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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忌惮 ...

  •   此事于京兆尹而言是天降横祸,涉及高门贵族事小,在皇帝圣寿之日都城有人行凶,这是疏忽懈怠的大罪,若遭有心人追着弹劾,说不定更要蒙上莫须有大不敬的罪名。京兆尹是郗氏族人,并不畏惧裴氏,将裴行和孟姒带回衙门细细盘问到天明,在裴俨亲自过来领人后,才不情不愿地将裴行放走。
      裴行回府后刚刚换过衣裳用了早膳,还未合眼片刻,仆役领了一人过来,却是郗峤之。
      郗峤之一脸疲态,看上去也没休息好:“一早京兆尹就把刺客的事报到我父亲那里了,你没事吧?”
      “没事。”裴行给他递盏茶汤,“你匆匆而来,想必不只是为了探望我?”
      郗峤之揉着额道:“我是过来知会你一声,剩余的刺客都已抓获了,身份也已经查清了,是北府军。”
      裴行一怔:“北府军?”
      “准确的说,是前北府士卒,如今是逃兵。”说到这里,郗峤之抬眼看裴行,“阿行,你还记得入学舍第一日,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裴行避开他的视线,轻轻颔首。
      郗峤之道:“我当日说了什么,你可否复述一遍?”
      即便郗峤之在东宫是隐藏的领袖,但他在裴行面前鲜有这样颜色肃穆的时候,也从不这样咄咄逼人。只是不知为何,此刻面对这样的郗峤之,裴行的心底倒去除了几分隔膜,反而觉得坦然开阔起来。
      “你当日说,京口之治究根到底在于北府军的流民之治。多数流民玩忽朝命,在北朝、东朝之间来回依附,实则并不忠心任何政权。这些人既无王法也无军纪,打仗时虽骁勇,平日却跋扈专横,管之用之时稍有不慎,便遭反噬。”
      裴行说完这些,慢吞吞补充道:“如我猜得不错,这也是郗氏当初将北府拱手让给裴氏的原因。”
      郗峤之苦笑道:“族与族之间的纠葛、长辈与长辈之间的不忿,你我心知肚明,这些不说也罢。只是所谓危机,总是危与机并存。你在策论中提到的京口治理能够控带三吴、抵御海盗、拱卫京师,这些都是‘机’,所以裴将军移镇徐州后,声望日隆。至于‘危’,裴氏自接管北府军以来重任流民帅,既贪其骁勇,就要担其变数。你这样聪慧通达,我以为这些利害你都会和裴将军剖析分明。”
      裴行叹气:“我父亲若能听进我的一言半字,我也不至于在东山独住十年了。”说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压藏在心底长久的疑问,诚心请教郗峤之:“峤之,你既想得这样长远,为何当初不将这些写入你的策论?”
      郗峤之一笑:“你希望我写进去?”
      裴行无言以对,眼前的人容色朗朗,潇洒豁达一如日月当空,可是——果真人心也如人面,如此风光霁月吗?
      他犹在迟疑时,郗峤之起身道:“我先走了,今日之事,还望告知令尊早做准备。”
      “好。”
      裴行将他送入府外,回潜心居的路上,正思忖如何要与裴道熙禀明此事,迎面却见孟道来请:“公子,主公命您去大书房。”
      裴行对着他有些歉疚:“孟老,孟姒的伤……”
      孟道一笑止住他的话:“公子无需记挂,她受伤不重,养几日就好了。何况,这本是她该做的事。”
      “她……她毕竟是个女孩子,”裴行踌躇片刻,终究是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疑惑,“孟老非要给我安排侍从,何必派来孟姒?随便指派身手好些的侍卫便是。”
      “怎么,是她武功不好?脾性不行?还是,”孟道皱着眉,“她忤逆了公子?”
