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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滇州 马车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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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入滇州地界时,天色已近黄昏。
孟涟靠在车壁上假寐,眉头微蹙,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呼吸却依旧平稳。
黎辛依旧在看地图,只是目光时不时飘过来,带着某种探究的意味,落在孟涟的侧脸上,又在他察觉之前移开。
如此反复几次。
“陛下。”孟涟闭着眼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您再看下去,臣脸上也不会开花。”
黎辛翻地图的手一顿:“朕在看地图。”
“地图在您手里,臣在您对面。”孟涟依旧没睁眼,“陛下的目光快把臣的脸盯出个窟窿了,臣想忽略都不行。”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黎辛放下地图,干脆光明正大地盯着他:“你背后长眼睛了?”
“臣只是觉得,陛下的目光实在令人难以忽视。”孟涟睁开眼,偏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朕看的是滇州地形。”黎辛面不改色,“你恰好挡住了。”
“那臣往旁边挪挪。”孟涟作势要移。
“不必。”黎辛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掌心隔着衣料传来温热,“朕看完了。”
孟涟垂眸看了一眼肩上的手,没动。
黎辛也没松手。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片刻,直到马车猛地一颠。
孟涟整个人往黎辛那边栽去。
这次他没躲,黎辛也没扶。两人肩膀撞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路不平。”两人异口同声。
说完,同时沉默。
孟涟垂下眼,整理了一下被撞歪的衣领。
黎辛重新拿起地图,目光却落在孟涟的耳尖上。
那里有一抹极淡的红,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他没说破,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为了掩饰车厢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孟涟掀开车帘望向远处。
暮色中,一座城池的轮廓逐渐清晰,城墙上的旌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陛下打算以什么身份进城?”他放下车帘,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你说呢?”黎辛将地图折好,收入袖中,反问得漫不经心,“钦差大人的‘随从’,如何?”
孟涟转头看他:“臣不敢。您是九五之尊,让您扮随从,臣怕折寿。”
“有何不敢。”黎辛靠向车壁,双臂环胸,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家御书房,“这一路,朕不就是你的随从么?端茶递水,保驾护航,朕做得还不够到位?”
孟涟沉默了一瞬,垂下眼:“臣记下了。回京后,臣给陛下磕头谢恩。”
“不必。”黎辛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朕要你磕头做什么?”
城门前,守城士兵盘查得不算严。卫铮亮出钦差令牌,士兵立刻放行,谄媚道:“原来是钦差大人!知府大人已在府衙等候多时了!”
马车缓缓驶入城中。孟涟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往来,看起来繁华有序。
只是他注意到,街角巷尾不时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见到官兵便迅速躲进阴影里,像老鼠见了猫。
“看来李茂治理得不错。”黎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至少表面功夫做得足。”
“表面功夫也是功夫。”孟涟放下车帘,语气平淡,“总比连表面都不做的强。至少说明他还在乎朝廷的脸面。”
“你这是在夸他?”黎辛挑眉。
“臣只是在陈述事实。”孟涟顿了顿,“不过,过于完美的表面,往往比破绽百出的表面更可疑。”
黎辛盯着他若有所思:“这话说倒是在理。”
府衙前,灯火通明。
李茂带着一众官员列队等候,排场不小。他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精明,身穿绯红官服,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郑重。
见马车停下,他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腰弯得极深:“下官李茂,恭迎钦差大人!”
孟涟缓步下车。他今日仍是一身青灰常服,通身气度让李茂不敢怠慢。
李茂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位传闻中的“钦差”,心里打鼓。这张脸太年轻,也太冷。
“李大人不必多礼。”孟涟虚扶一把,指尖都没碰到李茂的衣袖。
李茂直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孟涟身后。
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玄色衣袍,身形颀长,明明低头垂目一副随从模样,可通身的气度像出鞘的剑,怎么也藏不住。
“这位是……”李茂试探地问。
“本官的随从。”孟涟侧身挡住他的视线,语气平淡,“李大人,本官赶了一天的路,先谈正事。”
“是是是!”李茂连忙收回目光,心里却犯嘀咕,什么随从,这气派比钦差还大。
书房内,李茂亲自斟茶,动作殷勤得有些过分。
黎辛扮作的随从站在孟涟身后,低眉顺目,可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时,像刀子一样刮过李茂的后背。
“本官奉旨督办滇州水利。”孟涟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李大人,把近三年的河道工程账册拿来。全部。”
李茂斟茶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溅出几滴,洇在桌面上。他干笑一声:“是,下官这就命人去取。大人一路辛苦,不如先用晚膳...”
