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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帝师的回忆 早朝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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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散后,御书房。
黎辛换了身常服,靠在榻上闭目养神。陈栩站在下首,将今日朝会的舆情一五一十禀报。
“几位老臣虽未当场反对,但私下议论颇多,说陛下此举有悖祖制,恐开了‘以贱役授官’的先例。”陈栩顿了顿,“周谨倒是安分,出了大殿便回了工部,没与人多言。”
黎辛睁开眼,唇角微挑:“他当然安分。朕把他架在‘监督’位上,事成了,他没功;事败了,他跑不掉。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把锅甩给吴阿涟,而不是跟朕唱反调。”
“陛下圣明。”陈栩躬身。
“圣明?”黎辛坐直身子,“陈栩,你跟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回陛下,七年。”
“七年。那你应该看得出,朕给他这个官,不是为了西南那点水利。”
陈栩垂首不语。
“朕在试探他。”黎辛站起身,走到窗边。“西南,就是最好的地方。”
陈栩眉头微皱:“陛下就不怕,他真是孟祭酒,到了西南……跑了?”
“跑?”黎辛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他若真是孟涟,就不会跑。那个人,一辈子都在朝堂上,跑不掉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他若真跑了,反说明他不是。”
这话说得绕,陈栩却听懂了。
陛下在赌。
“那西南的差事……”陈栩斟酌着问。
“照常办。”黎辛走回案后坐下。他拿起朱笔,开始批阅奏章,头也不抬:“去传话,让他好好准备。三日后,朕亲自送他到城门。”
“是。”陈栩领命,转身要走。
“等等。”黎辛又叫住他,沉默片刻,才说,“派几个可靠的人,暗中跟着。别让他……真出了事。”
陈栩心中一凛,低头应了。
三日后启程的消息,在工部衙门里传开。
孟涟坐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后,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墨迹一滴刚好滴在卷宗上。
盖住滇州某处山谷。
师父……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笔尖落下,在那处山谷旁画了个极小的三角。
这是他批注疑问处的习惯。也是宋知晦教他的。
“疑处当思,思而不得,则记之待考。”记忆里那个清癯的身影站在书案前,手指轻点他刚写的策论,“涟儿,学问之道,不在炫技,在求真。”
那时他十三岁,刚被宋知晦从西南接到京城。
国子监的学堂高大阴冷,窗纸漏风,冬天写字时墨都能冻住。
可宋知晦的屋子里永远燃着一盆炭,不是银炭,是寻常的柴炭,烟大,呛人,但暖和。
“冷么?”宋知晦总这么问,然后把自己的手炉推过来。
他摇头,手指冻得通红却还握着笔:“不冷。”
“说谎。”宋知晦笑了,眼角的细纹像水面的涟漪,“但为师喜欢你这股劲儿。冻死也不喊冷的劲儿。”
那是孟涟第一次知道,这世上有人能一眼看穿他的伪装,却不戳破。
“大人?”
工部主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是个年轻官员,姓陈,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书卷气,此刻正捧着几卷图纸,小心翼翼地站在案前。
“这些是西南各州的水道详图,刚送来。”陈主事将图纸放在案上,动作轻得像放什么易碎品。
孟涟抬眼看他:“陈主事是今年春闱的进士?”
“是、是。”陈主事一愣,忙躬身,“蒙陛下恩典,授工部主事。”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才学,真是让人艳羡。”
陈主事脸一红:“下官才疏学浅……”
孟涟没在搭话,垂下眼继续看图。
图纸画得精细,山川河流,村落道路,一一标注。他的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名称,不自觉便想起当年往事。
十四岁那年春天,宋知晦带他回过一次西南。不是回乡,是“体察民情”。
那时宋知晦任国子监祭酒,清流领袖,风头无两。可他坚持要坐最简陋的马车,住最普通的客栈,吃最粗简的饭食。
“为官者,当知民间疾苦。”马车颠簸在山路上,宋知晦掀开车帘,指着远处梯田里弯腰劳作的农人,“你看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季收成看天时。
我们读的那些圣贤书,若不能让他们吃饱穿暖,便是废纸。”
少年孟涟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春日的阳光刺眼,农人背上汗湿的衣衫在光下发亮,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那该怎么让他们吃饱?”他问。
宋知晦沉默良久,才说:“先要让朝堂上的人,看见他们。”
这话说得含蓄。
直到很多年后,孟涟才明白其中深意,看见,是第一步。
但看见之后,是伸手去帮,还是转身走开,便是人心与利益的博弈了。
那次西南之行,他们在滇州那个山谷里住了半个月。
宋知晦每日带着他上山下田,与老农攀谈,记录土质、水源、作物。夜里就在油灯下整理笔记,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
“这里,”宋知晦指着地图上某处,“山泉丰富,却因山势险峻,引不下来。若能在半山凿渠,导水入田,至少能多灌溉百亩。”
孟涟凑过去看。烛光里,师父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暖黄,眼神专注得像在雕琢玉石。
“那为何不凿?”他问。
“没钱。”宋知晦答得干脆,“州县府库空虚,朝廷拨款层层克扣,到地方已所剩无几。何况……”他顿了顿,“当地土司与官府关系微妙,动工,需得双方点头。”
那是孟涟第一次直面“现实”二字。原来圣贤书里轻飘飘的“为民请命”,落到实处,是这样千头万绪的牵扯。
离开山谷那日,有个老农追出来,塞给他们一包晒干的菌子。黑乎乎的,其貌不扬。
“山里没什么好东西。”老农搓着手,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这个,煮汤鲜。大人……常回来看看。”
宋知晦接过菌子,郑重地躬身行礼。起身时,孟涟看见他眼角有水光。
回京的路上,宋知晦一直很沉默。直到马车驶入京城地界,看见巍峨的城门楼时,他才忽然开口:
“涟儿,你要记住今天那个老农的脸。”
孟涟抬头。
“记住他的眼睛,他的手,他说话时的样子。”宋知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进他心里,“将来你若为官,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想想这张脸。想想你的决定,会让这样的人过得好些,还是更糟。”
这话成了孟涟前半生的信条。直到宋知晦死的那天。
“大人?大人?”
