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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帝师的三幅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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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吴叔干杂活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每日卯时起身,劈柴、挑水、扫院、倒泔水,天黑透了才能歇下。
黎辛的手从血泡变成厚茧,肩膀从酸疼变成麻木,人也从一个懵懂的“新来的”,变成了后院杂役里最沉默的一个。
沉默是因为累,也是因为,他学会了看。
后院有后院的规矩,杂役有杂役的圈子。
谁该做什么,谁跟谁走得近,谁在主公面前能说上话,谁连靠近正房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没人教,但待久了,自然就懂了。
比如他很快知道,吴叔虽然在府里当差十三年,是主公最信得过的人,但吴叔从不跟任何人套近乎,也不许别人跟他套近乎。
每日干完活,他就窝在自己那间小屋里,就着一碟咸菜喝两盅酒,喝完就睡,第二天准时卯时起身。
比如他也知道,主公孟涟,这个他每天远远见几面、却几乎说不上话的人,在府里和下人们口中,是另一个样子。
“主公今儿心情好。”小文扫地时偶尔会嘀咕,“在书房哼曲儿呢。”
“主公今儿又不痛快了。”阿福端茶回来会小声说,“茶都没喝,直接让我倒了。”
但更多的时候,下人们对孟涟的态度是:能躲就躲,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不是怕,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因为这位主公,在外面和在家里,简直是两个人。
黎辛第一次见识孟涟的“另一副面孔”,是在进府的第十天。
那日他正在后院劈柴,听见前院传来嘈杂的人声。探头一看,是几个穿着国子监青衿的年轻学子,正被吴叔引着往正厅走。
黎辛低头继续劈柴,没当回事。
可半个时辰后,他去前院挑水时,路过正厅,不经意往里一瞥。
他愣住了。
正厅里,孟涟坐在主位,几个学子围坐在他身侧。
有个年纪小的正捧着一卷书念着什么,念得磕磕巴巴,明显是背得不熟。
孟涟就那样侧着头听,手里端着茶,唇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黎辛从没见过。
不是冷笑,不是讥诮,不是“本官懒得理你”的疏淡。
是一种真正的、温和的、甚至称得上纵容的笑意。
那小弟子终于念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低着头不敢看人。
孟涟放下茶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不错,比上回强多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关关雎鸠’背对了,‘在河之洲’也没背成‘在河之粥’。有进步。”
几个学子都笑起来。那小弟子脸红得更厉害,可眼睛亮亮的,藏不住的得意。
“行了,都回去吧。”孟涟摆摆手,“明日讲《论语》,提前把‘学而篇’再看一遍。谁要是背错...”
他顿了顿,故意板起脸:“罚抄十遍。”
“是!”几个学子齐声应着,笑嘻嘻地行礼告退。
黎辛站在廊下,看着那几个少年走远,看着孟涟站在厅门口目送他们,唇边那抹笑还没散尽。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颗泪痣都显得温柔了。
然后孟涟转身,目光不经意扫过廊下。
看见黎辛。
那笑容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瞬间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张黎辛熟悉的脸:冷淡,疏离,像隔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冰。
“看什么?”孟涟问,语气平平的,“活干完了?”
黎辛低头:“还没。”
“那还不去?”
“……是。”
他转身,快步往后院走。
没敢回头。
他讨厌我。
这是年幼的黎辛夜里辗转难眠时,在心里做出的结论。
只是黎辛不明白,他既然如此厌恶,为何又将自己救回?
孟涟在国子监,是出了名的好脾气。
这是黎辛从阿福嘴里听来的。
“你不知道,外头那些学生,有多喜欢主公。”
阿福一边擦窗一边说,“我跟着去送过几次茶,亲眼见的,主公给那些学生讲书,那叫一个耐心,一个问题问三遍都不带烦的。有时候学生答错了,他也不恼,就说‘再想想’,然后笑眯眯等着。”
黎辛在旁边扫地,忍不住问:“那他……不发火?”
“发火?”阿福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主公对谁发火也不会对学生发火啊。你不知道,国子监那些学生,私底下都叫主公‘孟菩萨’。”
黎辛握着扫帚,愣了愣。
菩萨?
他想起那天寅时被揪住的耳朵,想起那句凶神恶煞的“滚”,想起那双冷得像结了冰的眼睛。
菩萨?
嗯?
“那他对……”黎辛顿了顿,没说完。
阿福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压低声音:“对咱们?那能一样吗?咱们是下人。下人就得有下人的规矩,主公那是对咱们严格,不是……不是……”
他“不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不是什么。
黎辛没再问。
但他心里记住了:对学生,孟涟是菩萨。
对下人,孟涟是阎王。
假设他成为孟涟的学生,他是否也会那般善待自己呢?
