的愿望。
代表祝福的红绳系在手腕上,明明是一扯就断的东西,却被人赋予了如此坚固的含义。
初恋的誓言大抵就是如此,许诺时一腔热血,乐观的仿佛一切阻碍都不值一提。两个人只要手牵着手,就没有不可跨越的山峦。
她和妓夫太郎更夸张一些,由于特殊的境遇,两个人对"永远"的执念都非同一般。许诺时处处绝决,不留任何余地,一心一意的信任这段关系会永久的持续下去。
很久以后她想起今天,只感慨水漫则溢,月盈则亏,世上的哪有什么恒久不变的美好。话说的太满,风雨时便伤的越深,人也变得容易钻牛角尖。
那时的他们说到底都还浅薄年轻,对自己太过自信。妓夫太郎过于相信他的力量,而她则对这个世道还抱有天真的期待。
和妓夫太郎一起鸣掌许愿时,她发自内心的想要他永远陪在自己身边,永远爱着她。
这是他们说过无数遍的,最平凡不过的愿望。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