      “不是不是,都不是。”裴行忙摆手否认,咬咬牙道,“我只是觉得女儿家这样跟着我,太辛苦。”
      孟道看他片刻,一笑垂首:“这是她的命,她生来就是为了保护公子的。”
      祖孙俩说的话都是莫名其妙的固执,裴行叹口气,放弃沟通,转身去了大书房。
      书房里除了裴道熙,裴俨与裴俊也都在,见到裴行到来,裴俊依旧是抬眼望天,神色冷淡。
      裴俨招他到身边坐下,叹道:“二弟,我们正在谈昨夜行刺之事。”
      裴行还未将郗峤之带来的消息反馈,裴道熙已冷冷开口:“方才已经得到消息了,昨夜刺客是北府逃兵。”
      这么快他们也知道了刺客的底细,裴行皱了皱眉,再一次觉得此事背后另有玄机。即便心里诸念上涌,他脸上依旧情绪不显,只是点点头:“原来是北府逃兵。他们和裴氏有旧仇?”
      “仇?”裴俊重重一哼,“不过是些狼心狗肺的北方贱民。”
      裴行淡淡道:“我族族望闻喜,难道不是在北方?”
      裴俊冷笑:“他们乃流民,和我裴氏能比?”
      “都是人命,有什么比不得?”
      “呵,东宫学舍学的原来是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东宫爱民,可为仁君。若臣下都如此迂腐清高,那东宫未来的天下迟早要散架了。”
      裴行听了裴俊这话,倒不禁另眼相看。只是裴俊若有如此见识,却还和太子争鹿——这让裴行心底的弦更是紧绷。
      “此刻你们还有闲情斗嘴?”裴俨瞪了二人一眼,转头问裴道熙,“父亲,如若真是北府逃兵潜入邺都行刺,陛下那边会不会觉得裴氏治军不力?”
      “大哥你也不想想?那刺客杀的是谁?”裴俊懒洋洋瞥一眼裴行,“即便是裴氏最无名无姓的子弟,但也刺杀的是我裴氏的人。很明显刺客既不是奔着宫城去的,也不是冲着其他士族,就算是裴氏种下的因,如今也是裴氏承受的果,这罪名在这里就能减轻一截吧。还有,昨夜守城的是谁?守城的褚旌是郗珣的家臣,邺都的京兆尹也是郗氏的族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刺客放入邺都,还来刺杀我裴氏的人,这按的什么心?如陛下要问罪,就算我裴氏治军不力,难道郗氏就治城得力了?若要认真掰扯,怕郗氏会被问责得更狠些才对。”
      这话极有道理。
      裴行心里也在琢磨,放眼天下,谁能有这个能力在裴氏、郗氏的眼皮子将刺客安置入洛都?谁又让郗氏轻而易举抓了人、破了案,还从规禁森严的丞相府把风声传到了裴道熙的耳朵里?这事实在是怪之又怪。
      裴俨双眉紧拧:“说实话,我想不明白的也是这点,郗珣素来治下严厉,族人、门人没一个平庸之才,这次怎么就能放了这些逃兵入城?谁都知道,逃兵管束不力是裴氏之过,但逃兵携带兵器入城刺杀士族,更是渎职之罪啊。”
      裴行道:“所以大哥你应该问,谁能够有这样的胆量和算计,能将刺客放入城中,同时牵连裴、郗两族?”
      裴俊冷笑:“总有人愿意让他们进来的,谁最有目的,谁嫌疑就最大。”
      裴俨在两位弟弟一唱一和的推论下心念忽闪,想到那个唯一的可能时刹那心跳滞缓:“二弟的意思是……”
      裴行缓缓点了点头:“除了那人,邺都谁也没有这样的能量,可以让裴、郗二族同时被摆布却毫无所察。”
      裴道熙听到这里一声叹息,整衣起身:“我去宫中,负荆请罪。”
      裴行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跟随裴道熙走到书房外,低声问:“可想清楚了罪名为何?”
