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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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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冈查洛夫坐在客厅里,架势端正,情绪不佳。他抱着手臂,手指敲打着肘部,明明旁边就有挂钟,他还是不自觉地往腕上的手表瞟。
一分钟不到,伊万·冈查洛夫已看了三次时间。
一会儿起身,一会儿叹气,管家此刻又攥起拳头,愤愤地往地上跺了一下脚,道:“为什么我就让他单独带着小姐去了!”
有一伙人以贩卖野兔的名义在佚名大街范围内行走私武器之事,他最近一直在追查,还跑了一趟海外,终于摸到了些头绪,结果线索又是说断就断。
回来后,才听在房间里躲人的普希金说费奥多尔带柳鲍芙出门了。
柳鲍芙的作息本来是固定的,每天雷打不动去河边,近旁有普希金在,不需加派人手看护,可普希金不知怎么怕费奥多尔怕得要死,可能远在天边的不如近在眼前的。
总之,费奥多尔的出现打乱了全部。
在垂钓者中,知道柳鲍芙是重要人物的屈指可数,费奥多尔则是重点关注人物。
冈查洛夫联系酒会询问情况,只问了费奥多尔,得到回答:“他和市长谈了话,之后离开了,三十分钟前的事。”
“一个人?”
“是,一个人。”
“他不是一个人去的吧。”
“是的,不过他的女伴……和库图佐夫夫人一起离开了。”
听到这一消息,冈查洛夫的心凉了半截。
前几天就派人来要带走柳鲍芙,为了避免纷争,他将此事压了下去,如今斯维特拉娜再次出手,铁定瞒不了那位大人了。
不成文的门禁时间是九点,还有二十分钟,若是在这之前柳鲍芙没有回来,就要开始最后的计划,最糟糕的结果是……迎来全面战争。
冈查洛夫心不甘情不愿,还是马不停蹄联系了费奥多尔。
“我们在回去的路上。是啊,我和柳芭两个人。”费奥多尔的声音听上去轻松:“几分钟?不清楚啊,我没在这个时间开过车,根据平常的——”
“五分钟能到吗!”冈查洛夫朝电话里吼道。
“差不多吧。”费奥多尔说:“烧完热水就差不多了。”
这时他已开进了佚名大街,房间里的冈查洛夫则如同一只高高竖起了耳朵的狗,电梯声响后第一刻跑到门口。
脚步声靠近,他对着立柜上的镜子再次整理仪容,手握成拳放在唇边清了清嗓子,随即拉开了门:“欢迎回来,小姐——”
迎接他的是穿着西装的男人,还有躺在男人怀中的女人。
欢快的神情转眼化作吃惊,以及愤怒。
“她只是睡着了。”费奥多尔将管家的怒吼堵了回去:“你抱她去床上吧,好重——”
平常不常做体力活,不大习惯抱着人,他完全就像对待物品般将柳鲍芙送到冈查洛夫怀里。
冈查洛夫一边为自己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小姐而欢喜,一边又为费奥多尔的言行举止恼怒。
“一点儿都不重!”管家大步往里走,一边说道:“小姐从前就偏轻,不管吃了多少东西都是这样……”
后面的话飘进了房间,费奥多尔没听见。
他走进厨房,壶子里的水是热的,刚刚烧开。
有个管家就是方便啊。
普希金家的灯是暗着的,不是出门了就是在躲什么人,从冈查洛夫那儿听来,这家伙惹上过麻烦的情债,安全屋都有好几间,分布在圣彼得堡的各处。
确认了柳鲍芙确实平安无事健康归来,冈查洛夫走出了房间:“到底是怎么——”
费奥多尔倒了一大杯热水,坐在沙发上摆弄笔记本电脑,再次打断要爆发的怒吼:“斯维特拉娜差点儿带走她,没成功。”
费奥多尔轻飘飘的一句话,在冈查洛夫的脑袋里撞响了轰鸣钟声。
费奥多尔抱着水杯,抬头看向他:“垂钓者和她的关系恐怕并不好吧。”
这个男人就像是都知道了的模样,有一个瞬间,冈查洛夫这样想。
“你知道多少了?”他问。
“家庭吵架闹到这种地步,在历史上也不常见。”费奥多尔吹了口水杯里的气,盯着屏幕上实时飙升的红线:“上一回是十九世纪末期,某个帝国的皇太子参与国家独立的密谋吧。”
“你做了什么……”冈查洛夫张了张嘴。
“我今晚除了当司机什么都没做。”费奥多尔抿了一小口水。
冈查洛夫神情复杂。
他无法判断费奥多尔说的是否是真话。
费奥多尔今夜与柳鲍芙一同出现,斯维特拉娜定然会认为费奥多尔是那位大人的人,是那位大人要费奥多尔杀死她的丈夫,要将她抛弃,让她身处绝地。
带走柳鲍芙是反叛的举动,斯维特拉娜两次尝试,却在这一刻改变主意,放任她被带走,为什么?
