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巡街 这世俗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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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换了身白色罩紫纱圆领袍，拿了把折扇一副偏偏公子的模样，而秋月也换了身灰蓝色男装跟在如意身后出了巡城司。
罗大壮已经带着两个衙内在门口候着了，见如意出来，连忙介绍：“大人，这是王五和赵四，都是俺老乡，过命的交情。”
如意看了那两人一眼，也都是老实人模样，点了点头：“嗯，在外面便叫公子。”
几人先在主街巡视了一番，没有发现异常。如意抬眼见远远地有座气势恢宏的酒楼，牌匾上赫然写着“天上人间”四个鎏金大字，转了转眼珠笑笑说：“到饭点了。”说罢领着几人进了天上人间楼。
如意上了二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想吃什么尽管点，今日算我的。”说完留大壮和王五赵四看着点菜，自己则和秋月站上露台，看着底下往来人群。
罗大壮嘴上说着不好意，身体却很诚实地接过小二递来的菜单看了起来。
“来个烧鹅，再来个红烧肘子，你们两要不？”
“一人一个，那就来五个！”
如意闻声笑笑，瞄了眼秋月递来的纸条：“这是今日的？”
秋月应道：“是，倒是没有异动了。”
一切照常，如意看向远方的眼神逐渐放空，心里盘算着距离明年开春还有多少日子。
突然一阵嘈杂，似乎有人起了争执。如意迅速反应，声音来自楼下，便走到楼梯口想要确认。罗大壮见状看了眼刚端上来的肘子，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连忙跟在如意后面。刚看清楼下一幕，赶忙遮住眼睛：“俺滴娘呀，非礼勿视！”
只见大厅中央，一女子衣衫被撕坏，漏出半个肩头，连带白色的肚兜都漏出大半，有个护卫模样的男人正拖拽着女子往外走，刚出了门，女子突然挣脱往楼里跑，哭喊着：“我的荷包！”那护卫见状连忙伸手去抓，不料，这回扯住了女子罗裙，那罗裙不堪承受，掉了下来，此刻女子身上仅余寸缕，难以蔽体，可那护卫还不罢休，伸手想要再度抓住女子，酒楼里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男女老少，竟无一上前帮忙。
如意只觉得火气上涌，暗骂一句：“他娘的！”一把扯下身旁桌布飞身下楼，将那姑娘以桌布包裹拥入怀中。怒目圆睁瞪着那护卫，抬腿就是一脚，这一脚用足了力气，那护卫承受不住朝着身后桌子砸去，砸坏了桌子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罗大壮愣了一下看向秋月问道：“大人刚是骂人了？”
秋月无奈看了一眼罗大壮：“再不下去，一会儿挨骂的就是你了。”说着也飞身下楼，站在如意身旁。
罗大壮反应过来，连忙叫上王五赵四一起跑下楼。
如意看了眼怀中的女子，她眼睛红肿伸手抹着泪不住地啜泣，如意想着现如今这姑娘受了惊吓也不便问话，便抬眼看着那护卫，怒声道：“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视我大黎的法度为无物吗？”
“公子，这闲事儿您还是不要管了。”有人小声提醒道。
“呦，这长安城里还有爷管不了的事？”如意冷笑一声。
“公子，你不知道，这姑娘是贼，偷了那位老先生的荷包，两人起了争执，这楼里护卫才出来赶人的。”
“是啊，那是楼里的护卫。”
“胡说，我看的真切，明明是这姑娘的荷包掉了，这老头非说是他的，动手就抢！”