      他依然连一声“父亲”的称呼也没有,裴道熙若非满心愁绪无处化解,否则定要搬出家规严惩这个“孽子”。尽管不情不愿,但裴道熙沉默片刻,还是道:“陛下忌讳的,自然是我与郗珣老匹夫争执渐深,想要借此敲打我们要以国为根本,不要再顾私仇。我去请罪,自然是因为此事。”
      “陛下当真怕你们有嫌隙吗?”裴行深深望了他一眼,一字一句道,“您的罪名就是治军不力,别无其它。另外北府军流民帅过多,那群人散漫桀骜,迟早酿成大祸。您便以昨晚的行刺为借口,请陛下指点治军之道,北府军可划出部分,交由裴氏之外的人的接管。”
      这岂非将多年的心血拱手让出?裴道熙浓眉紧皱,待要驳回,身前那少年却并不等他再开口,微微揖手,转身就这样离去了。

      这次意外让裴、郗二门暗中吃冤,明面上皇帝并无任何苛责,只是裴道熙数日后离开邺都时,脸色黑得叫人一眼可知其心底不愉。一则,裴俊被皇帝萧正延以爱才的名义留下,入了广霁营做虎贲中郎将;二则,徐州地界的文官守将又多了几名外姓人,甚至连北府军采石渡和京口渡要害关口的守将都换了,一个换成阮伏,一个换成祁清。
      这样的变故怎不叫裴道熙心中郁瘁。
      便是裴行,也不满意这样的变动。只是他想的却和裴道熙全然相反——裴行希望这次更换的将领能最好是姓郗,不然姓云、姓萧、姓谢都可以,唯独不要又是出自沈门下的这个祁清。如此一来,万一流民真有动乱,到头来还是裴、沈二门独自承罪。没有利益相关,加上之前的宿怨种种,若遇任何变故,其他大族只会落井下石,断没有出手相助的道理。
      至于那个阮伏,出自陈留,虽也是士族大家,却从不曾听闻族中有人热衷行伍之事,也不知陛下遣此人去徐州是何意图。
      这个年纪的裴行心思尚未到达对圣心了然于胸的地步,裴道熙离去时,他也没有去送别,只守在孟姒的塌边。
      孟姒身上中的剑伤含有剧毒,一开始旁人都未发觉,孟道三日前先行回徐州打点诸事,离去时见孟姒已经下榻能行,只道孙女已经无事。只是其后几日,孟姒反而精神消弭,一日傍晚突然昏倒在裴行面前,双目紧闭再也未醒。
      裴行找邺都名医来看,名医把了脉却一筹莫展。孟姒昏睡一日后,嘴角突然流血,血色黑紫极为骇人,全身更是冰凉如雪侵。裴行只得去东宫拜求萧祯。宫中御医随即出马,按着脉搏沉思半日,总算诊断出来孟姒是中了毒,但是什么毒素,御医一时也分辨不清。
      “这毒极为罕见,”御医抚着长须有些惭愧,“下官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厉害的毒。我且开个药方,尽量护住这姑娘的心脉。至于能不能醒来,就看她的造化了。”
      裴行心底发沉,担忧地看着不省人事的孟姒,本能觉出那夜刺客的事,其背后指使怕并非之前所料那般简单。
      郗绋之在宫中听到了裴府有人中毒的事,次日带了一人上门,和裴行说此人可为孟姒疗伤。裴行见跟随她前来的女子虽纶巾长袖做男儿装扮,然容色美艳绝伦,正是那夜独孤玄度身后的二女子之一。
      “在下独孤嫣,见过裴公子。”独孤嫣抬手揖礼,一笑一颦华光绽放,令人不敢多看。
      独孤嫣诊治时,裴行和郗绋之站在室外廊庑下,裴行问郗绋之:“你什么时候和独孤氏的人这样熟?”
      “你还记得那日我从猎场去宫中马儿的事吗?”郗绋之坦然告诉他,“是嫣妹妹的大哥救了我。”
      “独孤玄度?”
      “是啊。而且云濛和独孤姐妹是旧识,这段时间与我大哥也经常往来,所以我们就熟了。”
      “如此。”
      郗绋之似乎不察裴行暗淡下去的双眸,她看一眼室内正为孟姒认真检查伤口的独孤嫣,含笑道:“阿行你放心,独孤一族医术高湛,嫣妹妹年纪虽小,但医术却是很了得的。孟姒肯定会好起来的。”
      裴行低声叹道:“我不放心。”
      “什么?”郗绋之目色含嗔,话中有话,“你是不相信我的话,还是不相信嫣妹妹的医术?”
      裴行望着她,明明她近在咫尺,明明那双秋水眸一如既往地清澈动人,为什么他却觉得竟望不入她的眼底了。
      他二人都是冰雪聪慧的人,又心灵相通,以往的交流似乎从无这样存在隔阂的时候。往往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她就能看穿他脑中所思、心中所向。可是为什么现在,她却似乎只停留在听他言词是什么,而再不曾去探究一下他心底的情绪呢?
