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难诉说 爱她怎么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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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城东鼓楼上。
如意双肘撑头趴在城墙上，看山河万里，灯火人家，心绪平复不少。
如意不是一个记仇的人，仔细将昨夜到今天的事情在心里过了几遍，与父亲的争执早已抛到脑后，“爹也能猜到我今日要去花楼，难道此人真的就在我身边？并且极为亲近熟悉我，究竟是谁呢？”想着如意抬眼看向春华秋月，随及又摇了摇头。
阵风吹来，春华打了个冷战，凑到如意旁，“嘶....如意，你不冷吗？”
“不冷啊。”如意淡淡开口，又看了一眼春华秋月，见两人穿着罗裙，入夜确实有些单薄，便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算了，回去吧。”
三人才下城墙，两架马车便早早地在墙角候着，解元乾披着大氅站在马车外踱步。
“大哥，你怎么？”如意有些惊讶。
解元乾脱下大氅披在如意身上，拍了拍如意脑袋，“爹让我来接你，你嫂嫂也来了。”说着对如意身后春华秋月提醒道，“后面那车上有暖炉，你俩也快上去吧，别冻着了。”
说话间，郑白露从车内探出头来，“小六，快上来，夜里冷。”
马车上，如意垂首略显拘谨地扣着手：“哥哥嫂嫂，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爹说的。”大郎搓了搓手。
“是啊，小六，公爹说你打小心情不好便喜欢来这里。”郑白露拉过如意的手感觉冰凉，便哈了哈气，替如意搓搓手。
如意缓缓抬起头，有些惊讶，“爹....竟然知道？”
“小六，爹一直是心疼你的，只是你没发现而已。你以为小时候若没有爹的授意，四郎能带你入校场吗？你房里那些兵书上的注解，你以为是原本就有的吗？....你以为你师父为什么会愿意跟着大军回长安？还有许多，只是爹不提罢了。”大郎说着，叹了口气，“你今日抢绣球之事的确欠考虑，别看朝堂如今是一片平和，实则暗潮汹涌，多少人盯着我们家，一言一行都得万分谨慎。朝堂不比沙场，明箭易躲暗箭难防，正是如此，当初爹才反对你入朝。”
如意低头沉默，往事一幕幕回首。
“不过好在，大家都以为是吉祥抢了绣球，倒也还有余地。”解元乾补充道。
“什么？怎么是他？”如意有些惊奇。
“你不知道？不是你把绣球给吉祥的吗？”解元乾也有些吃惊。
如意想起白日里吉祥将绣球拉出来的场景，抬手扶额。光顾着溜之大吉，倒是把这个给忘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公主嫁给那个呆子吧？”
“吉祥不娶，难道你娶？”解元乾瞪了一眼如意说道。
“......也不是不行。”如意垂着头，小声接话。
郑白露自刚才起，看向如意的眼神里便隐隐有些不安，欲言又止。
解元乾没有听清如意的话，自顾自的继续说着：“你呀，尽胡闹，此事还待商议。陛下将婚期延后，具体什么时候还不知，但得尽快想对策。还有，你明日不必去宫里上任了，继续称病在家，过两天我们会对外宣称你得了顽疾，送你回庆阳老家养病。”
“大哥，不至于要流放我吧！”如意如遭霹雳，委屈道。
“什么流放？都是为你好，以后你自会懂得，回去记得跟爹赔个不是！”
“唔.....嫂嫂..”如意冲着郑白露求救。
“你大哥说的对。”郑白露微不可查叹了口气，抓着如意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如意不再言语，一路上心事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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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殿，碧桃银杏伺候着芸裳梳洗。
“如今殿下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一想到白日里您摔下去，我心都要跳出来了！”银杏梳着头说。
芸裳捏了捏银杏的手宽慰着：“这不是没事嘛。”
“对了，那面具呢？”芸裳问道。
“我去拿，带回来好像放在偏殿了，我去找找”，碧桃应着，出门去寻。
小半会儿，碧桃才将面具取来交给芸裳。银杏看着这鬼面不禁打了个激灵，“这面具看着也太吓人了，五公子怎么如此审美，看着不像啊.....若说是如意小姐的我倒是相信。”
“又瞎说，你去看看安神药熬的怎么样了，这里我来吧。”碧桃皱了皱眉对着银杏吩咐。
银杏出去后芸裳问：“可有信？”
“太子说今日变故实有蹊跷，已经着人去查了，近日会想办法见您一面。”
芸裳回想起白日里高楼坠下的场景心有余悸，点了点头，“是有蹊跷。”
“殿下...”碧桃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便问吧。”
“其实....我想问，今日救您的....真是少卿大人吗？”
芸裳转过身来看着碧桃，眼里闪过疑惑，“怎么会这样问？”
“我看着您长大的，您的性格习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日您对少卿大人不像是对待恩人...”
