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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益州奢靡 车队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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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离开蜀州三日后,进入了益州地界。
益州富庶,官道都比别处宽上三分,两旁稻田连绵,秧苗青翠。
百姓面色红润,衣裳整齐,见车队经过也不惊慌,只好奇地张望几眼便继续劳作。
“这益州知府倒是个能吏。”卫铮策马并行,望着田间景象感叹。
孟涟从车帘后望出去,不置可否:“表面功夫做得不错。”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吹吹打打的乐声。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迎了过来,打头的是八个衙役扛着“肃静”“回避”的牌子,后面跟着鼓乐队,再后面是一顶四抬青呢大轿。
轿子在车队前十丈处停下,轿帘掀开,一个白白胖胖的官员弯腰钻了出来,身穿五品官服,头戴乌纱,走起路来像只摇摆的肥鸭。
“下官益州知府刘福安,恭迎钦差大人!”那官员走到孟涟马车前,深深一揖,腰弯得太低,差点栽个跟头。
孟涟掀开车帘,打量了他一眼:“刘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应该的,应该的。”刘福安满脸堆笑,“下官三日前就接到公文,说大人要经过益州,特在此恭候。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府衙备下接风宴,请大人务必赏光。”
“接风宴就不必了。”孟涟淡淡道,“本官公务在身,不便叨扰。”
“要的,要的!”刘福安急道,“大人为国为民,奔波劳苦,下官若不尽地主之谊,岂不让人笑话?再说了,”他压低声音,“益州几位乡绅富商,都想一睹大人风采,已在府衙候着了。”
孟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是这套。
“既然如此,”他放下车帘,“那就叨扰了。”
“太好了!”刘福安喜形于色,忙招呼手下,“快,给大人开路!”
于是车队前头多了支鼓乐队,吹吹打打,热闹得像迎亲。孟涟的马车被拱卫在中间,宋微和卫铮一左一右跟着,脸色都不太好看。
“大人,”宋微低声道,“这刘知府……太张扬了吧?”
“张扬才好。”孟涟的声音从车内传来,“越张扬,露的破绽越多。”
益州府衙确实气派。朱漆大门,石狮雄踞,进门是九曲回廊,假山流水,花木繁盛。
宴席设在花园水榭,三桌酒席已摆好,山珍海味,琳琅满目。
席间坐了十几人,除了几位官员,剩下的都是锦衣华服的商贾。见孟涟进来,纷纷起身行礼,口称“拜见钦差大人”。
刘福安将孟涟引到主座,自己陪坐下首,举杯道:“诸位,今日钦差大人驾临益州,是我等荣幸。来,共敬大人一杯!”
众人齐声附和,举杯相敬。
孟涟端起酒杯,却不饮,只放在鼻下闻了闻,眉头微皱:“这酒……是三十年的女儿红?”
刘福安一愣,随即笑道:“大人好见识!正是三十年的绍兴女儿红,下官特意从绍兴运来的。”
“从绍兴运来?”孟涟放下酒杯,“益州本地没有好酒么?”
“这……”刘福安讪笑,“本地酒粗陋,恐不合大人口味。”
“粗陋?”孟涟看向席间一位老者,“这位是益州酒坊的孙老板吧?听说你家的‘益州春’去年进了贡,皇上都夸好。怎么,刘大人觉得皇上的口味也不行?”
孙老板脸色一变,忙起身:“不敢不敢!小人家的酒……确实比不上绍兴名酿……”
“比不比得上,喝了才知道。”孟涟示意宋微,“去,取一坛‘益州春’来。”
宋微应声而去。刘福安脸色尴尬,忙打圆场:“是下官考虑不周,考虑不周……来人,快把酒换了!”
酒换上来,孟涟浅尝一口,点头:“醇厚绵长,确是好酒。孙老板,你这酒坊经营得不错。”
孙老板受宠若惊:“谢、谢大人夸奖……”
“不过,”孟涟话锋一转,“本官听说,益州酒税是三十税一,孙老板去年缴了多少税?”
孙老板额头冒汗:“这……约莫……两千两……”
“两千两?”孟涟看向刘福安,“刘大人,益州酒坊去年账册记载,孙家酒坊营收八万两,按三十税一,该缴两千六百六十六两。怎么少了六百六十六两?”
刘福安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地上。
满席寂静。
孟涟却像没事人一样,夹了块鱼,尝了尝,皱眉:“这鱼……是松江鲈鱼?”
“是、是……”刘福安声音发颤。
“松江距益州甚远。”孟涟放下筷子,“运到这儿,鱼还活着,不容易吧?这一条,少说一百两?”
刘福安汗如雨下。
“还有这熊掌,”孟涟指着一道菜,“关外来的?这燕窝,南海的?这鹿筋,长白山的?”他每说一样,刘福安的脸就白一分。
最后,孟涟叹口气:“刘大人,你这顿饭,没有一千两下不来吧?”
