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痣落心头》太平洋君

54、第 54 章

　　乙卯年的冬天，雪花落在红色的客船上，码头的亲友扬着手。

　　那时，二十米的距离也要坐船才能过来，雪也不常下，偶尔才有一次，下一会儿就立马跑走。

　　褚裟拎着小箱子走进了穆家班，搬进了公司提供的宿舍，和傅残民一起住。

　　房间不大，只有一个上下铺的铁床，睡觉的时候吱呀作响，对于睡眠质量差的人来说就是灾难。

　　傅残民每天都很晚才回来，便睡在下铺，但还是次次吵醒褚裟。
　　早上，褚裟是“闻鸡起舞”，天不亮就爬起来练功。

　　一个睡的比狗晚，一个起的比鸡晚，没多久两人就有了矛盾，大吵一架，互相不搭理。

　　还是傅残民去下了碗面给褚裟吃，两人才开始说话。

　　不是小时候了，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

　　“什么？我们两个合作？”

　　“嗯，我的电影要两名年轻男子，拍的是风流才子俏佳人，和私生子为兄报仇。”

　　明星拍什么都是公司安排，说拍什么就得去拍什么，拒绝就是惹麻烦，何况这样的机会非常难得。

　　褚裟年纪小，但却演傅残民的兄长，第一场戏是左拥右抱进家门，他脸上的好颜色让两边的女子都成了绿叶，好在这就是穆厝导演要的效果了。

　　“爸爸。”

　　“嘘，快去准备，下场戏就到你了。”

　　“好。”穆梅梅演的是大少爷的未婚妻，穿着学生装，留了短发，看着很是清纯。

　　第二场戏一开始，坐在椅子上假寐的褚裟听见声音抬起头来，“悦姐。”

　　色如春晓之花，眉如墨竹，目若桃花，暗送秋波，唇红齿白，正是连见惯虚情假意的勾栏姑娘也忍不住心动的妙儿郎。

　　旧时男女订婚，大都是女子比男子大，这是为了方便妻子照顾丈夫，更是有童养媳这样的陋习，因此大少爷称自己的未婚妻为“悦姐”。

　　“矜弟。”不需要演，穆梅梅看见这样的未婚夫，自然而然就流露出羞涩和爱慕之情。

　　电影没有提这户人家姓什么，只流露出褚裟的乳名为阿矜，之后渲染了他是多么地有才华，但是行为风流，和许多已婚妇女不清不楚。

　　穆厝很满意，大少爷英俊潇洒，深情款款，才华横溢，只有褚裟这样的皮相和气质才能让观众相信大少爷是因为女子妒忌而被残忍杀害。

　　电影的前三分之一便是在演大少爷流连于花丛之中，随后就被更夫发现横尸街头，月下的尸体苍白而阴冷，美得诡异又恐怖。

　　在褚裟和傅残民做主角的时候，穆厝导演的电影大多是这个画风，黑白里追求暴力与美感，冷酷得令人发指，把一切撕碎了丢给观众，不在乎别人是否接受或者喜欢。

　　“你怎么不去准备？”

　　“我杀青了。”褚裟抱着胳膊站在一旁，他的戏份演完了，剩下的片酬要等电影拍完才能拿到。

　　“我夜里还有个武打戏，会晚一些回去。”

　　“给你留门。”

　　“还是锁上吧，最近挺乱的。”

　　“嗯。”

　　宿舍离公司不远，坐二十分钟的公交车就到了，窗户是木板，车外有一个男人在跑，被人追上来捅了一刀。

　　褚裟立马把车窗关上，他动作很快，车窗又是木板，对方应该没有看到自己。

　　警匪勾结实在太厉害，贪腐问题导致民怨沸腾，政府也明白这些问题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这涉及到这座城市害能不能被管理下去的问题，于是近来管得很严。

　　夜里有枪响，褚裟醒了，他觉得不安，担心傅残民的安危，于是把刀子装进口袋里，匆匆出了门。

　　警车开道，蓝红色的灯光闪着，警笛声响彻街道。

　　资本主义给的自由充满了危险，人的贪欲无穷无尽，法律便成了人人都渴望挑衅一下的邮筒。

　　对，可怜的红色邮筒不知道被哪个滚蛋踢翻了，柱脚是黑色，上面有女皇的头像。

　　傅残民蹲下来看了很久，在他的家乡，邮筒都是绿色的，他送过信和报纸，只见过绿色的。

　　一辆漆成鲜绿色的面包车驶来，从车上下来的是褚裟，他站在浓绿的棕榈树下，圆锥状肉穗花微微探出头来，花小而黄色，“很晚了，赶紧回宿舍。”