“是....如意。”芸裳沉默片刻轻声道。
“啊？”碧桃震惊了片刻又恢复镇定，“难怪了...我之前还只是猜测，但...”
“殿下，药熬好了，趁热喝吧。”银杏小心端了药进屋。
芸裳碧桃相视一眼，收了声。碧桃转身去端蜜饯，芸裳则接过药喝下，皱了皱眉，含了一颗蜜饯面上表情才缓和不少。
“今日你们两跟着我也受惊了，早些去歇息吧，不必守夜了。”
芸裳躺在榻上，一闭眼，那种强烈的坠落感再次席卷全身，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索性起身来到桌前。
芸裳点了灯，拿起桌上的面具。鬼面阴森可怖，但芸裳却不觉得，甚至还有些亲切。面前浮现出白日里坠下高楼的画面。
坠落的霎那，脑海一片空白，什么都来不及想。恍惚间好像有一道刺眼的光芒穿过厚重的云层投了下来，芸裳猛地合上厚重的眼皮，强烈的光依旧停留在眼前。
母亲说过，每个女孩子都曾是瑶池中的一朵花，跌落人间后，喜欢这朵花的神明就会追随下凡，成为她的守护神，默默守护在每一个生死瞬间。
我的守护神来了吗？芸裳心想。
几乎在一瞬间，芸裳坠入一个坚实的，有着茉莉香气的炽热怀抱。
芸裳单手撑头，将鬼面举到面前，透过面具似乎再次看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有着好看的形状，闪烁着温暖的光。
芸裳嘴角不禁勾了起来，暖意再次充满全身，但笑容转瞬即逝，芸裳微微蹙起眉头，“....其实你....不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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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威候府，如意坐在房里，春华秋月铺好床正要出去，遇到提着食盒进来的郑白露，便又退回来通报。
“嫂嫂，这么晚，你怎么来了？”如意起身迎接。
“你那会儿跑出去想必还未食晚饭，做了你爱吃的绿豆莲子羹，还有几个小菜，简单用些吧。”郑白露说着将食盒放在桌上，春华秋月帮忙摆盘。
郑白露坐下将碗推到如意面前，“趁热喝吧，没有放糖的。”
“对了，春华秋月，底下还有两碗，是给你们准备的。难为你们两个，整日跟在她身后随她上天入地的，”郑白露转身对着欲退下的春华秋月温声道。
“夫人竟然还想着我们！”春华提了食盒，对着郑白露笑嘻嘻地福了福身子。
“多谢夫人，”秋月行了礼，拉着春华退下了。
“这俩孩子从小跟你一起长大，眼看着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你做何打算？”郑白露看着春华秋月退出去，夹了一片凉拌藕片放到如意碗里。
“啊，这我倒是没想过...”如意有些茫然夹起藕片，一口下去脆生生地，生姜切成沫，附在藕片上，却不喧宾夺主。醋与糖中和，不偏不倚，十分爽口。
“就知道你一窍不通。”郑白露笑着，抬手帮如意撩起碎发。
“嘿嘿，内宅这些事自由嫂嫂帮衬，她俩如果遇到心上人，想嫁了，我自然不会拦着，不过...我看好像没有的。”
“那你呢，你可有心上人？”郑白露看似不经意，只是顺着话茬提起。
“我......哎呀嫂嫂，你知道的，嫁人什么的从来不是我所追求的。”如意闻言，眼神里透过一丝慌乱，随即埋头大口喝粥。
“是不想求还是求不得？”郑白露看着如意闪躲的眼神，更加确信了内心猜测，不由得心疼几分。
但有些事此时若不说清，这傻姑娘以后总少不了为此吃苦，便又追问，语气坚定。
“......”如意不语，只是手里动作停了下来，汤匙沿着碗沿滑了下去，眼看就要没入粥中。
“小六，其实刚刚便想问你，但是那会儿你哥哥也在，多有不便。现在只有你我，你老实说，你对公主究竟是何样感情？”郑白露眼疾手快地伸出筷子，夹住即将整个没入碗底的汤匙，将汤匙夹出来放在一旁，看向如意。
