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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刮目相看 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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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孟涟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站在驿馆门口。
马蹄声从院内传来。
黎辛策马而出,未着龙袍,只一身墨色骑装,腰束金带,发束玉冠。
晨光勾勒出他清隽的轮廓,眉目间带着几分连夜赶路的倦意,却不掩周身的气度。
“陛下。”孟涟躬身行礼。
黎辛勒马,垂眸看他:“上马。”
孟涟看了看身后的马车,又看了看黎辛,沉默了一息,翻身上了卫铮牵来的那匹枣红马。
车队启程。黎辛走在最前,孟涟落后半个马身。宋微和卫铮远远跟在后面,识趣地拉开了距离。
“你昨晚没睡好?”黎辛忽然开口,目光平视前方。
孟涟一怔:“陛下如何得知?”
“眼下有青影。”黎辛侧头看他一眼,“怎么,认床?”
孟涟垂下眼:“昨日下雨,雷声太大,被搅了睡眠而已,不妨事,多谢陛下关心。”
黎辛侧头仔细打量了眼孟涟:“竟没想到,你还是个胆小的,平日里不是胆大的很么?”
孟涟没有辩解:“臣一向胆小,陛下谬赞了。”
黎辛看着他若有所思的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行至午时,车队在官道旁的一处茶棚歇脚。
茶棚简陋,几张木桌,几条长凳,一个佝偻的老翁提着大茶壶来回忙碌。
孟涟下马时,脚下一个踉跄。
骑马太久,腿有些发软。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
孟涟抬头,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黎辛眼睫的弧度。
“谢陛下。”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
黎辛松开手,指尖在他袖口划过,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茶棚。
茶棚里飘着粗茶的苦涩香气。
黎辛在一张靠边的桌子坐下,孟涟在他对面落座。老翁端上两碗热茶,茶汤浑浊,茶叶梗浮在上面。
黎辛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微皱,却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陛下喝不惯粗茶?”孟涟问。
“朕小时候,连粗茶都喝不上。”黎辛放下碗,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可知朕小时候的处境?”
孟涟沉默。
“冷宫。”黎辛自己答,“一间破屋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一个宫女照看朕,后来病死了。朕饿了三天,没人发现。等被人找到时,已经瘦得皮包骨。”
他说得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呢?”孟涟问。
“被人设计扔出宫门,流离失所。”黎辛唇角微挑,“再后来,朕遇见了孟涟。”
孟涟端起茶碗,茶汤映出他的脸,模糊不清。
“他救了朕。”黎辛继续说,“只是直到现在,朕还是恨极了他。”
“陛下恨他什么?”
“恨他冷,恨他不近人情,恨他……把朕当棋子。”黎辛靠向椅背,看着远处的山峦,“可朕现在想,若不是他,朕早就被淹死在那河道之内了。”
风吹过茶棚,吹起桌上的粗布。
“陛下此行,是为了查赵康的案子,还是为了……”孟涟顿了顿,“追忆故人?”
黎辛看向他,目光深邃:“都有。”
他起身,走到茶棚边,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那里是通往滇州的方向,层峦叠嶂,云雾缭绕。
“你和他一样。”黎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嘴上永远没有真话。”
气氛安静下来,孟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而旁边茶摊老板是个话多的,见来客气度不凡,热情招呼:“几位客官打哪儿来?听口音不像本地人。几位是去滇州做生意的?最近路上不太平,可得小心。”
“不太平?”黎辛抿了口茶。
“闹匪!”老板压低声音,“前头黑风岭,一伙山匪盘踞半年了,专劫过路商队。上月还劫了官府的粮车,嚣张得很!”
孟涟和黎辛对视一眼。
“官府没剿?”孟涟问。
“剿了,没剿动。”老板摇头,“李知府派兵去了两次,每次都抓几个小喽啰交差。要我说啊,就是做做样子……”
“老板!”老板娘在灶间喊了一嗓子。
老板讪笑着走了。
黎辛放下茶杯,看向孟涟:“你怎么看?”
“李茂要么无能,要么养寇自重。”孟涟淡淡道,“以赵康用人的眼光,后者可能性大。”
“赌一把?”
“赌什么?”
“若是养寇自重,”黎辛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接下来一路,你得答应朕一个条件。”
孟涟警惕地看着他:“什么条件?”
“现在不说。”黎辛笑得像只狐狸,“到了滇州再告诉你。”
“臣可以不赌吗?”
“可以。”黎辛耸肩,“那朕就当你是怕输。”
“……赌。”孟涟咬牙。
黎辛满意地点头。
刚出茶摊不到十里,林子里忽然冲出数十个蒙面匪徒。
“护驾!”冯保尖声叫道。
卫铮拔刀迎敌,禁军瞬间结成阵型。匪徒来势汹汹,刀光剑影间,已有人受伤。
孟涟把黎辛往车厢里一推:“待着。”
“你去哪?”
“帮忙。”孟涟从靴筒里抽出匕首,翻身下车。
黎辛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也从车厢暗格里抽出软剑,跟了下去。
“陛下!”冯保惊慌道。
“闭嘴。”黎辛一剑挡开侧面袭来的刀锋,闪身到孟涟身侧,“朕不习惯躲着。”
孟涟正与匪首缠斗,闻言没好气道:“那您习惯什么?添乱?”