　　傅残民有些怔愣，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来接自己，是因为今天太晚了吗？确实太晚了。

　　“对不起，打扰你休息了。”

　　“我本来觉就很浅，睡一觉起来散散步也很好。”

　　面包车只送了一段路，因为有些地方不能开进去，两个人只能下车走回去。

　　在夜里走路并不安全，会被吊儿郎当的飞仔拦路抢劫。

　　“站住。”

　　“让开。”

　　傅残民的手已经准备掏钱买平安了，但褚裟却掏出一把刀子来，把飞仔的手腕割破了。

　　“滚！”

　　“你给我等着，我找我老大来收拾你。”

　　如果是一个人被拦下，傅残民也会给飞仔一个教训，但他思量多，有别人在，总归要考虑对方是否接受可能惹麻烦的风险，他看着褚裟笑了，“没想到你会这么做。”

　　“不然呢？”

　　“不然……我也想不到。”

　　“这种混街头的没什么。”

　　“到了，我去洗澡了。”
　　傅残民端着盆子离开时又提了一句，“我让师傅做了张床，明天就送过来，你在宿舍的话，就开一下门，钱已经付了。”

　　“对喔，你明天要拍戏。”
　　褚裟闭上了眼睛，左手的食指敲打右手的手背，“那我买张桌子。”

　　第二天，傅残民没有被褚裟吊嗓子的声音吵起来，结果睡太久起晚了，他边穿裤子边往外跑。

　　褚裟刚买了小笼包回来，他将其中一份递给傅残民，“我吃了，这是给你的。”

　　“晚上我回来给你带宵夜，给我留门。”

　　“哦。”

　　一个起得早，给另一个带早饭，另一个回来得晚，给带早饭的人买宵夜。

　　这个买了床，那个就买张桌子。

　　这是同居的第一个月，两人有种说不出来的疏离又客气。

　　“长流来了，准备准备，开拍。”

　　“停，刚才不对。”穆厝导演拿着剧本走到傅残民跟前，把自己想要的效果仔细说了一下，指责对方太自我了，“你要表现出对兄长的爱。”

　　“我表现了。”

　　“你有哥哥吗？”

　　“没有。”

　　“那你对弟弟妹妹呢？感情怎么样？”

　　“不是很亲近。”

　　“那你总有喜欢的人吧，想着恋人去表现这个回忆。”穆厝感觉自己刚才说得确实有些过分，缓和了态度，“大家准备一下，赶紧拍完好进行下一场。”

　　“抱歉。”傅残民清秀的脸有些傲气，道歉时垂下的眉眼带着不服气。

　　“两个人的兄弟情一定要表现出来，你对哥哥死于非命的痛苦和愤怒，对，就是这个眼神，开拍。”

　　“是你杀了阿矜。”
　　傅残民双目通红，死死地盯着男人，他缓缓抽出刀子。

　　“是我。”男人抽出刀就砍，为了打断长流那持续高涨的杀气，他气势汹汹地连砍了数十刀。

　　打斗是真刀实枪地来，即便刀子没有开刃，也还是受了伤。

　　“长流，你流血了。”穆梅梅找了纱布和酒精过来，“我给你包一下。”

　　“谢谢。”傅残民第一时间找导演，问刚才的戏行不行。

　　“很好，你这先处理一下胳膊。”

　　“嗯。”傅残民放心了，把胳膊递给了穆梅梅。

　　“他最近怎么样？”

　　“谁？”

　　“你舍友。”

　　“挺好的，每天练练功。”

　　“咱这里戏剧混不起来，浪费他那么多年的武生功底了。长流，你说阿矜放着从新派继承人的身份不做，来这里跑龙套，是不是有点奇怪？”

　　“你别太入戏了，他是朋友，不是你真未婚夫。”
　　傅残民知道褚裟并非虚荣之人，即便喜欢追捧，那做他的武生应该有更好的前程，但少年便出来打拼的他懂人情世故，不愿深加了解。