刘福安扑通跪倒:“大人明鉴!这、这些都是乡绅们孝敬的,下官没花府库一分钱……”
“哦?”孟涟挑眉,“乡绅们这么大方?”
席间那些商贾也纷纷跪倒:“是、是草民们自愿孝敬……”
“自愿?”孟涟笑了,“那本官问问,诸位去年给刘大人‘孝敬’了多少?李老板,你先说。”
被点名的布商李老板面如土色,哆哆嗦嗦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三、三千两……”
“王老板呢?”
“两、两千五百两……”
“赵老板?”
一圈问下来,十几个商贾,去年“孝敬”刘福安的总数,竟有三万两之多。
孟涟听完,点点头,对刘福安道:“刘大人,你这知府当得值啊。一年光‘孝敬’就收三万两,还不算俸禄、冰敬、炭敬……难怪能吃得起松江鲈鱼,喝得起三十年女儿红。”
刘福安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不过...”孟涟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园中景致,“你这园子修得不错。假山是从太湖运来的吧?这锦鲤,是金陵的品种?还有那几株牡丹,是洛阳名种?”
他每说一句,刘福安就抖一下。
“刘大人,”孟涟转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你说,如果本官把这些酒宴的规格、商贾的供词、你这园子的造价,一并奏报朝廷,皇上会怎么想?”
刘福安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下官、下官愿将功赎罪……”
“怎么赎?”孟涟坐回主座,好整以暇。
“下官……下官愿捐出一年俸禄,不,两年!赈济灾民!”
“还有呢?”
“还、还有……下官命人开仓放粮,减免赋税……”
“还有呢?”
刘福安哭丧着脸:“大人……您、您想要什么,直说吧……”
孟涟笑了:“本官想要什么?本官想要益州百姓过得好。”他顿了顿,“这样吧,刘大人既然有心悔改,那就做三件事。”
“大人请讲!”
“第一,将去年所收‘孝敬’,全数退还。退不出的,折成米粮,发放给穷苦百姓。”
“是、是!”
“第二,开仓放粮,减免赋税,具体章程本官会让卫统领与你详谈。”
“是!”
“第三嘛……”孟涟看向席间那些商贾,“诸位老板。”
商贾们齐刷刷跪下:“草民在!”
“本官奉旨督办西南水利,正缺银两。”孟涟说得诚恳,“不知诸位……愿不愿‘借’些给本官?”
商贾们面面相觑,最后齐声道:“愿、愿意……”
“好。”孟涟满意点头,“也不用多,每人一千两,凑个整数。本官出具借条,待朝廷拨款后归还。”
一千两!商贾们肉疼,但比起被追究行贿之罪,这钱花得值。
“谢、谢大人……”声音有气无力。
孟涟起身:“既然事情谈妥,本官就不多留了。刘大人。”
“下官在!”
“好好做事,本官会看着的。”孟涟拍了拍他的肩,凑近低声道,“若再让本官听到什么……下次吃的,可就不是松江鲈鱼了。”
刘福安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走出府衙时,天色已暗。宋微跟在孟涟身后,忍不住问:“大人,您怎么知道那些菜品的来历?”
“猜的。”孟涟答得干脆。
“猜的?”
“刘福安那种人,要么不摆宴,要摆肯定摆最好的。”孟涟淡淡道,“而最好的东西,来处就那么几个。猜中了,是本事。猜不中,也无妨,反正他心虚,总会自己露馅。”
宋微恍然,又想起什么:“那酒税的事……”
“也是猜的。”孟涟上了马车,“三十税一,八万营收,稍微算算就知道该缴多少。他若真缴足了,自会理直气壮。可他慌了,那就说明,真有问题。”
卫铮在一旁听得佩服:“大人高明。”
马车驶离府衙,转过街角时,孟涟忽然道:“停车。”
车停下,孟涟掀开车帘,对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道:“老人家,来三串糖葫芦。”
老汉忙递上三串。孟涟付了钱,递给宋微和卫铮各一串,自己留一串。
两人都愣住了。
“大人,这……”
“尝尝。”孟涟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嗯,还是这个实在。”
宋微和卫铮对视一眼,也咬了一口。糖衣甜脆,山楂酸爽,确实……比那些山珍海味实在。
“大人,”宋微小声问,“咱们接下来去哪?”
“渝州。”孟涟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听说渝州知府,比刘福安还会‘做人’。”
宋微和卫铮同时打了个寒颤,为那位素未谋面的渝州知府默哀。
马车驶出益州城时,华灯初上。孟涟掀开车帘,回望城中灯火,忽然想起宋知晦曾说过的话:“为官一任,当如明烛,照亮一方。”
只是孟涟用的法子……可能会把某些人照得太亮,亮到他们睁不开眼。
他轻笑一声,放下车帘。
而益州府衙内,刘福安正连夜召集师爷账房,清点家产,退还“孝敬”,忙得焦头烂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