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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青天大老爷 晨光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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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山雾时,车队重新启程。
周谨被关进一辆加固的囚车,车轮碾过山道的声音格外沉重。
工部那些官员看孟涟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轻蔑或探究,而是掺杂了恐惧的敬畏。
能在刺客围杀中全身而退,还能反手将正三品侍郎打入囚车,这样的人,已不是他们能随意议论的。
孟涟仍坐在最前面的马车里,手中翻着昨晚未看完的县志。
宋微换了身干净的仆役衣裳,坐在车辕上,背挺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山林。
“大人。”卫铮策马并行,“昨夜那两个活口,今晨服毒自尽了。”
孟涟翻页的手指顿了顿:“什么时候的事?”
“寅时三刻。看守说两人突然抽搐,口吐黑沫,不到一盏茶就断气了。”卫铮压低声音,“毒藏在后槽牙里,是死士的做法。”
死士。
孟涟合上书册。周谨养不起死士,也没这个必要。这更印证了他的猜测。
昨夜那场刺杀,周谨顶多是个幌子,真正的幕后之人,藏得更深。
“尸体处理了么?”
“按规矩,就地掩埋。”
“去查查他们身上有没有特殊印记。”孟涟抬眼,“纹身、疤痕,或者……缺了哪根手指,少了哪颗牙。”
卫铮一愣:“大人怀疑他们是……”
“江湖人。”孟涟重新翻开书册,“死士训练严苛,身上多有标记。查出来,或许能知道是哪条道上的。”
“末将明白。”
卫铮策马离去。
孟涟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后槽牙□□,这是西南某些杀手组织的惯用手法。难道刺客真是从西南来的?可西南离京城千里之遥,谁能调动那里的江湖势力,在京畿之外设伏?
“大人。”
宋微的声音从车辕传来,很轻,却清晰。
孟涟抬眼。
“昨夜那些刺客,”宋微没有回头,仍望着前方山道,“用的箭是军制三棱箭,但箭杆打磨粗糙,像是仓促改制。弓也不是制式长弓,是西南猎户常用的短弓,射程短,但林中好用。”
孟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姑娘观察得细致。
“还有,”宋微继续说,“他们靴底沾的泥,颜色发红,是蜀地特有的红壤。京城附近没有这种土。”
“所以他们是蜀地来的。”孟涟缓缓道。
“未必。”宋微终于转过头,“也可能是有人故意让他们踩了红土,栽赃蜀地。”
这话让孟涟怔了怔。栽赃?若真如此,那布局之人心思之缜密,已超出寻常权斗的范畴。
“你父亲教过你这些?”他问。
宋微点头:“父亲说,江湖上的事,真真假假,最不能信的就是表面证据。因为真证据可以伪造,假破绽可能是陷阱。”
孟涟沉默片刻,忽然问:“若你是布局之人,为何选在蜀道设伏?”
宋微想了想:“蜀道难行,车队速度慢,易于埋伏。且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杀了人往山涧里一抛,尸骨无存。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出了这事,大人必会怀疑蜀地官员。若大人因此与蜀官交恶,西南之行便难上加难。”
一箭三雕。杀人、毁尸、离间。
孟涟看着宋微年轻却沉稳的侧脸,忽然明白宋七为何要让女儿来找他。这姑娘不仅身手好,心思也够深,是个可用之材。
“到了西南,”他缓缓道,“你便跟在我身边,不必再扮仆役。”
宋微眼睛一亮,随即又垂下:“谢大人。”
车队在山道中蜿蜒前行。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有些路段窄得仅容一车通过,外侧便是万丈深渊。孟涟索性再次下车步行,一是活动筋骨,二是亲自查看路况。
春末的山风已带暖意,吹在脸上却很舒服。他走在队伍最前,青灰色官服在山色中显得格外清俊。
卫铮跟在三步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宋微则混在禁军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山石、树丛。
午时,车队在一处缓坡歇脚。
孟涟坐在一块山石上,接过宋微递来的水囊。水是山泉,清冽甘甜。他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块碎玉。
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银边镶嵌得精巧,裂痕处被细细地描了金,不仅不显残破,反而有种别样的美感。
“这玉……”宋微欲言又止。
“你认得?”孟涟抬眸。
宋微摇头:“但父亲说过,宋公生前最珍视一块玉,是祖传的,从不离身。后来……后来那玉碎了。”
孟涟握玉的手指紧了紧:“怎么碎的?”
“不知道。”宋微垂下眼,“父亲只说,宋公入狱前,亲手摔碎了那玉。他说……‘玉碎人亡,倒也干净’。”
玉碎人亡,倒也干净。
孟涟闭上眼。师父,您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摔碎这戴了二十年的玉佩?是绝望,是决绝,还是……解脱?
“大人。”卫铮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前方有烟。”
孟涟睁开眼,顺着卫铮所指望去。远处山坳里,袅袅升起几缕青烟,不像是炊烟,倒像是……焚烧什么东西的烟。
“去看看。”
车队继续前行,转过一道山弯,眼前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小山村,依山而建,几十间茅屋错落。但此刻,村中大半房屋已被烧毁,断壁残垣还在冒烟。
村口的空地上,跪着几十个村民,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几个衙役模样的人手持水火棍,正厉声呵斥。
“都听好了!今年春税再加三成!交不出来的,以田抵债!”
一个老农跪爬上前,抱住衙役的腿:“官爷,行行好……去年大旱,今年春耕的种子都没有,哪里还交得出税啊……”
“滚开!”衙役一脚踹开老农,“交不出就卖地!卖儿卖女!这是朝廷的规矩!”
