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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但看到左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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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看到左言湫那副冷冷淡淡的面色,慕迟夜便知,左言湫是铁了心不叫慕迟夜再从他嘴中撬出什么了。
慕迟夜于是没有作声,微微露出点苦笑,转身敲了慕北望的门。
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竟已如此了解他了——但再了解他,于左言湫所想要隐瞒的事,自己依旧一概不知。
慕迟夜自信,没有任意一个“七君”之一能像他一样,一个照面便看出左言湫的情绪为何;但也没有一个“七君”像他一样,对左言湫的过往、目的,对他所想守护的抑或想要毁灭的……一窍不通。
若他们仅仅是同伴,慕迟夜可以不追究。若只是他单恋人家,左言湫也没有义务告诉自己什么。
但倘若两情相悦——两情相悦之后,左言湫依旧一言不发,铁了心拖到拖不得为止,在慕迟夜没有意识到问题前一言不发,这叫慕迟夜心中倏然生出一股子无名火来。
但撞上左言湫那双平静的带着点错觉似的哀伤的眸,慕迟夜又一句质问都发不出了,更不必说那满腹怒火。
他只是加重了力道,哐哐哐,指节与门板相撞,仿佛要将此二者一并砸烂似的。
左言湫在他身后踌躇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出言道:“你别——”
“别什么?”慕迟夜冷笑:“你……”
他深吸一口气,好歹将后面的伤人的话咽了下去。
他也没必要去说出后面的话了。
慕北望开了门。
见到慕迟夜,他面上微露诧异,见到相隔甚远的左言湫,他面上诧异更甚,对着他们二者中间的一点,不知在问慕迟夜还是在问左言湫:“你们在做什么?”
慕迟夜面无表情地向身后一指:“你问他。”
慕北望的眸光终于寻到了落处,问询似的投在左言湫身上。
左言湫面上便微微露出了点苦笑,冲慕北望略拱了拱手:“劳驾……当年之事,烦请替我告知一二。”
微讶之后,慕北望便有种果然如此之感——那封信既然已经到了、那个人既然已经来了,那么这件事便必然不会善了、是必然要牵扯到那些个陈年旧事的了。
与其叫慕迟夜毫无心理准备地知道一切,还不如提前铺垫几分——这大抵是左言湫的想法吧。
但有准备——有准备,又能好到哪里去?
左言湫站在慕迟夜看不到的地方,向慕北望摇了摇头。
这本是个很无厘头的举动,但慕北望几乎顷刻间便明白了,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按捺住那点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却仍旧忍不住觉得荒诞的情绪,侧身让开步:“进来说。”
慕迟夜大抵是有些想向后看的,但微微侧了侧头,他终归是忍住了,背着身迈进门槛,最终也没有回头望一眼左言湫。
慕北望上前一步,就要带上门。
在门被压得只剩下细细一条缝时,他隐约看到左言湫冲他颔首,道了句“劳驾。”
左言湫眼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前关上。
他有些疲惫,又有些如释重负地微微仰起头,冲着那被柳枝切割得七零八落的天空叹了口气,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笑了下。
然后转身,却并没有沿着路向回走,反倒随意拣了根仰卧在草丛中的木棒,拨了拨那些及腰高的草。
深深的草丛间,隐约透出些石头的痕迹来。
那石头并非天然埋在土地之下透出一角的石,尽管经过了千年的侵蚀,那石头也比寻常巨石平整得多,透出深重的人工痕迹。
左言湫轻车熟路地沿着那石痕深入进草丛中。
那条路是蜿蜒曲折的向下的,越向里走,那林荫便越浓密,向深处走进一段之后,地上茂盛的草倒是慢慢矮了下去,实在是过于茂密的浓荫几乎遮挡住了全部的阳光。
这地方实在有些阴森,左言湫却不急不缓,慢慢地沿着那被尘土遮蔽过半的石板路走下去。
慕北望阖上门,转头便见慕迟夜炯炯地盯着他,忍不住略为失笑:“放心,你家左导还不至于这么脆弱,何况他也知道这事儿是他不地道,你生气也是应该的。”
慕迟夜没应声,只是收回了目光,道:“他死活要瞒着我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事情?”