按照普希金的描述,费奥多尔的异能能在瞬间致人于死地,但斯维特拉娜既已做出要将柳鲍芙当成人质的决定,就不会被可能的死亡威胁。
除非,她认为放走柳鲍芙,活着的可能和胜算更大?
冈查洛夫陷入思索:“……”
费奥多尔看了他一眼。
先前对他来说,只需要一个答案,他就能拼凑出全部:库图佐夫兄妹的异能。他能推断出答案是:柳鲍芙或“无名的王”的异能叫人恐惧,哪怕是亲生或名义上的母亲,都对它们的异能有所畏惧。
只是,如果异能就能解开谜题,如果这真的只是单纯的家庭战争,冈查洛夫不会沉默,而是会大吼说“与你无关”。
肯定有哪里,和自己想的不同。
半晌,冈查洛夫终于开口:“具体的情况我很快就会知道。”
意思是如果撒了谎,也瞒不过。
“疑心病还是改改比较好。”费奥多尔耸了下肩:“我只在有必要的时候说谎,现在不是那样的时候。”
“还有,您今晚同市长单独见面了。”
“是啊,我向他提出了合作。为了一个更好的未来。”
费奥多尔直接承认,完全背离了冈查洛夫出于天然的敌意对他设下的预期。
“更好的未来?”管家准备听他的借口。
“世界已经腐朽了,从很早以前开始就烂到了根里,崇尚弱肉强食的不公充斥着社会,憎恨与痛苦吞噬着所有人,”费奥多尔合上电脑屏幕,喝了一口水,看向深色短发的管家,“比如你,伊万·冈查洛夫,在看着你深爱主人的遭遇时,你的心难道不曾受到过哪怕一次折磨?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
这一瞬,冈查洛夫害怕听到男人接下去的话,但更害怕自己要脱口而出。
“——想过要将她从这个世界里拯救出去?”费奥多尔说:“你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改变眼下的一切吗?”
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对他说“你拥有蛇的潜质”,是指费奥多尔能轻易引诱他人,比如组织所有人一起从研究所逃走,哪怕之后会迷途于冰天雪地,也义无反顾。
后来他发现,除去被信仰者视作恶魔的危险存在,更容易抓住人的,是神的使者——又或——是神本身。不过,费奥多尔从不认为自己能与传说故事里的存在相提并论。
无论是蛇、弥赛亚还是神,都是将真实与虚假拧成一团后写下的,都是过去。
费奥多尔相信的,只有自己能掌控全部当下,拥有现在与未来。自他亲眼看见研究所被吞没在雪崩中,他从未真正失去过掌控。
冈查洛夫目光里的戒心已卸下了。
想来其实好笑,短短几日,就从排斥到不甘,再到生出认同,叫他不禁扪心自问:是否自己想要将小姐从这样的境地中拯救的念头过于强烈,以至于将西伯利亚吹来的狂乱寒风当成了温暖的新风?
他不得不承认,费奥多尔的话切中了他最隐秘的内心,毫不费力地剥开了能刺穿人的外壳,他强烈怀疑男人是看过了放在楼下房间里的日记,但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日记本里夹着发丝,凭借能完好放回这点,费奥多尔就已证明了能力,倘若没有偷看过日记,也是如此。
或许,费奥多尔真的是一个能带来,从……不知是好是坏的意义上。
冈查洛夫很清楚,席卷一切的风暴来到后,自己将无法做到比现在更多,尝试与奋力挣扎或许已来到末路,多一个赌注会更保险。
房间里的挂钟滴答作响,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夜晚,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冈查洛夫照旧会打开日记本,用钢笔在上面记录了今日的心情。
“……我仿佛一直在等待着,有人问我这样的问题,给我一个能填满空洞答案。为什么偏偏是他,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他,小姐会和他结婚或许也是在见面时受到了这样的冲击?不,我不能任意揣测她的心情,可是……这个男人,有他独特的魅力在,他在短时间内带来了改变,我想看看他能做到什么。对不起,对不起…….”
在日记的最后,他用三行花体字写下:
【毁灭一切,重新改写。
只有这样,才能迎来一个美好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她是,他是,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