老农被踹得滚倒在地,咳出一口血。旁边的妇人扑上去哭喊,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孟涟的脸色沉了下来。
卫铮策马上前,扬声喝道:“工部水利协理在此!何人放肆!”
那几个衙役一愣,转头看见车队和禁军,脸色顿时白了。
为首一个捕头模样的连忙跑过来,跪地叩首:“小人蜀州府衙捕头赵四,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这是在做什么?”孟涟的声音很平静,却让赵四打了个寒颤。
“回、回大人,小人奉命……奉命征收春税……”
“春税?”孟涟走到那老农面前,蹲下身,扶他坐起,“老人家,你们村去年收成如何?”
老农看着他身上的官服,又惊又怕,哆嗦着说不出话。
孟涟从宋微手中接过水囊,递给老农:“别怕,慢慢说。”
老农喝了口水,缓过气,才颤声道:“大人……去年大旱,颗粒无收。村里原本一百三十户,如今……如今只剩四十七户了。饿死的饿死,逃荒的逃荒……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弱妇孺啊……”
孟涟抬眼看向赵四:“蜀州府去年不是报了‘旱情轻微,已拨粮赈济’么?”
赵四冷汗涔涔:“这、这……”
“还有,”孟涟站起身,指着那些烧毁的房屋,“这些又是怎么回事?”
“是、是前几日不慎失火……”
“失火?”孟涟走到一处废墟前,拾起一片焦木,“木料焦黑,烟熏痕迹从屋内向外蔓延,分明是有人从里屋点火。这是纵火,不是失火。”
赵四腿一软,跪倒在地:“小人不知……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孟涟转身,目光如刀。
“奉、奉知府大人之命……”赵四的声音越来越小。
孟涟不再看他,走回马车,对书吏道:“取蜀州府的账册来。”
书吏连忙搬来一箱文书。
孟涟就地坐在一块石头上,翻开账册。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得极快,手指划过一页页数字,偶尔停顿,用朱笔批注。
周围鸦雀无声,只有翻页的沙沙声。跪着的村民不敢动,衙役们更不敢动。卫铮按刀而立,禁军围成一圈,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一刻钟后,孟涟合上账册。
“赵捕头。”
“小、小人在。”
“蜀州府去岁账册记载,拨付此村赈济粮三百石,修屋银五百两。”孟缓缓道,“粮呢?银呢?”
赵四浑身发抖:“小人……小人不知……”
“不知?”孟涟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那本官告诉你。三百石粮,被知府扣下一百五十石,师爷分走五十石,你们这些衙役分走五十石,到村民手里,只剩五十石。五百两银子,更是分文未见。”
他每说一句,赵四的脸色就白一分。
“还有这春税。”孟涟站起身,走到赵四面前,“朝廷明令,灾荒之地可酌情减免。蜀州府却反其道而行,不仅不减,还加收三成。赵捕头,你说这是知府的意思,还是……你们层层加码,中饱私囊?”
赵四瘫软在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孟涟不再看他,转身对卫铮道:“将这些衙役拿下,押送蜀州府。本官倒要问问知府大人,朝廷的赈灾款,是怎么‘赈’到他自己口袋里的。”
“是!”卫铮挥手,禁军上前,将那几个衙役捆了个结实。
孟涟又走回村民面前,对那老农道:“老人家,你们村的水源在何处?”
老农颤巍巍指向村后山壁:“山……山里有泉,但路断了,引不下来……”
“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来到村后。山壁陡峭,一道细细的泉水从石缝中渗出,顺着岩壁流下,却在半山腰处被坍塌的山石阻断,白白流入了深涧。
孟涟仰头看了片刻,又看了看四周地形,心中已有计较。
“此处可开渠引水。”他对随行的工部官员道,“山势虽陡,但岩层坚固。凿一条三尺宽的水渠,将泉水引至村中,再建蓄水池,可供全村饮用灌溉。”
一位工部主事面露难色:“大人,这工程不小,至少需银千两,民工五十,工期月余……”
“银两从本官的赈灾款里出。”孟涟打断他,“民工就请村里壮丁,按日付酬,每日三十文,管饭。”
那主事还要再说,孟涟已转身吩咐书吏:“拟文书,奏报朝廷,蜀州知府贪墨赈灾款,纵火逼税,草菅人命。请旨革职查办。”
“再拟一封,”他顿了顿,“蜀州府所欠赈灾粮银,由本官先行垫付,待朝廷拨银后归还。所征春税,一概免除。”
书吏连忙记录。周围的村民听了,愣了片刻,忽然齐齐跪倒,哭声震天。
“青天大老爷啊……”
“谢大人救命之恩……”
孟涟看着跪了满地的村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都起来吧。本官奉旨督办西南水利,这是分内之事。”
他转身要走,那老农却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大人……大人留个名讳,小老儿……小老儿给您立长生牌位……”
孟涟低头看着他浑浊的眼中闪烁的泪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宋知晦带他体察民情时,也有老农这样跪过。那时师父扶起老人,说:“不必谢我,要谢就谢朝廷,谢皇上。”
可如今朝廷腐败,皇上……皇上正等着看他如何在这泥潭里挣扎。
“不必了。”孟涟轻轻拨开老农的手,“好好活着,便是对本官最好的报答。”
他转身走向车队,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宋微跟在他身后,忽然低声问:“大人垫付的银两,怕是……不少吧?”
孟涟没有回头:“八千两左右。”
“大人有这么多银子?”
“没有。”孟涟答得干脆,“但可以借。”
“向谁借?”
孟涟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西南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而有钱人最怕的……就是官。”
宋微愣了愣,忽然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