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七章 ...

  •   写罢,拿起那张落崦笺,焚了。
      越过落崦这笺,又回过身去焚,总总约约,烧了个灰烬。
      穿林打叶声。
      陈哲绪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掰开赵辞宁的嘴,将人放在塌上,离开。
      ……
      赵辞宁醒来,看见陈哲绪支首闭目养神。
      他坐了起来,看着陈哲绪。
      这人可真奇怪,活了几百年,样貌是一点变化也没有。
      分明是男子,生的比女人还漂亮。
      笑起来一定会非常好看的。
      凝望时,好像有无比眷恋。
      ……
      眨眨眼儿,是翌年冬。宫墙外探着霜枝,远远的看,能看出个凛凛的寒颤,叫人不住的哆嗦。
      持令入宫。
      乌发束冠,披着荼白绒氅子,手里捏一封尚有余温落崦笺,宫里的人都认得此人——月湘府府主陈哲绪座下子弟,锦何漪。虽并非亲传,可仍是学得陈哲绪那儿一招一式,眼里是从陈哲绪那儿学来的无意锋芒,打紧得很。
      “这位公公,此时可否入宫寻陈府主?”锦何漪一瞥,守在宫门前兢兢业业的老太监打着寒颤看她。老太监肩上粘了的点雪,自顾自地拂开雪,仔细验过那块月湘令,这才开口:“锦十一?”锦何漪是陈哲绪座下第十一位弟子,所以师兄师姐们皆是逗趣她“锦十一”,这老太监素日眼神不好使,却是识得锦何漪言语举止的,大抵是今日不如锦何漪不如从前温雅,倒仔细了老太监,这才解释:“公公,今日我寻我家先生有些紧,索性仔细吓着了公公,还望公公不计较十一的过错。”老太监听闻此言是锦何漪素日言语,笑道:“小十一啊,你家先生在那边的来蒲苑,小心着去路,怕是宫女还未扫雪干净呢。”
      锦何漪颔首,卸下自己的荼白绒氅子:“这天气还凉寒着呢,公公小心着些。”那绒氅子之下,是玄色羽纹箭袖交襟襦裙,说不住的薄,但锦何漪不惧寒,生来无所知觉,这会子捏着落崦笺离开了。
      锦何漪是正月初一被陈哲绪捡回来的,那会子被姜瑾吊着气,活生生从鬼门关里扯回半个人儿,只是救不会那知觉之分,实属可惜了。
      去至来蒲苑,正看见个小宫女清着学,锦何漪掠了过去,直至来蒲苑槛儿跟前,扑通一跪,锦何漪是知道的,这会子陈哲绪是醒了的,便不顾忌,厉声道。
      “府主!”陈哲绪抬起锋芒的眸,是自己府上的锦何漪。陈哲绪看着锦何漪单薄的衣裳,命人拿来一件荼白羽纹绒氅子给她,唤她进来。
      锦何漪躲过要给她披氅子的宫女,跨过槛子又跪在陈哲绪跟前,递上手里的落崦笺:“先生,聂老五……聂师兄那边怕是要请您前往一趟。”聂老五,即是歇则关的“独守空房老怨妇”聂无恙,锦何漪曾幼时同聂无恙较量,将聂无恙这头恶犬生生揍了个半死,毕竟打不过她的师兄师姐里,只有许芒谢散还有余下的两位双生——魏征与魏收,以及九师兄邢易,小十八崔茸。黎国上下谁不知道陈哲绪林林总总捡的徒弟四十有四?她锦何漪能胜过这么多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已经太不容易了。捡破烂都没捡徒弟的多。当然这话不能光明正大说出来,否则谢散要毒死她。
      顷刻,宫女上前斟茶,待宫女离开,陈哲绪才不紧不慢给锦何漪披上绒氅子道:“聂五是恐我食言,特派一封落崦来试探我,”他拿起栀子暖手递给锦何漪,“何况外边还没有消息,他的脾气是只要能扛着,就绝不俯首称臣。”
      锦何漪顿了顿:“皇上几岁了?”陈哲绪抿茶道:“还有三年。”
      看似牛头不对马嘴,实而还差三年,赵辞宁就该十五了。许芒把那件事同样告诉了他们。“谢师姐那儿已是准备的妥当了。”锦何漪道。
      话音方落,陈哲绪问:“你如今是什么时候了?”锦何漪愣了愣,回答道:“回先生的话,学生十五有三了。”
      十八。已经十八了么……
      须臾,陈哲绪放下茶盅:“当年捡回来,是襁褓,”轻描淡写一言一语,让锦何漪心头猛颤,“何漪,你知道‘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锦何漪颔首:“知道的。”“那便以‘池月’为字,可好?”