“账册。”孟涟重复,语气比方才更冷。
李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转身吩咐师爷去取。
等待的间隙,他试探地问:“大人此次前来,可听说路上不太平?下官听闻黑风岭一带闹匪,正打算派兵清剿……”
“本官确实遇到了。”孟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李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匪徒人数不少,装备精良,一看就不是寻常草寇。”孟涟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却像惊雷砸在李茂心上。
“是是是,下官失职……”李茂掏出帕子擦汗。
“不过本官擒住了匪首。”孟涟抬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李大人想不想知道,他供出了什么?”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李茂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黎辛站在孟涟身后,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猎物入笼时才有的笑意。
账册终于送来,厚厚一摞,堆在案上像座小山。
孟涟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李大人,”他指着其中一项,声音不轻不重,“去年三月,采购石料八百方,单价三两银子一方。本官没记错的话,寻常石料一方不过一两二钱。”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茂,“是本官记错了,还是李大人的账本写错了?”
李茂擦汗,帕子已经湿透了:“大人有所不知,滇州多山,运输不便,所以...”
“所以贵了三倍?”孟涟翻到下一页,速度很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还有这个,民工工钱,每人每日五十文。可本官进城时看见,街边的力工一日不过三十文。怎么,修堤比扛包还轻松?”
“这……这是因为修堤辛苦,所以多给二十文……”李茂的声音越来越小。
“多给二十文?”孟涟合上账册,“啪”的一声,李茂的肩膀跟着抖了一下,“李大人,你这账做得,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是觉得本官看不懂账,还是觉得朝廷的钱好骗?”
李茂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作响:“大人明鉴!下官、下官只是照章办事,账目都是师爷做的,下官不懂啊!”
“不懂?”孟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李茂,你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五年,跟本官说你不懂账?那本官替你治个‘渎职’的罪,你可认?”
李茂浑身发抖,像一摊烂泥摊在地上。
孟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退后一步,语气缓和了些:“行了,本官累了,先休息。明日再去河堤看看。”
“是是是!”
晚膳摆在花厅。
菜肴比益州那顿朴素些,但放在滇州这种偏远之地,也足够奢侈。
清蒸鱼、红烧肘子、山菌炖鸡,还有一锅奶白色的鱼汤,香气四溢。
李茂作陪,殷勤布菜,筷子恨不得伸到孟涟碗里:“大人一路辛苦,这些都是滇州特产,大人尝尝。这道山菌炖鸡,用的是苍山深处的野生菌,京城吃不到的。”
孟涟却没动筷,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喝,目光在每道菜上停留片刻。
黎辛扮作的随从站在孟涟身后,忽然俯身,嘴唇几乎贴上孟涟的耳廓。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大人,那道菌菇汤,气味不对。”
孟涟动作一顿,茶杯停在唇边。
“不像是菌菇的鲜香,”黎辛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像一根羽毛划过耳廓,“有一股杏仁味。甜杏仁,但带着苦底。”
孟涟放下茶杯,看向李茂。李茂正举着筷子殷勤地招呼,见他不吃,笑容有些发僵。
“李大人,”孟涟指了指那锅汤,“这道汤,用的是什么菌?”
“鸡枞菌!”李茂忙道,“滇州特产,味道鲜美,只是有些外地人吃不惯。
“不是吃不惯。”黎辛直起身,目光如刀,“是汤里有毒。杏仁的苦味,被菌菇的鲜香盖住了,但盖不干净。”
满座皆惊。
李茂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胡、胡说!怎么可能有毒!下官亲自尝过的!”
“李大人若不信,”黎辛从怀中取出一根银针,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御书房用膳,“试试便知。”
银针插入汤中,不过三息。
抽出时,针尖从银白变成乌黑,黑得发亮。
“哐当”一声,李茂连人带椅摔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这、这……下官不知!下官真的不知啊!”他连滚带爬地跪到孟涟面前,磕头如捣蒜,“大人明鉴!定是有人陷害下官!下官对朝廷忠心耿耿,绝不敢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谁陷害你?”黎辛将银针收回袖中,冷声问道。
“这……下官不知……许是、许是厨房的人。”
“厨房的人?”孟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李茂,你府上的厨房,是外人能随便进的?毒下在你的晚膳里,你是把本官当傻子,还是觉得朝廷好糊弄?”
“不、不是……”李茂语无伦次。
“本官给你一次机会。”孟涟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李茂的耳朵,“是谁指使的?说出来,本官或许可以饶你一命。”
李茂嘴唇翕动,眼神闪烁,像是在天人交战。
就在他即将开口的瞬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