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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山雨欲来 车队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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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离开益州,南行五日,入了渝州地界。
渝州多山,行至一处峡谷,谷口狭窄,仅容两车并行。卫铮令车队缓行,自己策马在前探路。
宋微跟在孟涟马车旁,忽然勒马:“大人,前方有血腥气。”
孟涟掀开车帘:“多远?”
“三十丈内。”宋微抽了抽鼻子,“不止一处,至少三处血迹,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卫铮已调转马头回来,脸色凝重:“谷口发现三具尸体,看衣着是行商。致命伤都在颈间,一刀毙命,手法干净。”
“劫匪?”孟涟问。
“不像。”卫铮摇头,“财物未动,马匹也未牵走。更像是……灭口。”
孟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趣。这是给本官的下马威?”
“大人的意思是……”
“继续走。”孟涟放下车帘,“本官倒要看看,这渝州的水有多深。”
穿过峡谷,前方豁然开朗。渝州城依山而建,城墙灰黑,透着一股冷硬之气。城门口没有鼓乐,没有仪仗,只有一个穿着半旧官服的中年文士,带着两个衙役等候。
见车队到来,文士上前拱手:“下官渝州府同知陈远,恭迎钦差大人。”
孟涟下车,打量此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瘦,官服洗得发白,袖口有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眼神清明,不卑不亢。
“陈同知?”孟涟挑眉,“张明远张知府呢?”
陈远神色平静:“知府大人近日染恙,不便出迎,特命下官代为接待。府衙已备好住处,请大人随下官入城。”
“染恙?”孟涟轻笑,“巧得很啊。”
陈远面不改色:“确是巧。大人请。”
入城后,孟涟发现渝州城与益州截然不同。街道整洁,商铺井然,但行人面色大多木然,见官轿经过,纷纷低头避让,眼神警惕。
府衙也不气派,青砖灰瓦,门前石阶有裂缝,两侧石狮缺了角。陈远引众人至西跨院安置,院子不大,但干净整洁。
“条件简陋,委屈大人了。”陈远道,“晚饭稍后送来,若有其他需要,尽管吩咐。”
“张知府病得重么?”孟涟忽然问。
陈远顿了顿:“大夫说需静养。”
“那本官明日去探望。”
“这……”陈远迟疑,“知府大人吩咐,病气恐传染贵人……”
“无妨。”孟涟微笑,“本官命硬。”
陈远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他一走,卫铮便低声道:“大人,这渝州……不对劲。”
“看出来了?”孟涟在院中石凳坐下,“街道太干净,百姓太安静,衙门太简朴。张明远这是要给本官演一出‘清廉戏’。”
宋微皱眉:“那峡谷里的尸体……”
“开场锣。”孟涟掸了掸衣袖,“告诉本官:渝州不太平,识相的早点走。”
“那咱们……”
“既来之,则安之。”孟涟看向院中一株老槐树,“卫统领,派人去查查那三具尸体的身份。宋微,你到城里转转,听听百姓怎么说。”
“是。”
晚饭送来了。四菜一汤:炒青菜、烧豆腐、咸鱼干、鸡蛋羹,配白米饭。确实“清廉”。
孟涟尝了一口青菜,笑了:“时令春菜,却用猪油炒的。豆腐是卤水点的老豆腐,不是石膏点的嫩豆腐。咸鱼……这是海鱼吧?渝州离海千里,运来不易。”
他放下筷子:“张知府虽然‘病’着,招待倒是不马虎。”
次日一早,孟涟当真要去探病。
陈远拦在知府内宅门前,神色为难:“大人,知府大人真的不便见客……”
“陈同知。”孟涟温和道,“本官奉旨巡视西南,所过州县,主官必须面陈政务。张知府若真病得起不来,本官可以请旨,另派能员暂代知府之职。你说呢?”
陈远脸色微变。
内宅门忽然开了。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出来,躬身道:“钦差大人,我家老爷说……请您书房相见。”
书房里,张明远穿着居家常服,斜靠在榻上,脸色蜡黄,不时咳嗽两声。见孟涟进来,挣扎着要起身。
“张大人不必多礼。”孟涟摆手,“既是病中,躺着就好。”
“下官……失礼了。”张明远声音虚弱,“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客气话就不必说了。”孟涟在对面坐下,“本官途经渝州,有几件事要请教。”
“大人请讲。”
“第一,渝州去年赋税,实收几何?上缴几何?”
张明远咳了几声:“回大人,渝州贫瘠,去年实收税银八万两,粮三万石。按例上缴六成,余下用于州县开支。”
“开支明细呢?”
“这……”张明远示意管家取来账册。
孟涟接过,翻看起来。账目清晰,收支分明,看起来毫无破绽。直到他看到某一页。
“修缮城墙,支银五千两?”孟涟抬眼,“本官昨日进城,见城墙多处破损,不知修在何处?”
张明远忙道:“是、是修了西段……”
“西段?”孟涟合上账册,“巧了,本官今早刚去过西城,那段城墙还是前朝旧砖,苔藓都长满了。张大人,你这五千两……修到哪儿去了?”