      裴行沉默片刻,淡然一笑:“你和她,我都相信。”
      郗绋之亦是一笑:“我知道,你是关心则乱。孟姒这样忠心护主的侍卫,确实不多见。”
      裴行看着她唇角微扬、眼波却寂寂无澜,终于觉得哪里不对,待要解释,独孤嫣走出来递给他一个方子:“公子请让人抓药吧。另需点燃几根烛火,我要用金针刺穴,为她先引出毒血。”
      “好。”裴行接过房子去了。
      待一切所需就备,独孤嫣闭门为孟姒行针两个时辰,再出来时,夕阳挥洒万丈光芒,照着栏下静立无语的二人各披一身金辉。独孤嫣望着两人各朝一方的身形,微笑道:“倦鸟都要归巢了,二位心思还无所踪迹吗?”
      裴行无言转身,郗绋之问:“孟姒如何了?”
      独孤嫣道:“再过两三个时辰,应该就会醒了。”
      裴行深深一揖:“多谢女君。”
      “无需言谢。既然学了医术,救死扶伤本就是应做的。”独孤嫣看向裴行,“只是不知道裴公子得罪了什么人?这柔然的雪魂之毒,公子的近侍怎么会惹上?”
      裴行怔住:“柔然的雪魂之毒?”
      “柔然有雪魂花,红白双色并蒂而生,只是白花含毒,红花解毒。这是柔然极为古老的毒花,在中原我还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毒。如非之前我族有族老曾中此毒,又有鲜卑勇士闯过柔然禁地取过解药,我要遇上这毒也无能为力。当日族老解毒后还余留了一些药丸,也幸亏我随身携带,且孟姑娘中毒时间不长,这才能容我能顺利引出毒素。若再晚些,怕是回天乏力了。”
      “这中间想不到还有这样的曲折机缘,”裴行默然思忖一刻,才拜揖道,“感谢姑娘告知内情。”
      “公子当真客气了,您那晚能容我和妹妹堂皇入宫赴宴,我们还未曾谢过公子。”独孤嫣说完看向郗绋之,“对了,郗姐姐,明天我们就要启程回北朝了,今晚云濛说在采衣楼设宴,你去吗?”
      “自然,我和你一道走。”郗绋之望一眼裴行,“阿行,我们先走了。”
      裴行颔首:“好。”
      他送二人到府外上车,郗绋之临上车前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你就不想和我们一起去采衣楼?”
      裴行想着那日在采衣楼见到的群贤毕至、肆意欢笑的画面,心中仍觉刺痛,脸上却依然风轻云淡:“我和大哥约了晚上谈事,这次不能去了。”
      郗绋之望着他的双眸,轻声道:“你是为那一夜刺客行刺的事,怨我郗氏?”
      裴行摇头:“早在东山就说过了不是吗?无论族与族如何,你父亲与我父亲如何,这些事终究与你我无关。何况,峤之是第一个来告知我刺客身份的人。”
      “那就好。”郗绋之垂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阿行,我走了。”
      裴行目送她二人车架远去,脑中所想还停留在独孤嫣方才的话上——柔然古毒,怎么会和那些流民牵连在一起呢?这些事,正做局牵制裴、郗二族的宫中那位他知道吗?和正在邺都城中的那群北朝官员,有关联吗?
      晚风乍起拂动衣袂,他回头看着暮色云霭下依旧巍峨的裴氏门楣,只觉渐沉的夜色如同蜘网缓缓收紧,浓密包围了整座府邸。

      孟姒果然在夜半时分醒来,脸上肤色虽苍白,但双眸映着烛火,依然如秋波斑斓。
      主仆二人经历这次劫难,许多话不必说也能彼此知晓。
      裴行对她道:“醒过来就好,你这几日好好养身体,不要再操劳了。”
      孟姒却不放心:“那公子去东宫谁侍奉在侧?”
