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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被收买的刺客 马车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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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了京城,官道渐宽,两旁杨柳新绿,春意正浓。
孟涟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袖中的绢帛贴着皮肤,那四个字像有温度,灼得人心头发烫。
活着回来。
黎辛这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车外传来周谨的声音,正与工部一位主事交谈,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前后马车听见:
“……西南那地方,山高林密,瘴气重。别说引泉,能全须全尾回来就是造化……”
孟涟睁开眼,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掀开车帘,对随行的书吏吩咐:“把西南各州县的县志、水文图册都取来。今日午歇前,我要看完滇州三部、黔州五部。”
书吏面露难色:“大人,那些册子……装了整整一车。”
“那就搬来。”孟涟声音平静,“还是说,你觉得本官不该看?”
书吏冷汗涔涔:“下官不敢,下官这就去办。”
午时,车队在官道旁的驿站歇脚。
孟涟的马车里已堆了半车厢书册。他盘膝坐在书堆中,一手执笔,一手翻页,朱批不时落下。书吏在一旁磨墨,手腕酸得发抖。
周谨端着茶碗踱过来,掀开车帘,看见这情景,嗤笑一声:“公子这是临时抱佛脚?”
孟涟头也不抬:“周大人若闲着,不妨也看看。黔州龙里县的水道图,错漏了七处。若按图施工,三万两银子就打水漂了。”
周谨一愣:“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周大人自己看。”孟涟抽出一卷图纸抛过去,“第三页,标注的‘清溪’实为‘浊河’,泥沙含量是寻常河流的三倍。若引此水灌田,不需三月,良田变沙地。”
周谨接过图纸,脸色由青转白。那图是他去年批过的,当时只草草扫了一眼。
“还有,”孟涟又抽出一本县志,“滇州大理府,去岁春旱,地方官上报‘掘井三十口,解千户之渴’。可这本县志里写的是‘去岁大旱,井枯河竭,民多流徙’。”
他抬眼看向周谨:“周大人,你说这三十口井,是掘在哪儿了?天上?”
周谨捧着图纸,手开始发抖。
蠢货,造假都不会。
孟涟在心里补了一句,面上却仍是那副平静模样:“不过这也怪不得周大人。账目可以作假,文书可以修饰,唯独地方志……百年传承,骗不了人。”
他合上书册,掸了掸衣袖:“所以本官才要多看,多看,才能少错。周大人觉得呢?”
周谨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转身踉跄着走了。
书吏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等周谨走远,才小声道:“大人……这般得罪周侍郎,怕是……”
“怕是什么?”孟涟重新执笔,“怕他报复?”
书吏点头。
“他若真有本事报复,就不会被派来‘监督’我了。”孟涟蘸了蘸墨,继续批注,“陛下这是给他最后的机会。事成,他或许还能保个闲职。事败……”他顿了顿,“西南山高路险,死个把官员,不稀奇。”
书吏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言。
车队继续前行。出了京畿,道路渐崎岖,山峦起伏,林木深秀。
孟涟每日除了批阅文书,便是与卫铮商议路线、安排宿营。卫铮此人话不多,行事却极稳妥,禁军在他调度下井然有序,连周谨都挑不出错。
第五日黄昏,车队进入蜀地。
山道险峻,一侧是绝壁,一侧是深涧。马车颠簸得厉害,孟涟索性下车步行。
春衫单薄,山风凛冽,吹得衣袂翻飞。
“大人,前方三里有个废弃的山神庙,可作宿处。”卫铮策马上前禀报。
孟涟点头:“传令下去,加快脚程,天黑前赶到。”
话音刚落,前方山林中忽然惊起一群飞鸟。
卫铮脸色一变,抬手示意车队停下。禁军瞬间拔刀,护住车马。
山林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孟涟站在原地,袖中的手缓缓握紧。他闻到空气中一丝极淡的腥气,是铁锈味,混着汗味。
“大人退后。”卫铮低声道,已策马挡在他身前。
下一刻,箭矢破空之声从四面响起!
不是乱箭,是齐射。三十余支箭从三个方向射来,目标明确,直指孟涟所在的马车。
“护驾!”卫铮怒吼,长刀出鞘,劈飞两支箭矢。
禁军结阵,盾牌竖起,箭矢钉在盾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有一支箭穿过缝隙,直奔孟涟面门。
一道灰影忽然从车队中窜出。
是个瘦小的仆役,穿着粗布衣裳,一直低头跟在粮车旁。此刻他却快得像只狸猫,一跃而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短刃,当空一划。
箭矢被劈成两段,落在地上。
仆役落地,挡在孟涟身前,背对着他。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
“有刺客!东北方十二人,西南方八人,东南方六人!”仆役声音急促,却是清亮的女子嗓音。
卫铮猛然回头,看清那人面容,瞳孔一缩。
是宋微。
孟涟看着她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他早察觉这“仆役”不对劲。脚步太轻,呼吸太稳,混在队伍里三日,却从不多言,只默默做着最粗重的活。
原来在这里等着。
“卫统领。”孟涟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东南方六人,交给你。东北方十二人,禁军分两队围剿。西南方八人……”他顿了顿,“留两个活口。”
“是!”卫铮应声,长刀一指,“一队随我来!二队三队左右包抄!”
