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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帝师的规矩 马车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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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国子监侧门停下时,已是黄昏。
黎辛被带下车,引入一处僻静院落。
院子不大,却极清雅,白墙青瓦,庭中几竿瘦竹,一池残荷。
空气里有极淡的、冷冽的香气。
后来黎辛才知道,那是孟涟常年熏的香。
他被带到一间厢房,两个沉默的老仆早已备好热水。
他被按进木桶,粗糙的布巾搓掉身上的泥垢,水很快变得浑浊。
没人说话,只有哗啦的水声和搓洗声。
洗完了,他被套上一身素灰的粗布衣。
料子比之前的破烂好,但远谈不上舒适,尺寸也不大合身,袖口裤腿都短一截。
头发被胡乱擦干,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
然后,他被带到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书卷。
另一面是整扇的雕花木窗,此刻敞着,窗外暮色四合,晚风送进竹叶的沙沙声。
孟涟就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榻上,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卷书。
傍晚最后的余晖透过窗间,给他周身镀了层温暖的金边,连那身月白衣袍都显得柔和了些。
他侧影安静,长睫低垂,指尖轻轻翻过一页书。
黎辛站在书房中央,粗糙的布衣摩擦着刚洗净的皮肤,浑身不自在。
他盯着孟涟的背影,脑子里却还是碧水河边那双冰冷的眼睛。
“名字。”
孟涟没回头,声音平平地传来。
黎辛喉结滚动了一下:“黎辛。”声音因为呛水和紧张,嘶哑难听。
翻书的手顿住了。
片刻,孟涟合上书,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在暮色里更显冷白,浅琉璃色的眸子看过来,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深泉。
“姓黎?”他重复,语气没什么起伏,但黎辛莫名觉得周围的空气冷了几度。
“是……”黎辛下意识想低头,又强迫自己抬起眼。
孟涟看着他,目光像冰水从头浇下,一寸寸刮过他的脸、他的身体,最后定格在他那双与某位宫中贵人极为相似的眼睛上。
“既是那个‘黎’,”孟涟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冰冷,“往后在人前,便只说是南边逃难来的乡野孤儿。名为阿辛,父母早亡,无亲无故。多说一字...”
他顿了顿,起身,缓步走到黎辛面前。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那股极淡的冷梅香。
“后果自负。”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像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黎辛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孟涟似乎满意了,退回榻边,却没坐下,只是倚着窗棂,重新打量他。
“识字么?”
“识几个。”黎辛低声说。
在冷宫时,有个老太监偷偷教过他《千字文》和《百家姓》,后来流落乡野,也就荒废了。
“几个?”孟涟挑眉,那表情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单纯询问。
黎辛抿唇,不答。
孟涟也没追问,只淡淡道:“也罢,瞧你这般模样,也不像是能学习的料子,以后就跟着我院里的下人学着干干杂役罢。”
“我...”黎辛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孟涟寒冰似得眸子,寒的说不出一个字。
孟涟继续说道:“既然入了我院中,便要守我的规矩。”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尖修长干净:“第一,洁净。身上不许有污渍、汗味、尘土。每日沐浴更衣,我会检查。若脏了,”他顿了顿,“自有法子让你记住。”
“第二,听话。我让你做什么,便做什么。质疑、拖延、阳奉阴违,皆属不听话。”
他微微倾身,靠近黎辛。那股冷梅香更清晰了,混合着书卷和墨的气息。
呼吸拂在黎辛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第三,闭紧嘴。在这里,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无论多怪、多不合常理,烂在肚子里。若让我知道有半句不该说的话从你嘴里漏出去...”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比明晃晃的威胁更让人胆寒。
黎辛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
孟涟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疏淡模样,仿佛刚才那番带着压迫感的话不是他说的。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国子监祭酒需上早朝,五更天就得在宫门外候着。
这对孟涟而言,简直是酷刑中的酷刑。
黎辛被安排睡在靠近孟涟卧房的外间小榻,美其名曰“方便伺候晨起”,实则是孟涟嫌叫仆役麻烦,干脆抓个现成的苦力。
第一次叫早的经历堪称惨烈。
黎辛谨记“听话”的规矩,准时轻叩房门:“大人,寅时三刻了。”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稍微用力:“大人,该起了。”
“滚。”
一个字,裹着浓重的睡意和显而易见的暴躁,闷闷地从门内传来。
黎辛僵在门口。
规矩第二条:听话。
可“滚”算不算命令?
正犹豫间,房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伸出来,准确无误地揪住了他的耳朵。
力道不轻。
“耳朵聋了?”孟涟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比平日更冷,“敲什么敲?本官没长耳朵吗?”
黎辛吃痛,却不敢挣扎,只能低声道:“学生……学生怕误了早朝。”
“误了就误了!”孟涟松开他,房门大开。他披散着长发,只着月白中衣,领口松垮,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
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眼睫低垂,那颗淡褐泪痣在晨光熹微中格外明显。
但他眼神凶得很,像被吵醒的恶兽。
“那群老东西在朝堂上狗吠,本官去与不去,他们吠得都一样难听。”
他揉了揉眉心,满脸写着“烦死了”。
“出去,一刻钟后再来。”
房门“砰”地关上。
黎辛捂着发红的耳朵,站在门外,心情复杂。
这是那个在外人面前永远从容优雅、悲悯温和的孟祭酒?