“嫂嫂...”如意抬头对上郑白露关切的眼神，一时无措，又垂首看向地面。
“其实你不说，我多少也猜到了。你这孩子，打小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你自己或许不知，但旁人看得真切！当年戍边回京的宫宴上，先帝问你喜欢什么，你指着斜对面不言语，他们都以为你是喜欢那盘葡萄，但其实，你指的是当时的昌平郡主，如今的昌平公主吧？”
“......”如意依旧不语，手指不自觉抓住桌布，有些紧张。
母亲去世后，长嫂无微不至的照顾填补了内心的空缺，在如意心目中，大嫂的地位早已像母亲一般。如今被人一语道破心事，如意觉得眼睛有些酸胀，不知如何是好。
“你从小便只喜欢跟好看的孩子玩，从前我以为你是觉得公主样貌极美，才喜欢和她玩。话说回来，瑾儿这一点倒是像你这个姑姑。”郑白露说起解怀瑾轻轻笑了笑。
“我...有吗？”如意听及此处，抬头略微一笑。
“你忘了吗？你那时除了练功不耽误，其余时候，天天找机会往宫里跑。借着给你姑姥姥皇后娘娘请安，其实是去找公主，我没说错吧？你每天跟在人家身后仙女姐姐的叫着，要是有哪家调皮的学你这样叫，你就要揍人家，我可有冤枉你啊？”还不待如意开口郑白露又补充道。
“哎呀，大嫂，好汉不提当年勇，”如意挠了挠头。
“从前我只当你与公主友谊亲厚，是小孩子之间的亲昵。直到那年先帝为她定亲，你从宫里回来便不吃不喝，问你为何你也不说，只说要做如意郎君，可把大伙儿吓坏了.....”郑白露轻叹口气继续说道。
“小六啊....你一向不谙女红，却要我教你做合欢结；还有，你自小喜欢的衣裳颜色是水蓝，可如今你衣柜里满是紫色的衣裳，并不是因为你的喜好变了吧？当年你在家祠跪了三天三夜，只求父亲准你随军平叛，不单单是.....想去历练吧？三年征战苦，你每每来信都是两封，家书寥寥几笔，只说平安不道苦，另一封托我们送进宫去，总是沉甸甸的；还有，你托你三嫂娘家找来琉璃糖.....你所做的，就不用我一一列举了吧？”
“我只想问你，这桩桩件件难道真的只是单纯的友谊吗？你若说是，那我也信，只当是我想多了。”
“嫂嫂...我...”如意把着桌角的手攥紧，像一个被戳穿谎言的孩子不知所措，慌乱不堪。
郑白露满是心疼，覆上如意的手拍了拍，“我原本还不敢相信，直到马车里你哥哥说，‘吉祥不娶难道你娶吗？’你借着顶嘴，说的其实是心里话吧？你...究竟是何时起了如此心思？”
如意睫毛颤了颤，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何时呢？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或许是那年杏花微雨，太液池畔的她恍如天人，太过耀眼吧。以至于往后的人生，我的眼里只能看到她。
如意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攒足了勇气，缓缓开口：“我喜欢她，不止是出于朋友。”
郑白露看向如意，抿着唇，默默地做一个倾听者。
“三年了，我以为只要我装作无事发生，便可以一直瞒下去。”
“可这三年来，我内心没有一刻停止过挣扎。我心里有一只猛兽时时刻刻叫嚣着，有些时候，嫉妒都快将我完全吞噬....我恨自己为何不是男子！我也多希望娶她的那个人是我！”
“公主她...”看着如意陷入痛苦的神情，郑白露心中不忍。
如意吸了吸鼻子，眼角红红的眸光暗淡，“可我讨厌这样的自己，也恶心这样的自己....”
“爱不该是占有，不该是一个人的欲望！我虽不曾爱过，但我就是知道，这是不对的！我不能成为她的枷锁，不能因为我的擅自喜欢，就将她推入世俗偏见的漩涡中。”
郑白露想抬手摸摸如意的头，但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落下，手停在半空中又收了回来。
“此番回京得知她没有嫁人，我心中有过窃喜，但是很快，我为自己那一闪而过的窃喜感到可耻....”