厮杀声顿时响彻山道。
宋微没有动,仍护在孟涟身前,短刃在手中转了个花。她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山林。
“你早知道会有埋伏?”孟涟忽然问。
“不知道。”宋微答得干脆,“但这条路是进蜀必经之道,山高林密,最适合设伏。父亲教过,越是看似安全的路,越要小心。”
说话间,东北方传来惨叫声。禁军训练有素,很快压制住刺客。
东南方,卫铮一刀劈倒最后一名刺客,血溅了满脸。他抹了把脸,提刀走向孟涟:“大人,刺客二十六人,毙二十四,擒二。我方伤七人,无亡。”
孟涟点头,走向那两名被生擒的刺客。
两人皆黑衣蒙面,被按跪在地。卫铮扯下其中一人的面巾,是个三十余岁的汉子,脸上有道刀疤,眼神凶狠。
“谁派你们来的?”孟涟问。
刀疤汉子啐了一口血沫,不说话。
孟涟也不急,转身看向另一人。那人年轻些,二十出头,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你来说。”孟涟的声音很温和,“说了,饶你不死。”
年轻人嘴唇发抖,看了眼同伴,又看了眼四周虎视眈眈的禁军。
刀疤汉子厉声道:“你敢说——”
话音未落,宋微手中的短刃已抵在他喉间。刃尖刺破皮肤,渗出血珠。
“你说你的。”孟涟对年轻人道,“他若再开口,便永远开不了口了。”
年轻人浑身一颤,终于崩溃:“是、是周大人……周侍郎……他让我们在此设伏,说、说事成之后,每人赏银百两……”
周谨。
孟涟缓缓转身。车队后方,周谨的马车帘子紧闭,但帘角在微微颤动。
“周大人。”孟涟扬声,“不下来看看你的手笔么?”
马车里死寂。
卫铮大步走过去,一把扯开车帘。周谨缩在车厢角落,面如死灰。
“带走。”孟涟淡淡道,“押入囚车。待到了西南,一并上奏朝廷。”
“孟涟!你敢!”周谨尖叫,“我是正三品侍郎!你不过是个从六品的...”
“从六品协理,奉旨督办西南水利。”孟涟打断他,一字一句,“沿途一切阻碍,皆有先斩后奏之权。周大人,陛下给的旨意,你没看全么?”
周谨瘫软在车厢里。
暮色彻底笼罩山道。卫铮指挥众人清理战场,安置伤员,将刺客尸首拖到林中掩埋。
宋微收了短刃,又恢复那副低眉顺眼的仆役模样,默默退到一旁。
孟涟走到她面前。
“你父亲还教了你什么?”他问。
宋微低头:“还教了认毒、识药、易容、追踪、反追踪,还有……杀人。”
她说得平淡,像在说学会了绣花做饭。
孟涟看了她许久,才道:“今晚开始,你宿在我帐外。”
宋微猛然抬头。
“既然要效忠,”孟涟转身走向山神庙,“就拿出效忠的样子。”
夜色渐深,山神庙里燃起篝火。
孟涟坐在破败的神像下,就着火光翻阅文书。宋微抱膝坐在门边,望着门外夜色,耳听八方。
卫铮安排好巡夜,走进来禀报:“大人,都安置妥了。周谨锁在偏殿,派人守着。”
孟涟点头,忽然问:“卫统领觉得,今日刺客,真是周谨派的么?”
卫铮一愣:“那年轻人的供词……”
“供词可以真,也可以假。”孟涟合上文书,“周谨确有动机,但他不蠢。在官道上刺杀钦差,一旦败露,便是诛九族的大罪。他若有这个胆子,当年就不会只是工部侍郎。”
“大人的意思是……”
“有人借他的手,试我的刀。”孟涟看着跳跃的篝火,“也想看看,我身边……到底藏了多少人。”
他的目光扫过门边的宋微。
卫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微皱:“那女子……”
“是我的人。”孟涟说得直接,“卫统领不必多问,只需知道,她不会害我。”
卫铮沉默片刻,抱拳:“末将明白。”
夜深了。卫铮退去巡夜,庙里只剩孟涟和宋微两人。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神像的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
孟涟忽然开口:“你父亲还告诉你什么关于我的事?”
宋微转过头,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父亲说,宋公临终前,曾留给他一句话。让他转告公子,若有一日公子‘回来’,一定要记住。”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复述:
“月圆则缺,玉碎难全。但碎玉可伤人,残月能照路。”
孟涟握着文书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月圆则缺,玉碎难全。但碎玉可伤人,残月能照路。
师父……原来您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料到我会碎,会残,会走上一条您绝不会认同的路。
所以您才留下这样的话。不是责备,不是失望,而是……指引。
“还有么?”他的声音有些哑。
宋微摇头:“父亲说,宋公只留了这一句。但他说,公子会懂的。”
孟涟闭上眼。
许久,他轻声道:“你去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
宋微应声,却没有动,仍守在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