黎辛不敢想。
阿福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嘲笑道,“别多想了,国子监从未有让奴才读书的先例。你啊,还是好好劈你的柴吧。”
没多久,黎辛又发现了孟涟的新的一面。
那是半个月后的事。
黎辛跟着吴叔去前院搬炭,正好撞见孟涟送客。
客人是个穿红袍的大官,看品级不低,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
孟涟一直送到府门口,脸上带着笑,不是对学生那种温柔的笑,是一种更……更热络的笑。
“王大人慢走。”孟涟拱手,“那件事,下官记下了,改日定登门拜访。”
“孟祭酒太客气了。”那大官也笑,“说起来,咱们也算有缘。令师当年,本官也曾拜会过几次……”
孟涟的笑容微微一顿,但只是一瞬间,随即恢复如常:“是么?那真是缘分。王大人若不嫌弃,改日来府上用茶,下官陪您好好聊聊。”
“好好好,一定一定。”
大官上了轿,走了。
孟涟站在门口,目送轿子远去,脸上还挂着笑。
等轿子彻底消失在街角,那笑容才一点点收起来。
“狗屁。”孟涟轻声骂了一声。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黎辛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黎辛低头搬炭,余光瞥见那抹月白衣角停在身边,心跳都快停了。
他屏住呼吸,等着那句“活干完了”或者“看什么”砸下来。
可孟涟没说话。
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衣角一动,脚步声远去。
黎辛等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敢抬头。
孟涟已经走远了,背影挺直,月白袍角在风里轻轻扬起。
黎辛松了口气,但是又开始担忧。
孟涟会不会觉得,自己听见了不该听见的,更加讨厌自己了?
他翻了个身,盯着黑暗中的房梁,越想越害怕。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接下来几天,孟涟对他的态度,肉眼可见地更冷了。
以前好歹还会说“活干完了”,现在连这句话都没有了。每次两人在院子里碰上,孟涟就当没看见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黎辛的心一天天往下沉。
他想起阿福说的“下人就是下人”,想起小文说的“能躲就躲”,想起吴叔说的“学怎么活着”。
可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啊。
他只是听见了,又不是故意的。
他开始想办法弥补。
阿福说,主子们都喜欢机灵的奴才。
小文说,有时候送点东西,主子就高兴了。
可他能送什么呢?
他一穷二白,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想了很久,他终于想出一个主意。
那天傍晚,黎辛干完活,偷偷溜到厨房。
老王正在做饭,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香气飘得老远。
黎辛咽了咽口水,凑过去:“王叔,今天做什么?”
老王瞥他一眼:“排骨汤。主公这几天胃口不好,给他炖点汤补补。”
黎辛眼睛一亮。
他等在厨房门口,等汤炖好了,老王盛出一碗,准备送去正厅。
“王叔,我帮你送!”黎辛自告奋勇。
老王狐疑地看着他:“你?”
“我正好要去前院挑水,顺路。”黎辛一脸真诚。
老王想了想,把碗递给他:“行吧。小心点,别洒了。”
黎辛小心翼翼地端着碗,一步一步往正厅走。
碗很烫,烫得他手指发红,但他不敢松手,也不敢走快,怕汤洒出来。
终于走到正厅门口,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
“进来。”
是孟涟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黎辛推门进去,低着头,把碗放到桌上:“大、大人,王叔让我送汤来。”
孟涟正坐在案后看文书,闻言抬眼看他。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放下吧。”
黎辛放下碗,却没走。
他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欲言又止。
孟涟挑眉:“还有事?”
黎辛鼓起勇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碗旁边。
布包很旧,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这是什么?”孟涟看着那个布包,眉头微皱。
黎辛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是……是小的一点心意。”
孟涟打开布包。
里面是五个铜板。
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黎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他全部的积蓄。
他偷偷抬眼,想看看孟涟的表情。
正好对上孟涟的目光。
那双浅色的眼睛盯着那五个铜板,盯了很久。
然后,孟涟抬眼看他。
那表情,黎辛形容不出来。
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发火,又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五个铜板。”孟涟开口,声音平平的,“你这是……行贿?”
黎辛愣住了:“行、行贿?”
“不然呢?”孟涟拿起一个铜板,“你把本官当成什么人了?”
黎辛慌了:“不是不是!我、我是想……”
“想什么?”
“想……”黎辛的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想让大人别那么讨厌我……”
说完他就后悔了。
他赶紧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孟涟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的小崽子,再看看手里那五个铜板,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谁告诉你,”他一字一顿,“本官讨厌你?”
黎辛偷偷抬眼看他,又飞快地低下头:“大人每次看见我,都不高兴……”
孟涟:“……”
“而且从来不跟我说话……”
“……”
“上次我在廊下蹲着哭,大人明明看见了,也没理我……”
“……”
孟涟放下铜板,揉了揉眉心。
官场上花钱办事的见多了,这种花钱买自己笑的还是第一次见。
“谁给你的底气?”孟涟指着那排可怜的铜钱,“堂堂国子监祭酒的笑就值五个铜板?”
黎辛点头,想了想又摇头:“也、也不是。我就是想着,他们都说送钱能办事,我没什么钱,就……就……”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彻底没了声。
孟涟盯着他看了半晌。
孟涟面色冷了下来,“小小年纪心思便这么重,长大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