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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帝师的旧部   子时三 ...

  •   子时三刻,烛火将尽。

      窗外传来叩击声。

      三下轻,两下重,停顿,再两轻一重。

      孟涟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这是西南边军旧时传递密信的暗号,意为“故人可信,有物为凭”。

      知道这套暗号的人,大多已埋骨他乡。

      他起身推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春末的凉意。

      窗台上放着一颗杏核,带着青皮,新鲜得像刚从枝头摘下。

      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叠成方胜状,边角整齐。

      孟涟拾起字条,关窗回到烛光下。

      纸很普通,是市面上常见的竹纸。展开后,三行小楷映入眼帘:

      “先主宋知晦,门下旧仆宋七之女宋微,流落七载。知公子真身,愿效死力。寅时三刻,东角门槐树下。”

      没有落款,没有印信。

      孟涟的指尖停在“知公子真身”五个字上。烛火跳跃,将那行字照得忽明忽暗。

      真身。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最深处。

      宋七的女儿。他记得那个人。

      沉默,寡言,总是跟在宋知晦身后三步远,像一道影子。

      师父被下狱那夜,宋七翻墙进国子监,浑身是血,说有人要灭口,让他快逃。

      那时窗外全是禁军。孟涟只推开一条窗缝,对他摇头。

      “走。”

      就这一个字。

      宋七在墙头看了他最后一眼,那眼神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然后翻身消失在夜色里。

      此后七年,音讯全无。

      原来他还有个女儿。

      孟涟将字条凑到烛火上。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字迹在火光中扭曲、焦黑,最后化作一小撮灰,无声地落在砚台里。

      他盯着那撮灰,想起宋知晦生前常说的一句话:“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谎言,是半真半假的实话。因为它能让你怀疑一切,包括自己。”

      宋微递来的,是实话,还是诱饵?

      寅时三刻,东角门槐树下。那是宫里最偏僻的角落,紧邻废弃的御药房,平日连野猫都不愿去。

      若要说隐秘之事,那里确实合适。

      可若是陷阱,他踏进去,便是万劫不复。

      孟涟起身走到镜前。镜中人一身素白寝衣,长发披散,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他伸手抚过眼角那颗淡痣,指尖冰凉。

      去,还是不去?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寅时了。

      他转身更衣。青灰色常服一件件穿上。

      推门出去,夜色正浓。廊下灯笼在风里摇晃,守夜的小太监靠着柱子打盹,听见脚步声惊醒,见是他,忙躬身。

      “睡不着,走走。”孟涟声音平静,“不必跟着。”

      他沿着长廊往东走。夜色里的宫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殿宇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森严。

      巡夜的侍卫见他,虽有诧异,却因皇帝特许,不敢阻拦。

      东角门在宫城最东侧,朱漆斑驳,铜锁锈蚀。

      门前那株老槐树枝繁叶茂,在夜色里投下大片浓黑的影子。

      孟涟在槐树下站定。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寅时三刻到了。

      树影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瘦小的身影走出阴影,穿着太监的灰褐色衣袍,帽子压得很低。

      那人走到孟涟面前三步远,跪下,叩首。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奴婢宋微,拜见公子。”

      声音低哑,刻意压着嗓子。

      孟涟垂眸看她:“抬头。”

      宋微缓缓抬头。月光从枝叶间漏下,照在她脸上。

      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清秀,皮肤微黑,是常年奔波留下的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潭,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你说你知道我的真身。”孟涟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是什么意思?”

      宋微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是一枚玉佩,成色普通,雕着简单的云纹,正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晦”字。

      孟涟接过。触手温润,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他认得这玉,宋知晦戴了二十年的旧物,后来赏给了宋七。

      “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宋微低声说,“他说,若有一日公子需要,便拿着这玉来找您。还说……”她顿了顿,“公子右肩后有一道旧疤,十二岁在西南爬山时摔的,被树枝划伤,形状像月牙。”

      孟涟握着玉佩的手紧了紧。

      那道疤很隐蔽。除了宋知晦和贴身伺候的人,没人知道。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的声音冷下来,“‘真身’二字,从何说起?”