慕北望正了颜色。慕迟夜很惊讶地看到无执君那素来严肃的面目中生出了几分郁郁,但这郁郁之后,他的面色却愈发肃然了。
慕北望倒了杯茶。
他端起茶碗润了润喉,方才慢慢地道:“后山禁地那剑冢,不准许任意一位慕家人靠近,因为那万剑合一之杀气与威压太强,强大得留不得人;而慕氏自发现这剑冢起,主脉便迁居至这座山上,正是为了守住人,不叫其他无辜者误入剑冢——这是你从小听到大的。”
慕迟夜没有应声,慕北望并没有要他应声的意思。
“但是,”慕北望忽然将那茶盏向桌上一砸。他仿佛是拍响了惊堂木的说书先生一般,终于能将故事里最大的包袱抖出去,他眼里竟隐生出点释然的笑来。
“但是,那剑冢不过是个障眼法,不过是历代家主用来诳你们的手段罢了——那发出威压的剑冢,是初代慕氏族人亲手栽下的!”
这真真如晴天霹雳了。慕迟夜几乎要失声喊出一句“什么?”,那话将将脱口而出时他又强自冷静下来,只问:“那里头有什么要紧东西,叫人连靠近都不能?”
慕北望眼含赞赏地望他一样,缓缓道:“能够叫慕家人舍了血本守的东西,自然是很要紧的——那东西,是整个世界全部怨气的源头。”
怨气?
慕迟夜乍听到这下山时还陌生的、这短短几月便变得极熟悉的名词,几乎生出一股恍若隔世之感来。
但他旋即便听清了慕北望的话。
那是所有怨气的源头。
刹那间,自下山至回家,自第一次穷极无聊下看到的史书中的阴影,到幻境中那一点向天边逃逸的黑气,再到他身上缠绕的蚕食黑气的龙气,又到一次次的遇险……电光火石间似乎有什么被串成了一条线,那条隐约的线又瞬间沉入他的潜意识中,连线头也再摸不到了。
慕迟夜只能抓住慕北望的话头,沉声问:“那是什么?”
慕北望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有什么很不美妙的记忆翻腾上来,而他正试图将其压下去一般。
片刻,他终于吐出了这口气,注视着慕迟夜的眸子,肃容道:“那是一口井。”
行过数十步,面前豁然开朗。
树木一下变得稀疏起来,零星的有生出锈痕的长剑歪斜插在地上,那泥土都已板结成块,而长剑下端也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
难为它们支撑这样久了。
左言湫随手拍了拍手边一柄剑,继续向前行去。
前面已经没有路了。连密林中古路的古迹都不曾再有。没有人会想着在这里铺路,因为除了左言湫之外,没有人会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
但即使没有了路,左言湫依旧走得很是娴熟,甚至比沿着路迹的那一段娴熟得多。
难为它们支撑这样久了,但没有关系了。他平静的想。毕竟,这一切马上就可以结束了。
终于要结束了。这个想法生出来,在一派平静中,他竟隐隐约约尝到了一点点愉悦的味道。
这是最后一次了,这是最后一次了。不会再有人死了,不会再有人因此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也不再会有人为此殚精竭虑机关算尽。
爱恨终消,万般俱散。
左言湫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一段路是他走的最纯熟的一段,毕竟即使这大好河山每一处他都走过不止一次,但那些路总是在变,总是有些路被荒草埋没,有些路被新开凿出来.
但这里不一样。自始至终,自那一场惨烈的战争后,这里便再也没变动过。
这一段路他即使闭着眼也可以走得一步不漏,但这一次,往常嫌短的路程,却叫他生出了极深浓的疲惫来。
这叫他不得不停下来,扶住一株树干,略微休憩。
半晌,他又站直了身体,继续向前行去。
路不长了,只是在重新生出的荒草埋没下,那处目的地还是看不到的。
他又向前走了一段。
他终于看到了。
那处终点,那处这段行程的终点,那处曾经是无数人的性命的终点处——那处他即将到达的终点。
——那一口平凡无奇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