      清线揽过指尖,穿进霜雪,成了银绣。自凛澈的血梅,越过去,挂在梢头,就有了心暖的意味。
      不过一睁一闭,陈哲绪数着时候。
      “先生赐给学生的……什么都好。”锦何漪已经不是当年可以随意黏在陈哲绪腿上的小女孩了。
      ……
      “先生先生,”锦何漪手里持卷道跑来陈哲绪身旁,倚着这个大冰块,“先生这是在做什么呢?”她眼睛漂亮,流光一转,就看到陈哲绪那谨慎端正的字迹。
      池明催酒盏,月隐成双来。
      陈哲绪没写下去,摸了摸她的头:“给你许字。”春光正好,淋在白衣上,栀子的气息就从衣服的隙,钻成了缕缕的暖意。不瞒所有人,她曾以为这个人,是个温温的病小姐。渐渐,才知道,是个男儿身。不过……男儿身,也不阻止她在这个人身边熟睡。
      锦何漪拢了拢身上的绒氅子,轻轻一嗅,有些许的栀子气。她淡淡一笑。
      这世间真好。
      冗长岁月里,昏昏沉沉,就把自己落在这里了。
      她想了想,对陈哲绪道:“自许师兄那儿听闻,皇上素日是决不离开您的,怎么今日不来了呢?”许师兄,自然是许芒,而不是老十三许临卿。陈哲绪道:“他才下朝,换衣服去了,还未来这儿,”他顿了顿,“你出宫后要告诉他们,需平心静气,素日里切莫染风寒了。”“那先生,聂师兄呢……”锦何漪问。陈哲绪拿起茶盅:“野狼就要好好守着野狼自己的地儿……送些贴身御寒的东西去吧,他那儿夜里寒。”
      锦何漪有些想笑。先生怎么每每谈到聂老五就得拐弯抹角的,真奇怪。
      也罢。
      锦何漪谢过陈哲绪,遂出了宫。
      怎不知,她才走,赵辞宁就到了来蒲苑,蹦蹦跶跶的,看起来高兴坏了:“君平在做什么呀?”陈哲绪不紧不慢将落崦笺收起来,迎着赵辞宁:“吃茶,辞宁可要?”赵辞宁抱着他的腰:“要!”笑嘻嘻的,不知该让人说什么好。“君平君平,你猜猜我得到了什么玩意?”赵辞宁张开掌心,里面恍然一个栀子云纹银绣锦囊,锦囊里装着熏了香的玉兰,他碰到陈哲绪面前,像只讨好人的毛茸茸狗子,“君平,这个给你。”
      “君平喜不喜欢呀?”