书房里一片死寂。
张明远脸色更白了:“许是、许是账目有误……”
“账目有误?”孟涟笑了,“那这项采买赈灾粮,支银一万两。去年渝州并无灾情,为何采买赈灾粮?”
“是、是预防……”
“预防?”孟涟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购置典籍,支银三千两。张大人,你这书架上的书,大多是坊间刻本,最贵的不超过二两银子。三千两……你买了座书山?”
张明远汗如雨下。
孟涟不再看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是府衙后园,草木萧疏,颇见荒凉。
“张大人。”他忽然道,“你这园子,倒是简朴。”
张明远松了口气:“下官、下官不敢奢靡……”
“简朴得好。”孟涟点头,“不过本官好奇,园中那几株罗汉松,树龄至少五十年。这种成树的罗汉松,一株市价不低于五百两。你园里有六株……三千两。”
他转身,看着张明远:“张大人,你一面哭穷,一面在园子里种三千两的树。这戏……演得不太用心啊。”
张明远瘫在榻上,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还有。”孟涟走回桌前,拿起账册,“你这账做得漂亮,但忘了一件事,真账假账,纸不一样。”
他撕下一页,对着光:“官府账册用纸,是特制的‘官纸’,纹理细腻,掺有防蛀药粉。你这账册用纸……”他嗅了嗅,“是市面上最好的‘云笺’,但毕竟不是官纸。张大人,你做假账,连纸都舍不得用真的?”
张明远彻底崩溃,扑通跪地:“大人饶命!下官、下官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孟涟坐下,好整以暇,“说说,怎么个不得已法?”
“是、是巡抚大人……每年要孝敬三万两,下官若不从地方筹措,哪来这些钱……”
“巡抚?”孟涟挑眉,“四川巡抚,赵康?”
“是、是……”
“他要钱做什么?”
“下官不知……只知每年春秋两季,都要送钱去省城……”
孟涟沉默片刻,忽然问:“峡谷里那三具尸体,是你派人杀的?”
张明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不、不是!下官怎敢……”
“那是谁?”
“下官……不知。”
“不知?”孟涟轻笑,“张大人,你既然开了口,就该说全。说一半藏一半……是觉得本官好糊弄?”
他站起身,走到张明远面前,俯视着他:“那三人是蜀州来的行商,本要去益州告发刘福安贪墨之事,却在渝州地界被灭口。杀人者手法专业,是江湖人。张大人,你说……这渝州地界,谁能调得动江湖人?”
张明远浑身发抖。
“是赵康吧。”孟涟替他答了,“他怕刘福安的事牵连到自己,所以灭口。而你,知情不报,甚至提供方便。张大人,你这条命……够砍几次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张明远磕头如捣蒜,“下官愿将功折罪!愿将功折罪!”
“怎么折?”
“下官……下官愿交出赵康受贿的证据!”
孟涟眼睛一亮:“你有证据?”
“有、有!”张明远连滚爬爬到书架后,打开暗格,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下官历年给赵康送钱的记录,时间、数目、经手人,都在上面!”
孟涟接过,翻看几页,点点头:“还有呢?”
“还、还有……赵康在渝州有个外宅,养了个外室,里面藏着不少金银珠宝……”
“地址。”
张明远忙说了。
孟涟合上册子,看向张明远:“张大人,你这些罪,够你死十次了。但若你能帮本官拿下赵康……或许,可以保住一条命。”
张明远眼中燃起希望:“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好。”孟涟微笑,“第一,将你贪墨的银两,全数吐出。第二,配合本官,指证赵康。第三……”
他顿了顿:“把园子里那几株罗汉松,移栽到城隍庙前,立个牌子,写上‘知府张明远捐’。明白么?”
张明远愣了:“这……”
“怎么?”孟涟挑眉,“舍不得?”
“不、不是……”张明远苦笑,“下官……照办。”
走出知府内宅时,陈远还等在门外。见孟涟出来,欲言又止。
“陈同知。”孟涟停步,“你这官,当得不容易吧?”
陈远沉默片刻,低声道:“下官……只想为百姓做点实事。”
“那就好好做。”孟涟拍拍他的肩,“张明远这个知府,当不久了。你……做好准备。”
陈远猛然抬头,眼中闪过震惊,随即化为坚定:“下官……明白!”
回到西跨院,卫铮和宋微已在等候。
“查清了。”卫铮禀报,“那三具尸体,确实是蜀州商人,准备去益州告状的。杀人者是‘川西三煞’,江湖上有名的杀手,要价极高。”
“雇主呢?”
“查不到直接证据,但三煞上月曾在省城出现,有人看见他们进出……巡抚衙门。”
孟涟笑了:“赵康这是狗急跳墙啊。”
“大人,”宋微问,“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孟涟坐下,倒了杯茶,“张明远已经招了,证据在手,该去会会那位巡抚大人了。”
“直接去省城?”
“不急。”孟涟慢悠悠喝了口茶,“先让赵康急几天。等他急了,才会露出更多破绽。”
他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本官倒要看看,这位封疆大吏,能‘病’多久。”
窗外,渝州城的天空阴沉下来,隐隐有雷声。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