      宋微抬起眼,那双黑眸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父亲说,宋公生前曾告诉他一个秘密。他说……公子不是寻常人。若有一日公子遭逢大难,必能……重头来过。”

      “重头来过”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惊雷在夜色里炸开。

      孟涟的呼吸微微一滞。

      风忽然大了,吹得槐树叶哗啦作响。远处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孟涟沉默良久。手中的玉佩硌着掌心,生疼。

      “你父亲还说了什么?”他问。

      “他说,宋公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宋微的声音压得更低,“他说,朝中有人容不下宋公,也容不下公子。因为公子太像宋公,又太不像宋公,像的是才学,不像的是……心性。”

      这话说得玄妙。孟涟盯着她:“什么意思?”

      “宋公的心太善,善到以为道德能约束权力。公子不同。”宋微抬起眼,直视他,“父亲说,宋公曾叹过一句话:‘涟儿这孩子,若是生在太平盛世,可为一代贤臣。若是生在乱世……’”

      她停住了。

      “说下去。”

      “若是生在乱世,”宋微一字一句道,“可为枭雄。”

      枭雄。

      两个字,像两把刀,剖开了孟涟这些年刻意维持的伪装。

      他一直以为自己演得很好,演那个慈悲为怀的圣君,演那个温顺隐忍的男宠。

      却原来早在多年前,师父就看透了他骨子里的东西。

      “所以你来找我,”孟涟缓缓道,“是觉得我能成事?”

      “不是。”宋微摇头,“父亲让我来,是因为他欠宋公一条命。宋家两代人的命,都系在公子身上。这是宿命。”

      她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孟涟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你可知我现在是什么处境?”他问。

      “知道。”宋微答得干脆,“陛下的禁脔,朝臣的笑柄,三日后要去西南送死的棋子。”她顿了顿,“但父亲说,棋子若能跳出棋盘,便是执棋人。”

      “跳出棋盘?”孟涟重复这四个字,笑意更深,“谈何容易。”

      “所以奴婢来了。”宋微再次叩首,“愿为公子手中刃,虽死无悔。”

      夜色里,她的声音坚定得像铁。

      孟涟看着她伏地的背影,良久,将玉佩递还。

      “收好。”他说,“这玉你留着,当个念想。”

      宋微接过,握在手心,指节微微发白。

      “公子不愿收我?”

      “不是不愿,是不能。”孟涟转身,望向西边宫城深处,“我身边,现在全是眼睛。多你一个,便是多一分危险。”

      他顿了顿,又道:“三日后,我会启程去西南。你若真想效忠,便随我一同前去。”

      宋微叩首:“奴婢明白了。”

      “还有,”孟涟转身看她,“忘掉‘真身’二字。从今往后,我只是阿涟,工部的水利协理,陛下的……玩物。明白么?”

      宋微怔了怔,缓缓点头。

      “去吧。”孟涟摆摆手,“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宋微起身,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蕴藏了千言万语,最终却什么都没说,转身没入槐树的阴影中,消失了。

      卯时三刻,宫门外。

      马车在晨雾中排成长龙,车辕上结了薄薄一层霜。

      工部的官员们裹着厚袍子,三三两两站着跺脚,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团。

      禁军二十人,玄甲长刀,分列两侧,肃立无声。

      孟涟站在最前面的马车旁,一身深青官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望着宫门方向。

      周谨从后面一辆马车下来,裹着件黑貂大氅,脸色比霜还冷。

      走到孟涟身侧时,他刻意顿了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公子倒是起得早。”

      孟涟侧眸看他一眼,淡淡道:“陛下定的时辰,不敢误。”

      “陛下……”周谨皮笑肉不笑,“陛下对公子真是恩宠有加。

      连禁军统领都拨来了,这可是二品大员出巡的规制。”

      话音未落,马蹄声从宫门内传来。

      一队黑甲骑兵驰出,为首那人身形魁梧,面如铁铸,正是禁军统领卫铮。

      他在车队前勒马,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孟涟身上。

      “奉陛下旨意,末将护送协理大人前往西南。”卫铮声音洪亮,在清晨的空气里震出回响,“此行一切事宜,由协理大人主理。若有不服调遣者,”他顿了顿,手按刀柄,“军法处置。”

      周谨的脸色更难看了。

      卫铮下马,走到孟涟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陛下口谕,请协理大人亲启。”

      孟涟接过,展开。绢帛上只有一行朱砂小字:

      “活着回来。”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可那朱砂鲜红刺目,在晨光里像一道未干的血痕。

      他缓缓卷起绢帛,收入袖中,面上波澜不惊:“有劳卫统领。”

      “末将分内之事。”卫铮抱拳,退至一旁。

      车队开始缓缓移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孟涟登上马车,掀开车帘时,最后回望了一眼宫城。

      巍峨的宫门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场醒了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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