如意扫视一周顺着众人言语看到了那老头，躲在大堂的柱子后面，贼眉鼠眼佝偻着身子指着那姑娘颤抖着手说道：“是....是她偷我荷包！还动手打我！哎呀，我这活了大半辈子遭的什么罪呦，看！我胳膊都被她咬了！”说着撩起袖子漏出一排牙印。
“我没有，这荷包本来就是我的！”怀中女子哭着争辩。
如意抬了抬下巴示意，罗大壮便上前将地上那护卫制住，令其跪在如意面前。
“这荷包是谁的暂且不论，我们先来算算，你为何要当众扒掉这姑娘的衣服？”如意说着用脚尖抬起地上那人下巴，眼里透出一丝不屑。
“我...我只是想把她拖出去而已，她在这闹腾影响别的客人吃饭，我只是想把她请出去。”那护卫眼神闪烁辩解道。
“哦？这便是你请人的方法？”说着如意放开怀中姑娘，将其交给秋月。
秋月扶着那姑娘坐下，感受到那姑娘裹着桌布身体有些颤抖，秋月便将人整个搂在自己怀中，让其依靠着自己，又轻轻拍了拍那姑娘的肩头安抚。
如意则走到那护卫一旁，看着楼外看热闹的，有不少男人盯着身后那姑娘一脸猥琐，如意眼里闪过鄙夷，微微正身将那姑娘挡住对着那护卫说：“你请人的方法还真是特别，大壮，我们也来请一请这位小哥。”
罗大壮不知道自己是否领会对了如意的意思，看着如意用眼神询问。当看到如意点了点头后，便开始动手扒那护卫衣服。
“你，你干嘛！知道这酒楼东家是谁吗？你们，你们找死！”那护卫挣扎着。
“有意思，上一个说我找死的人...”如意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上一个说自己的找死的人好像是皇帝，便又改了口：“能养出这么会看门的狗，我倒有些好奇你们东家了，大壮，扒个衣服这么费劲吗？”
“且慢且慢！这位爷，有话好说。”掌柜的闻声赶来，见状连忙劝到。
“哦？你便是这楼的东家？”
“不是不是，我只是个掌柜，替东家打理生意。爷，您消消气，我给您赔礼，这样闹下去咱都不好看不是？”掌柜看到如意不是善茬便赔笑着试图和解。
“有意思，第一次有人说我不好看，不过你好像搞错了，你们该道歉的人是她不是我。”如意指了指身后的姑娘。
那掌柜看了一眼，又对着如意说道：“这位爷，这姑娘偷了人家钱袋还打人，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谁的规矩？我大黎哪条律法有写偷盗者、打人者要被扒光了衣服请出去？再者，这偷盗一事尚未定论，你们解决不了，大可找官府来评判，光天化日扒光一个无反手之力的女子，毁人名节，辱人自尊，这便是你们天上人间楼的规矩？”最后一句如意故意提高了声音，带有明显的震慑。
方才打闹起来，许多食客都跑到了门口，如意并没有注意到此刻大堂一角还有桌客人，一人带着白纱斗笠背对众人坐着，身旁立了个青衣的小丫鬟。
“您真要这么说，那就别怪我们了，这背后的东家可不是你能得罪的，听我句劝，这事儿您管不起，别为这么个无关紧要之人连累自己，您说是吧？”掌柜见说不通所幸换了副嘴脸威胁道。
“有意思，尽管去请你们东家来，这长安城里还没有我解如意不敢得罪的人。”
如意亮出名号，众人皆是一愣。
罗大壮则给王五赵四递了个眼色，两人立马掏出怀里的腰牌冲众人展示道：“巡城司司丞大人盛安将军解如意是也。”
“盛安将军！！”
“天呐，这真的将军吗？终于见到真人了！！将军另外四条胳膊呢？眼睛怎么少一只啊？”
“将军好帅啊！！”
如意也不管众人说什么，转身示意秋月捂住那姑娘的眼睛，大声说道：“在场的姑娘们闭上眼，别叫这乌糟污了眼。”
如意说完背对着罗大壮继续说道：“扒了他，给爷扔到街上去，再去买身女子衣服来。”
“接下来，我们再论论这偷盗的事，你说这姑娘偷了你的荷包，那荷包现在何处啊？”如意再抬眼目光如炬，盯着那佝偻老头。
那老头浑身颤抖但还是嘴硬道：“被那丫头抢去了！”
那姑娘睁大了眼睛争论：“那本来就是我的！”
王五从地上捡起了一个绣有鸳鸯戏水的白色荷包递给如意，如意接过来看了看，这荷包有些泛黄，显然时日久了，怎么看这纹样也不是一个老头会用的，便问道：“你说这是你的，里面有些什么？”
