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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那口井不很 ...

  •   那口井不很大,用普普通通的青石垒成,那青石还不甚平整,叫那整口井都坑坑洼洼的。井的边缘处有一尖锐的突起,那锐度几乎与利刃相差无几。
      左言湫很娴熟地避开那处突起,拍了拍井沿。

      他面色平淡,但眸光略有些发苦,唇角不知不觉便噙了点苦涩的笑。
      立了片刻,仿佛是疲惫了般,左言湫下意识做了个撩衣角的动作,却撩了个空。他怔了一下,不过没怔很久。这动作叫他如梦初醒般,本欲坐下去的势头生生止住了。

      他并不是很多话的人,因而即使有千言万语想说,他也只微微叹了一声,如千百年间每一次到来一般,略站了站,便回身离开了。

      慕北望打住了话头,起身进了卧室。不久他又转出来,手上已然多了一柄长长的剑。
      他站定在慕迟夜身前,将这柄剑向前一送。

      慕迟夜才认出来,这是慕北望的佩剑。
      要说这慕家家主也是个奇人。慕家人总是不拘武器的,但慕家主少年时便生生说自己爱使剑,为自己择上好的材料打了柄长剑,不料那长剑打好他却很少用,近五七年他更是一次没碰过,只余那长剑在库房里吃灰。

      ——这是慕家里流传的说法。
      但此时看来,这剑明明被保养得很好,绝不是“吃灰”能吃出来的模样。
      慕迟夜有些迷茫:“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慕北望笑了下,神色间隐有怀念:“玄学界都道无执君是个顶顶神秘的人物,纵观整部史书,能比他神秘的人物都是少见的——哥今天便为你讲一讲我过往的事,如何?”
      慕迟夜愣了愣,然后欣然应道:“好啊。”

      心中却忍不住开了个小差,只想:无执君的过往啊……这样看来我也是古今第一等的奇人了,竟能够将“七君”的过往凑个七七八八。
      慕北望的指不经意抚过剑,是极珍惜的模样,看得出,他的确是极爱剑这般武器的。

      他啜了一口茶,缓缓开口:“最早最早……我曾经是个小国的皇子。”
      慕迟夜打起精神,洗耳恭听。

      那小国叫什么慕北望终究没说,不知是忘了,抑或是那国家实在太小而只觉不值一提,总之,他只轻描淡写地略过了那国家的名字,继续道:“我这皇子没当上几年。隐约记得……五六岁时候,我父皇就崩了,殿前侍卫闯进皇宫里,那一日皇宫血流成河,我被捅了一剑,索性没伤到要害处,又被母后倒下的尸体压昏过去,这才逃过一劫。”

      平平淡淡几句描述,慕迟夜只觉得心惊肉跳。
      慕北望顿了顿,略过之间一众艰难险阻,只道:“后来我逃出来了,沿路乞讨时被一本内修功法正砸了脑袋,从此算是入了玄术的门。”

      “被一本功法砸了脑袋?”慕迟夜忍不住出言打断,蹙起眉。这事太荒诞,荒诞得太叫人难以置信了。
      慕北望笑了一下,只道:“是你家那位扔的。”

      慕迟夜微微一愣便明白了,霎时满腔难以置信俱变作哭笑不得。
      大抵左言湫去寻人的时候看到那小孩快死了,遂扔了本典籍给他,保证他活下去——这的确像是左言湫能干的出来的事,但仅限于那封了情感的左言湫。

      但明明无执君在七君中是很靠前的一个,而明镜君几乎算是七君中最后一个,这到是个疑点。慕迟夜暗自记下,决定容后再议。

      慕北望被打断也不着恼,只慢悠悠地继续道:“然后……然后啊,我机缘巧合下又得了一柄剑并一部剑法,那剑便是无执剑了。”
      无执剑几乎是无执君的标志,人也无执,剑也无执,一人一剑,不知斩落了多少妖魔鬼怪的头颅。

      那段时间,听闻“无执剑”这三字,那些个妖魔鬼怪都会闻风丧胆屁滚尿流。
      无执剑的来历众说纷纭,慕迟夜没想到自己有找到当事人考证的机会,眼后知后觉地亮了起来。