一刻钟后,黎辛硬着头皮再敲门。这次里面倒是很快有了动静,但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极其不耐烦的嘟囔:
“寅时……寅时!鸡都没醒!太祖定这规矩的时候是不是没睡醒?还是故意折腾人?一群老菜帮子,白日里没精神议事,偏要挑这鬼时辰……”
声音很低,但黎辛听力好,听了个一字不漏。
他嘴角抽了抽,赶紧屏息凝神,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门开了。孟涟已经穿戴整齐,月白官袍一丝不苟,玉簪束发,连腰间绦带的结都打得完美对称。
脸上睡意和暴躁尽数收敛,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疏淡、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只是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怠,和微微泛青的眼下,泄露了真相。
“备车。”他吩咐,声音平稳,仿佛刚才那个骂骂咧咧的人不是他。
管家吴叔已经将马车备好,“主公,请上车。”
“吴叔,”孟涟上车前,余光撇了眼瑟缩在身后的黎辛,才道,“这小子暂且就交由你来带,不需要特殊关照,就将他做个普通杂役就行。”
“奴才明白。”吴叔心中了然,主公这是给了他尚方宝剑,可以任由他好好磋磨磋磨这小子。
朝堂之上,里头正为私运的事吵。
王侍郎嗓门大,喷着唾沫说私运祸国。南方来的几个官不服,说官府盘剥更狠。
孟涟站在前头,闭着眼,像在打盹。
皇帝被吵烦了,点他名:“孟祭酒,你说说。”
孟涟睁眼,先朝上拜了拜,转向王侍郎,声音平平:“王侍郎说得对。”
王侍郎捋胡子点头。
孟涟接着问:“那您知道,官船运粮比民船贵多少?一路打点下来,每石米得多加多少钱?”
王侍郎噎住,脸慢慢涨红。
孟涟转回身,对皇帝说:“陛下,这事好比养猪。”
殿里一下静了。
“光堵门,猪饿急了会拱圈。”他比划着,“得先喂饱,再修栏。现在得让那些运粮的船……先动起来。规矩,慢慢立。”
几个老臣憋笑憋得胡子直抖。皇帝咳了一声:“孟爱卿话糙理不糙。再议吧。”
孟涟闭嘴,又站得笔直,好像刚才说养猪的不是他。
好不容易散朝,孟涟悄悄捶了捶腰,低声嘟囔:“站得累死,不如睡觉。”
“孟祭酒留下。”皇帝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吓得孟涟一激灵,随即跪下。
其余大臣均散去,只剩下孟涟一人。
看着空荡荡的宫殿,孟涟心觉不妙,“陛下有何吩咐?”
“朕听闻你此次南下巡讲,救下一名孩童?”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难得皇上挂念。”孟涟语气平静。
“孟祭酒宅心仁厚,救下幼子并带回国子监的佳话,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这岂能说是区区小事?”
“谢陛下夸奖。”
皇帝继续道:“你上位且才半年,便这般深得民心,难怪你师父宁死也要把祭酒之位交于你。”
孟涟手指攥紧,“臣惶恐。”
皇帝看着跪在殿下的年轻臣子,神色有些恍惚,仿佛又看到在殿上死谏的那抹身影,“朕知道你与你师父亲如父子,挂念旧情。不过你比他懂得变通,应该知道怎么做,才不会步你师父后尘。”
“臣明白。”
回到国子监庭院,孟涟立即叫人沐浴更衣。
身上渗出的湿滑黏腻感让他格外恶心,心中难以抑制的怒火,已经完全烧尽了他的五脏六腑。
不管是谁,只要提到师父宋知晦,他便如同失智一般。
那股埋藏在心底的无名火,再次将其拉入深渊。
“皂角!”孟涟没好气说完,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浴桶下方传来。
“大人,皂角是哪个?”
这声音将孟涟从回忆拉回到现实。
孟涟看着个子还没浴桶高的黎辛,混沌的脑子更加迷惑,“你在这做什么?”
“他们安排我伺候您沐浴更衣。”黎辛怯生生说道。
从宫中回来,孟涟面色阴沉。所有下人都看在眼里,谁都不想上前顶雷,故而伺候孟涟沐浴这件苦差事,就留给了黎辛这个倒霉蛋。
“好,很好。”孟涟气笑了,却也懒得跟一小孩计较,“你下去,把吴叔叫来。”
“是。”
黎辛退下,不多时,吴叔躬身进来。
“主公。”
孟涟已经梳洗穿戴完毕,换了身月白常服,正坐在窗边矮榻上,手里捧着盏茶。
“今日谁当值?”他问,语气很平。
黎辛在外面只听得这两句话,随后便是闭门声。
黎辛细听也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打开。
孟涟从屋内走出。
黎辛来不及低头,来不及收回目光,就那样直直地撞进那双眼睛里。
孟涟在他面前停了一瞬。
很近,近得黎辛能看清他眼尾那颗淡褐色的泪痣,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冷梅香。
那双眼睛看着他,看不出喜怒。
“站着干什么?”孟涟问,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还不去睡?明日有得你忙。”
“您不罚我?”
孟涟没有回答他。
夜风灌进来,带着廊下竹叶的沙沙声。
黎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听见孟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见吴叔从地上爬起来的窸窣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
“小子。”
吴叔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黎辛转过头。吴叔正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跪得久了,站得有些踉跄。
“回去睡吧。”吴叔说,没看他,“明日卯时,后院劈柴。”
黎辛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只剩一个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