陈主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这图……可有不妥?”
孟涟回过神,发现自己手中的朱笔在图纸上停顿太久,墨迹已晕开一小团。
他面不改色地提笔,在那团墨迹旁批注:“此处山势标注有误,实际坡度应增加两成。若按此图施工,水渠必溃。”
写完,他将图纸推回去:“重勘。”
陈主事接过图纸,看着那行凌厉的小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躬身:“下官遵命。”
人走了。书房里又只剩孟涟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宋知晦的脸在黑暗中浮现。
不是最后那血肉模糊的样子,是更早以前,在国子监的院子里,站在那株老梅树下,仰头看花时的侧影。
那是他被捕前三个月。
梅开得正好,红得像血。宋知晦披着件半旧的青色大氅,发间已有了银丝。他看了很久的花,然后说:
“涟儿,若有一天,为师不在了,你要活下去。”
孟涟当时正在旁边煮茶,闻言手一抖,热水溅到手背上,烫红一片。
“师父何出此言?”
宋知晦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深秋的湖:“朝局要变了。有些人,容不下我这样的‘碍事者’。”
“那便辞官。”孟涟脱口而出,“我们回西南,回那个山谷。您不是一直想在那里建座书院么?”
宋知晦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孟涟看不懂的疲惫:“回不去了。有些路,走了第一步,便不能回头。”
他走到孟涟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个动作他已很久没做,自从孟涟及冠后,便再没有过。
“你要记住,”他说,“这世上的对错,有时候没那么分明。但人心里的那杆秤,不能歪。”
这话说得含糊。
直到后来,孟涟站在诏狱里,看着狱卒呈上的那些“罪证”,有宋知晦与边关将领的“密信”,有他“贪污”国子监修缮款的“账目”,甚至还有他“亵渎先圣”的“狂言”,他才明白师父那日的未尽之意。
有些罪,不需要证据。有些人,不需要理由。
他们只是需要一具尸体,来宣告一个时代的结束。
宋知晦被处决那日,孟涟没能去刑场。
他被软禁在国子监的值房里,窗外层层禁军把守。但他能听见,听见钟鸣,听见人潮的喧哗,听见最后那一声锣响。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那天夜里,他推开窗,看见月亮很大,很圆,冷白的光洒满庭院,像铺了一层霜。
梅树还在,花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某种无声的诘问。
他站在窗前,站了一夜。
天亮时,他对着镜子,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泪痕,整理好衣冠,然后推开房门,走向那个再也没有宋知晦的朝堂。
从那天起,孟涟知道了一件事:若想活下去,就得成为握刀的人。
“在想什么?”
声音从门口传来。孟涟睁开眼,看见黎辛不知何时来了,正倚在门框上看着他。
玄色常服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深沉。
“草民在想西南引泉的章程。”孟涟起身行礼。
“撒谎。”黎辛走进来,随手拿起案上一卷批注过的账目,“你想的事,写在这里了。”
他翻到某一页,指着角落一处极小的批注。
那不是文字,是个符号,像个月牙。
“这是什么?”黎辛问。
孟涟心头一紧。那是他下意识画的,连自己都没察觉。
“随手涂鸦。”他说。
“涂鸦?”黎辛盯着那个符号,“朕记得,这是孟祭酒的习惯。”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孟涟垂下眼,袖中的手缓缓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疼。
“陛下对孟祭酒,倒是了解。”他缓缓道。
“了解?”黎辛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没说完,将账目放回案上,走到窗边。
“三日后启程,”黎辛背对着他说,“朕会送你到城门。”
孟涟抬眼:“陛下亲送?不合规矩。”
“规矩?”黎辛转身看他,眼神深得像井,“朕就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