      陈哲绪没接那锦囊,只是抱着赵辞宁坐在玉兰云纹绒垫上,拿起他冻得通红的手问:“怎么这么冷?这是冻了多久?”赵辞宁眼里亮晶晶的,单笑道:“君平你且接了这东西嘛,这是我从姨娘那儿讨来的,君平觉得好不好?”“不行,”他抓起赵辞宁一只肉乎乎的小手,贴着自己有些凉的脸颊上,“你且瞧瞧,冻得这么厉害,暖和些了我再接。”
      赵辞宁愣了片刻,好像和一个模糊的身影叠在一起,但那个身影和他的岁数没差多少,是十三的岁数。……是他么……
      赵辞宁微微敛神,问陈哲绪:“君平用药了么?”陈哲绪颔首:“用了。”用了啊。用了就好,用了就好。随即把锦囊塞给陈哲绪,同陈哲绪议论起今日政事来。
      月湘府里才添了木炭。毕竟月湘府里的大多是铁打的身板,所以添木炭的日子也缓了些。
      锦何漪跨过月湘府的槛,就被俩傻子撞了个眼冒金星。
      “这是做什么呢!吵吵嚷嚷的。”锦何漪被俩傻子扶起来,那俩傻子是二十一师妹周欣欣,十六师妹夏红雨。看着这模样,大抵是又要去打探消息了,锦何漪索性没去追究这俩傻子的过失,问着她俩:“谢师姐那儿如何?”周欣欣长相乖巧,人也乖巧,锦何漪问她就答:“谢师姐那儿是预备得充足了,所以寄来落崦告诉大家伙们都稳稳当当的,莫要出乱子给先生添堵。”夏红雨虽长相也乖巧些,却是你问我不想说那我就不说的孩子,但周欣欣已经把落崦这回事供出来了,夏红雨也交出了落崦,上面印着歇则关的姑城印,这姑城的印,要么是城主自己上的印,要么是去求群主的印然后上群主的印。这城主自然是自家的谢老二谢散。
      锦何漪看了一眼落崦笺,与周欣欣的话别无二致,将落崦笺缴上去给了许芒,但这会子许芒定是在陈哲绪那搁了许久的屋子旁打理去了。
      ……
      苍檐斑斑,沁香笼符,砖瓦参差,宫铃绕檐,清婉缠缠。
      碎迹驳驳,深木幽竹,曾居江南,温发白衣,流光甚惊鸿。
      匾上三字“啼林院”,含笑依眉梢。
      不颦不笑,恰是,许若竹。
      “许师兄可在?”
      “嗯?”许芒放下手中的绢制宫灯,掠起碎发,回眸一笑,“何事?”
      来者正是锦何漪,目此景,却不管不顾,递上手里从夏红雨周欣欣那俩傻子缴来的落崦笺。许芒一愣,却含笑接过落崦笺:“谢二可是明讲了莫要让府里出乱子给太先生添堵?谢二未免太不放心她那群师弟妹了。”但她的师弟妹就是如此,前些天去琉璃府只为蹭一趟点心,被身处琉璃府帮忙打理的锦何漪连踢带踹带了回来,肉眼可见的给人添堵。如此就罢了,还道是要送去孝敬先生的。得亏陈哲绪没脾气,换做平常书塾的老先生大抵是要乱棍打死挫骨扬灰去了。
      许芒没看落崦笺,反倒递给旁的雍霄。雍霄身着广袖玄衣,暗纹呈云状,桃花目尾潋一抹?色,甚为俊俏。但雍霄没接过许芒手里的落崦笺,反倒是问:“钟毓那边是预备好了?聂老五也是么?”许芒看了看锦何漪,锦何漪上前道:“谢姐预备好了,不过聂师兄那儿许是忧先生不做数,便派人跑了一趟送来落崦试探先生,此举依着聂师兄的性子,大抵是准备妥当了。”
      雍霄闻言,伸出食指晃了晃,笑道:“非也。”
      “聂老五是那种已经预备好了故意来试探君平的人吗?君平所言的试探,乃是聂老五屯足了,来过问里安的状况,需不需要他缴上些粮食给国库。”
      许芒温声道:“聂师弟那边风吹草动得快,前脚出来亏空,后脚就是前请填补亏空。”
      啼林院后是竹林,悄怆幽邃之感席卷上来,凉嗖嗖的,雍霄倒自在,摘下一片叶儿,。霜雪催得紧,寒气逼至冻得甚有几分红的手,怪像咬人的嘴。雍霄不接许芒的话,将手摆出来给两人瞧,笑了笑:“你俩且看,这像不像咬人的嘴,可把我手冻的。”
      锦何漪“噗嗤”一笑。
      这不就是赵小皇帝吗?
      许芒见她笑,点了点他她的眉心:“快去做功课去吧,等些会子我可是要考考你的。”许芒说罢,雍霄也打趣道:“你师兄催得紧,甭听他叨叨絮絮的,快些离开,莫要听他那静心论。”许芒递给她落崦笺:“顺带拿去给师弟妹们瞧瞧,好叫他们安分些。”锦何漪闻言,遂离开了啼林院。
      雍霄瞧着,又看了看许芒,许芒微微颔首,神色一敛:“明白的,已经送去给时师妹同章师弟了。”
      “……”雍霄又扯下一片竹叶,青得沉甸甸。他起身,倚在院子的白墙上,顺过油伞,递给许芒:“雪下来了……”
      “就等着来年早春的消息了。”
      倚窗抱臂渡凌寒,匿竹碎影且目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七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