　　“你们拍完了？”

　　“嗯，今天到长流请客了，给我来一瓶荔枝碳酸饮料，一个菠萝包。”

　　“我也要菠萝包，一瓶柠檬饮料。”褚裟把菜单递给傅残民，“长流。”

　　“梨子味汽水。”

　　“不吃吗？”

　　“我要瘦一些，这样更符合小竹为了报仇茶饭不思日渐消瘦的状态。”傅残民玩着手里的菜单。

　　“我是女明星，但保持身材还是明天吧。”

　　“你们的菠萝包。”

　　原味菠萝包里面没有任何馅料，是在传统的面包上加入酥皮烤制而成的，色泽金黄，酥皮又香又脆，一口咬下去可以吃到菠萝面包的嚼劲，又可以感受到酥皮油润香脆掉渣的口感，在口腔里充分地发挥，让人忍不住吃更多。

　　“不吃可惜了，你没有口福。”

　　“长流，我分你一半。”
　　褚裟用刀子切开了菠萝包，把一半挪到一碟空盘子上，然后放在傅残民面前。

　　“怎么，你也要减肥？”

　　“对啊，我是死尸嘛。”褚裟摇头晃脑的样子把另外二人逗笑了，他也觉得可乐，笑着在菠萝包中间加上黄油，菠萝包是热的，所以在吃的时候，黄油便已融化，可以明显吃到黄油的味道，“嘛嘛嘛，真好吃。”

　　“幼稚鬼，当自己是小孩子吗？”傅残民摇摇头，表示鄙夷。

　　“那边有卖糖的，你们要吃吗？”

　　“小青蛙……”傅残民的听力不错，听到了小贩的叫卖，他扭头看褚裟，“你们买我就吃喽。”

　　“绅士一点，去帮我买。”

　　“绅士要吃菠萝包。”褚裟接过傅残民递过来的肉干，尝了一下很惊喜，“你从哪里弄的？”

　　“买给你的宵夜。”傅残民从兜里掏出一个纸袋，“好吃吗？”

　　“超好吃。”褚裟伸手去拿牛肉干，这时候的牛肉比较便宜，卖牛肉干的小店特别多。

　　“我自己去。”穆梅梅起身出了店门，站在路边等左右看了看才过马路。

　　傅残民一直盯着窗外，他吃了一口菠萝包觉得有些渴，旁边递过来开了盖的饮料，他接过来喝了，“她好笨，让人担心。”

　　“背后说人坏话不好。”
　　褚裟握着玻璃瓶身，用桌角开了盖，把穆梅梅的饮料放回原本的位置，他见对方举着两只手过马路，像只笨拙的企鹅。

　　“那等她回来再说一次。”

　　“好坏。”

　　“男人都喜欢笨笨的女人，女人要丢掉脑子后再结婚，男人会捡起地上的牛粪装进脑子里，因为婚姻里总有一个人要有脑子，哪怕这脑子是牛粪。”

　　“有点道理，梅梅这么笨，一定很早就能结婚了，真怕我没有钱送礼金，看来要提前攒钱了。”

　　“留点娶媳妇。”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他说你笨。”

　　“他说没钱送你结婚时的礼金。”

　　“好啊你们两个，我还给你们买糖，居然说我坏话。”穆梅梅用手挨个儿指了两人的笑脸，“居然还笑，坏蛋。”

　　褚裟一手托着下巴，一手讨要糖果，“这位好蛋，你的糖还有没有我的份？”

　　“都有。”穆梅梅一人给了一根棒棒糖，包装是绿色的，里面的糖是小脚丫形状，口味是西瓜味的，她看见自己的饮料被人帮忙打开了，“看来还是有绅士的，是谁？”

　　“他。”
　　褚裟和傅残民同时回答了，然后相视而笑。

　　“反正不是我。”

　　“是鬼喽。”

　　“是死尸。”

　　褚裟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你们两个去拍戏吧，我这个无业游民要去压马路了。”

　　“一起，你的饮料。”傅残民今天没有戏要拍了，他拿着自己和褚裟的饮料跟上。

　　“可是我有戏，你们两个一起去玩，好不公平。”

　　“我们的心里有你。”傅残民将右手放在心口，“三人行，必有姐姐在拍戏。”

　　“辛苦了。”褚裟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揽着傅残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