见人不语，如意便继续说道：“老人家放心，若这真是你的，我一定给你做主，不管这荷包里有多少银两，我给双倍，帮您老压压惊。”
那姑娘本想说些什么，但搂着她的秋月察觉到，便将她搂的更紧，捏了捏她肩膀示意不要说话。
那佝偻老头眼珠一转随即说道：“十两！十两，对十两。”
如意眯着眼睛问：“你确定？十两双倍才二十两。”
那老头想了想：“我记错了，记错了，是十五两。”
“哦？这回记清楚了？不改了？”
“不改了不改了。”佝偻老头喜笑颜开，心想三十两也够花一阵子了，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遇上这么个冤大头。
“既然你确定了，那行，拿下吧，”如意淡淡说道。
王五赵四听见指令便往那老头跟前去。
那老头见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饶命啊，我我记错了，那那不是我的荷包，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记性不好，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了，饶我一命啊大人！”
“跟你见识？呵，我倒是真不愿跟你见识，不过你呢，也确实让我涨了见识，刚才给过你机会的。”说着如意将荷包里的东西当着众人面倒了出来，几块雨花石，两片铜板。
“人心不足蛇吞象，年迈可不是你的护盾，我可以敬老，但律法不会，今日因为你的贪，平白辱了一个姑娘清白，闹得这酒楼不得安宁，对了掌柜的，要我说，你们东家应该找他来赔偿。”说着如意看了一眼那掌柜。
掌柜的方才听到如意自报家门便不敢再言语，如今更是哑口无言，表情说不出是在笑还是哭难看的很。
看热闹的人见水落石出，纷纷议论起来。
“哦哟这老头怎么这样的呀？”
“啧啧真是坏人变老了。”
“我就说嘛这小姑娘那么水灵看起来不像贼啊。”
“诶，你这样一说，这姑娘确实水灵啊，可惜可惜。”
“我早说了，这姑娘是被冤枉的，你们不信吧？”
而此刻那姑娘面色惨白，脸上两道泪痕，依次看过外面众人，嘴角扯起一抹冷笑，方才自己当众受辱，说话的那几人没有一个敢站出来阻拦，如今自己沉冤得雪，却见那些人都仿佛是观音在世慈悲为怀了，可笑可笑。
秋月见状索性捂住了那姑娘的耳朵。
如意回头黑着脸瞪向人群，人群才安静下来。罗大壮拿了身女子衣裙走了进来，对着人群说道：“散了吧，散了吧。”
那姑娘看着人群渐渐散开眼神逐渐空洞，深吸一口气，双手拉着裹身的桌布缓缓跪下冲着如意背影磕了个头：“多谢大人救命之恩，阿莲来世结草衔环定当为报！”
如意还不待反应，那姑娘便朝着大堂角落的柱子一头撞去，堂内众人皆是一愣，好在下一刻，那叫阿莲的姑娘便被一个蒙面的青衣姑娘拦了下来。
阿莲求死不能，跪坐在地上嚎哭起来：“为什么不让我死！我的人生已经完了，都完了，我以后可要怎么活呀，元哥哥不会要我了，我...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角落里那白衣人正欲开口，见如意朝着这边走来，便眼神示意那青衣姑娘退回来。
如意垂眸，看着眼前因为情绪波动身体发抖满脸绝望的姑娘，蹲下身来，双手握住那姑娘肩膀，眼里满是温柔，轻声说着，声音却能叫这堂内外人都听清。
“有些人穿着衣服实际却是一滩烂泥，比粪坑还臭，而有些人，即使没穿衣服也会是这世间最冰清玉洁的存在。该觉得不堪觉得痛苦的是那些心怀污秽之人，有罪的该死的是那些肆意欺辱他人之人，而不该是遭罪之人！你没有做错事情，也不该为此付出生命。这世间有名山大川，有花草虫鱼，有美食美酒！有许多美好的事物等待着你，没有人能让你的人生止步于此，你懂我意思吗？”