      “自然有旁人,再说,我自己有手有脚,不需要人侍奉。”
      裴行微笑着拍拍孟姒的手,扶她起身喝了一些羹汤,又喂她吃下药。
      孟姒望着眼前烛光明媚,不由喃喃:“我只觉得自己快在寒天雪地里被冻成冰了,不料还能融化回来。那些刺客的剑毒可真厉害呀。”
      裴行抿唇不言,扶着她再度躺下。孟姒虚弱道:“公子可以给我说个传奇吗?”
      “当然。你想听什么?”
      “梁娘子绾姬。”
      “好。”裴行为她掖好棉被,娓娓道来梁娘子的故事。
      前朝天下大乱时,诸侯并立。南梁国有奇女子绾姬,是天下第一女剑客。她的身手被梁王看中,选入宫中做公子伏君的侍卫。梁国弱小,伏君被迫当质子,质于夏国。绾姬贴身相随。伏君在夏国遇到夏国公主,二人坠入爱河。其后夏国企图称霸天下,攻占梁国,梁国国破后,伏君拐带夏国公主私逃,途中遇到夏王派出的八百死士。绾姬以一人之力抵挡住追兵,容伏君和夏国公主可平安远去,而她却战至最后一滴血,依然不屈不挠。
      孟姒自从第一次听到绾姬的故事便爱极了这奇女子的忠勇无双,隔三差五请裴行讲这个传奇。
      只是这次裴行故事才说到一半,孟姒已经撑不住精神又昏沉睡了过去。
      裴行望着她沉睡的面庞,睡梦中的孟姒两颊有了一丝粉晕,红唇黛眉,看起来一如寻常女子赢弱娇稚,只是当时刺客那剑追来时,她怎么就能如雌虎如猛兽,决然而然挡在自己的身前?
      裴行有些费解,但更多是震撼。这是真真切切第一次有人以生命为屏障,将一切刀光剑影挡在他的身外。
      孟姒如此行径,仅仅是因为忠吗?还是因为——其他?
      裴行在迷惑中不觉怔愣良久,待到天光微亮时,他才返回自己的院中换了衣裳,照常入宫去学舍。
      岂料刚入宫门他便被侍卫拦下,一路被领到了前朝文昭殿外。
      皇帝萧正延正在临摹前朝画师流传下来的一幅汉江飞鸟图,裴行在殿中叩拜伏地时,萧正延头也未抬,细细勾勒出汉江波色后,才随口道:“起来吧。”
      裴行起身,端端正正立于殿中。萧正延笔下绘作不停,一时也不开口,待飞鸟图临摹成形,他才丢下笔,揉了揉酸累的手腕,望一眼面前青松翠柏一般的少年郎:“你就是裴家的老二?”
      “是。”
      “此前从未见你来过殿前。”萧正延负手走下台阶,望清了裴行的眉眼,忍不住一叹,“天底下怕没人能比裴道熙的福气,儿子一个赛一个出色。他当年莫不是怕朕看到了眼红,最出色的这一个还煞费苦心藏匿东山这么久?”
      最后一句颇为自嘲,裴行不辨这话外之音是欣赏还是敲打,更不敢正视萧正延眸中的锋芒,只得将头又微微垂下三分。
      萧正延道:“你的贺礼朕看到了,胸有韬略,是治国之才。你们裴氏子弟身上都有官爵,唯有你是白身吧?”
      裴行揖手:“回陛下,是的。”
      “你的官,朕就不封了。太子即将弱冠,之后自会对东宫诸子进行封赏,这个恩情便留给太子吧。”说到这里,萧正延话语顿了顿,再开口时,话锋已变,“朕听说,你和郗丞相的女儿在东山是旧识,青梅竹马,私交颇好?”
      裴行略微一愣,回道:“我们只是一起读书,一起作伴。少小无猜,谈不上有私交。”
      “少小无猜……”萧正延微微叹口气,目光飘向御案上的飞鸟图,“一起读书,一起作伴……当初这样陪着朕的人,早就弃朕而去了。”
      裴行抿紧双唇,一时不敢答话。
      萧正延望了望殿外白云流动,悠然一叹:“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正是年少得意时啊,”萧正延朗声一笑,“你的贺礼朕很喜欢,朕眼下也没什么可赏你的,不如先做主给你赐桩婚事吧。”
      裴行的心重重一跳,惶恐抬头,望到了萧正延凝视过来深幽无底的目色,又忙低下头去,一时不知是喜还是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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