“这三年来，她经历这么多苦难，她被千夫所指之时，我又在哪里？我又恼又恨.....”
“如果她是一页风筝，那我要做送她扶摇直上的风，而不是时刻牵引着她方向的绳子，如果牵引的绳子让她不能飞往想去的地方，那我就卷起砂石，为她将绳子割断。”
如意不再说话，视线渐渐模糊。
我自小立志镇河山、守故土，可自打看到羸弱的她.....我便又多了一个心愿，我想保护她。
这么纯白无暇的人，像是冬日里落下的一片雪花。她来自天上，只是不慎跌落凡间，我要好好守着，不让她沾染这世间一丝一毫的灰尘。
我很想摸摸她，闻闻她，可我知道....我不能冒然伸出手，我的体温太高了，我不想将她融化，我不希望她消失。
我只想....她能够自由自在地飘舞，等她飘累了，再次回到她降落的那片云上。
而我，能够有幸见识过这朵美丽的花，并且陪伴她一程，这便足够了。
可有时候，爱也会让人自私。
我是大黎的将军，是一把锋利的刀，但我也想做她一人的盾。
如意嘴角微微勾起，好像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再次开口，“我可以做她的剑，也可以做她的笔，做她脚下的路.....甚至，做她檐下挂着的风铃，但如果她需要，我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傻孩子....这些年你心里该有多苦！”郑白露眼角湿润再也忍不住，起身将如意拥入怀中，手掌摩挲着如意的头发，像母亲安慰孩子一般。
“不苦！爱她怎么会苦呢？”如意像反驳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始于初见，日益情深，少女心事是难以完全诉说的，当恍然识得情滋味时，才发现情之一字无处搁放，这无疑是残酷的。
郑白露心疼地掏出帕子，帮如意擦去眼角泪痕。
眼前人即使再坚强，也不过是个孩子，她的路还长，喜欢一个人，理应有更明媚的结果，而不是如此。如今她为了躲避，能将自己没入战场三年，那往后呢？继续藏下去，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是一辈子，都要靠打仗来躲避吗？
郑白露也有私心，如意就如同自己的孩子，让母亲如何忍心看着孩子痛苦，郑白露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如意的头，“小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后半句可记得？”
“直叫人生亦死来，死亦生。”如意有些茫然。
“生死亦可逆转，若真心相爱，这世俗的观念和旁人的眼光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的心意，你们是否有携手面对这一切的勇气....既然如此热爱，或许你该了解公主是如何想的？或许，公主也喜欢你呢？”郑白露拍了拍如意的背，那一瞬间，是由衷希望，公主也能对如意有几分喜欢。
“真...不..不会的...”如意心里某一块出现了短暂的松动，但当想起三年前芸裳待嫁时，脸上的轻松与期待，又陷入了否定，她有喜欢的人，而那个人已经死了...那我.....真的可以吗？
“我知道你一直不敢表明心意是担心什么。但是如意，爱一个人并不可耻，爱是会有很多的约束，但这里从不该有性别的束缚！如今公主亦没有嫁人，或许接中绣球就是你们的缘分呢？”
“嫂嫂...你不会觉得我恶心？”如意有些意外。
“傻孩子，嫂嫂怎么会恶心你呢，我只是心疼你，这三年总觉得你变了不少，可不管再怎么变化，你都还是你啊。而且，其实之前已经多少猜到了一些，只是不知道你这傻孩子，竟然已经陷得那么深了。”
如意面露震惊，抬头看向郑白露。
“傻丫头，爱是藏不住的，你以为你隐藏得很好，只不过是别人不想戳穿罢了。”郑白露摸了摸如意的头说道。
“如意，嫂嫂很开心你能跟我袒露心扉，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只要是不伤害别人和你自己的前提下，嫂嫂永远都会支持你！但是祖母和公爹年事已高，或许一时难以接受，还是先不要让他们知道。但他们也是心疼你的，尤其是公爹，他一直在默默地爱护着你。”
“小六，你要知道，我们永远是你的后盾和底气！”郑白露说罢，拍了拍如意的肩膀出去了。
如意坐在原地呆呆地思忖着方才郑白露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难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