“在你身上发生了不好的事，不是说明你不好，而是这世道不好。这世道现在不好，不代表以后不会好，上一刻的事情，不该影响到你的未来，你还是有权利，并且比这里任何一个人都有权活得肆意！如果受罪之人陷入自我怀疑，因此草草结束自己的性命，那犯罪之人，乃至那些看热闹之人，将永远意识不到自己的过错，你就该好好活着，比他们都活得畅快，然后耐心的等待，罪人伏诛的那一天。”
“我知道这也许很难，这世道很多人随波逐流，做无形的刽子手，这世道为女人上了一道又一道的枷锁，但是，请相信！终有好起来的那一天，父母亲人，爱人友人，还有许多牵挂你的人，为什么我们要做这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呢？为什么我们要遂了恶人，遂了这世道的心意呢？”
“阿莲，你看着我。我也是女子，可我如今不照样打破了女子不能入仕的枷锁吗？我承认，我比大多数女子都要幸运的很多，因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我有舞台让大家看到我的能力。但是，我不会止步于此的，如果你不知道为了什么坚持下去，那就请为了我坚持。我会更努力，让这世道再好一些，令更多女子能如我一般，请你相信我，不妨等等看好吗？”
阿莲茫然地点了点头，还不知道未来该如何，但是心中有一处火种已经被悄悄点燃。
大堂一角那道白色身影突然一顿，扣着茶盏的指尖微微发抖。
事情告一段落，阿莲换好了衣服，再次向如意道谢，并婉拒了如意护送，自个儿离开了。
如意站在门口，看着阿莲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罗大壮轻声问道：“大人，真不用跟着吗？”
“不用了，我言止于此，如何抉择那是她自己的人生，我们无权左右。这世俗的眼光可以杀人，我能劝她人勇敢，可自己呢？勇敢了吗？”
“嗯？大人您说啥？”罗大壮有些没听清。
“没什么。”如意叹了口气转身，一白衣人带着个青衣小姑娘迎面走出来。
如意本没有在意，但擦肩而过一股若有若无淡淡地气息扑面而来，如意有些愣神，觉得陌生又熟悉，下意识伸出手臂去拦，却不曾想，打掉了那白衣人头上斗笠，只见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迅速背过身去，青衣小姑娘瞪了一眼如意，见如意还想上前，便拦在两人中间。
如意仔细打量那人背影，白色长衫修身，缎带束发，俨然一副书生模样。身量不高，但腰细腿长比例很好，只是整个人异常纤瘦像女孩儿一般，浑身透着一股清冷羸弱之感。如意有些抱歉，鞠了一礼：“抱歉，唐突公子了，在下解如意，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那白衣人闻声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转过身来，淡淡一笑回了一礼：“无妨，慕长韫。”
如意抬眼看清那人，相貌普通并没有异常出挑，只是皮肤白皙气质出尘，与自己心里那人相差更是十万八千，心里暗骂，自己莫不是相思成疾男女都不分了？
那青衣姑娘拾起了地上斗笠说道：“公子，该走了。”
慕长韫对着如意点了点头：“解大人，告辞了。”
“长韫？哪个韫？”如意几乎下意识问道
“石韫玉而山晖，水怀珠而川媚。”慕长韫已经转过身去淡淡答道。
如意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叹息：“解如意啊解如意，认错人的事你还要做多少回？”
“大人，您怎么了？”罗大壮疑惑。
“没事，把那老头押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巡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