“习惯自保。”黎辛手腕一抖,剑尖刺入一个偷袭者的肩胛,“怎么,大人觉得朕是累赘?”
“臣不敢。”孟涟匕首划过匪首手臂,“只是陛下若伤着,臣担待不起。”
“你从前可没这么瞻前顾后。”
这话说得突兀。孟涟动作一顿,险些被匪首的大刀扫中。黎辛及时一剑格开,两人背靠背站着,呼吸都有些急促。
“陛下,”孟涟声音发冷,“现在不是胡说八道的时候。”
“也是。”黎辛笑了,“先解决眼前的事。”
两人合力,不过片刻便将匪首擒住。卫铮带人清剿余匪,宋微清点伤亡。
禁军轻伤五人,无人阵亡。
孟涟走到匪首面前,蹲下身:“谁派你来的?”
匪首咬牙不语。
黎辛走过来,俯视着他:“李茂给了你多少钱?”
匪首瞳孔一缩。
“看来猜对了。”黎辛对卫铮道,“绑了,带着。”
清理战场时,孟涟在溪边洗手。匕首上的血渍被溪水冲散。
“你下手这么干脆。”黎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孟涟头也不回:“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话陛下应该听过。”
“听过。”黎辛也蹲下来洗手,“从前有个人常这么说。”
“那人想必是个明白人。”
“是挺明白。”黎辛笑了笑,“明白到让人恨得牙痒痒。”
孟涟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陛下,该赶路了。”
重新上车后,气氛更微妙了。
孟涟闭目养神,黎辛拿着地图看,谁也没说话。
直到马车驶入一段陡峭的山路,车厢猛地一晃。
孟涟没坐稳,往旁边歪去。黎辛伸手扶住他肩膀,待他坐稳后立刻松手。
“路不平。”黎辛淡淡道。
“嗯。”孟涟整理了一下衣襟,忽然皱眉。
左臂衣袖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血迹渗了出来。
“受伤了?”黎辛皱眉。
“小伤。”孟涟看了眼伤口,“不妨事。”
黎辛却已从怀里掏出金疮药和布条:“处理一下,感染了麻烦。”
孟涟犹豫了一下,还是伸过手臂。黎辛撕开他衣袖,露出那道寸许长的伤口。酒淋上去时,孟涟皱了皱眉,却没吭声。
黎辛上药的动作很轻,包扎得也仔细。指尖偶尔擦过皮肤,带着温热的触感。
“陛下手法熟练。”孟涟没话找话。
“在边关待过,难免受伤。”黎辛打好结,“倒是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宠,居然这么能打,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孟涟没说话看向窗外。山路蜿蜒,前路漫漫。
他忽然觉得,这趟滇州之行,恐怕不会太平。
不仅因为李茂,不仅因为匪患。
更因为身边这个人,这个看似随意,实则句句试探的帝王。
马车又颠簸了一下。
这次,两人同时抓住了车壁。
然后,又不约而同地松开手。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一处驿站。
驿站在山脚下,青砖灰瓦,院中有棵老槐树,枝叶繁茂。
驿丞接到消息,早已带人在门口候着,见到黎辛,吓得跪了一地。
“都起来。”黎辛摆手,“收拾几间干净屋子,准备热水饭菜。”
“是!”驿丞连滚带爬地去办。
黎辛被安排住进后院正房,孟涟住在东厢。宋微和卫铮住在西厢,禁军把守着院子各处。
晚膳时分,驿丞端上几道家常菜:清炒时蔬、腊肉炒笋、一盆鸡汤,还有一碟咸菜。
黎辛在主座坐下,孟涟陪坐。
“将就吃。”黎辛夹了块腊肉,“比不了刘福安的松江鲈鱼。”
孟涟嘴角微抽:“陛下知道了?”
“你收了人家一千两,还开了借条。”黎辛看他一眼,“怎么,指望朕不知道?”
孟涟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那叠借条,双手呈上:“臣正想交给陛下。这些银子,臣以水利名义借的,待朝廷拨款下来,便可归还。”
黎辛接过,一张张翻看。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表情。
“你倒是会替朕省钱。”他将借条收好,“这些商人,被你吓得不轻吧?”
“臣只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晓之以理?”黎辛笑了,“把人家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叫晓之以理?”
孟涟垂眼:“臣也是为了水利。”
“朕知道。”黎辛拿起汤碗,喝了口鸡汤,“所以朕没怪你。”
他顿了顿,放下碗:“但你记住,朕给你官职,不是让你在地方上树敌。有些事,你可以直接报给朕,朕来处理。你一个从七品,得罪太多人,不怕被人暗算?”
孟涟抬眸,对上他的目光:“臣不怕。”
“为什么?”
“因为臣相信,陛下会护着臣。”
这话说出口,孟涟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意是想说陛下不会让他死,因为还有利用价值。可话到嘴边,竟变了味。
黎辛也愣住了。他盯着孟涟,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好几跳。
“你倒是敢说。”他别过脸,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
孟涟低下头,继续吃饭。
心跳得有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