      做了这些年的兄弟,慕北望已经对慕迟夜很是了解了,几乎瞬间猜到了慕迟夜的想法。他哭笑不得地出言打断慕迟夜即将出口的话:“别瞎想,那确实是个机缘巧合,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某次我见有老人沿街叫卖,见那老人可怜,那剑又合了我眼缘,便买下来了而已,没那么多波澜壮阔波涛起伏的故事。”

      慕迟夜有些遗憾地咽下未出口的话,又笑:“那也是一段佳话了。”
      慕北望没应声,只是继续:“我修出来些灵气后,日子的确好过许多。只是那时我心中满是仇恨,只一心想要复仇,得了些灵气,便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单枪匹马去挑了敌人大本营,好歹我的确有几分天赋,将大本营闹了个天翻地覆,但我一人终于也是挡不住千军万马的。你家那位那时候忽然便钻出来,一人,提着把没出鞘的剑,单手挑了那千军万马。”

      慕迟夜听得心潮澎湃,又忽而屏息,心中担忧之情增胜——一人挑了千军万马,那得是多重的伤啊……
      慕北望看了看他的神色,忽然笑了下,道:“没那么夸张。”

      慕迟夜愣了愣。
      “只是当时觉得他很厉害,好像挑了千军万马,”慕北望道:“其实当时他只是一只手将我从敌人的包围圈里提溜出去了而已。他不是灵力使用过的会受伤吗,当时,直到他离开为止,他声音中一点中气不足都没有。”

      慕迟夜微微松了口气。
      那还好,那样,即使左言湫死要面子地忍着伤势,能不叫人看出来的伤也定不是什么大伤。

      他于是也有了闲情逸致催促慕北望:“那之后呢?”
      “那之后,”慕北望耸了耸肩,:“我就努力修炼,去过一些地方,救过一些人,又偶然得了本典籍,如获至宝,跟着便练起来了——对了,我这名字也是从他那儿来的。我曾经的名字被大肆发通缉而不能再用,被他救出来后问他姓名,想索性叫他取个名字,他不曾与我言其姓名,只说我可以姓慕,北望那二字是我自己选的,因我故国皇庭便在北方。”

      慕迟夜疑道:“你这意思,他那时候不姓慕?”
      不姓慕,怎么会在别人要求赐姓时说一个慕字?

      慕北望道:“那一世他都不曾告知过我他的名字,但看当时他那架势,大抵是不的。”
      被三番五次打断,他似乎也是微恼,只问:“你还听不听?”

      慕迟夜笑着告饶:“行行行,哥我错了,我听。”
      只不过其余七君与他都不很熟悉,他也并不好意思缠着他们问关于左言湫的过往,而慕北望可是他哥,既然有了个熟人,他便恨不得叫慕北望将关于左言湫的事倒豆子一般一股脑倒出来才妙。

      慕北望却并不急着继续了,幽幽叹了一口气,眼漫无目的地散着,也不知盯着虚空中哪一点,只道:“那是我误入歧途的开始。”
      慕迟夜眉毛微挑。

      歧途?
      这可是史书上从未有过记载的。慕迟夜兴致高昂,问他:“怎么讲?”

      慕北望收回目光,淡淡道:“于我,那当真是个坎儿,但于这悠悠人世间,那大抵什么也不是。只是得了那本典籍,那典籍中言,若欲于玄术一道上登顶,夺天地之造化,手掌翻覆便可移山倒海、施云布雨,那需得心中了无执念才是。”

      慕迟夜微微蹙了下眉头。
      他如今的能力,高,又没有曾经七君那般夸张的高。于是这句话间他只隐约觉出不对来,而并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但慕北望却低声嗤笑了一下,仿佛对曾经的自己十万般不屑一般:“那典籍于当时的我确然合适,且除了那句话外的确没什么错漏,加之我又过于追求力量,便信了那话,一信十数年。”
      慕迟夜道:“然后?”

      “然后,”慕北望道:“十数年后某日,我走在巷子里,被左言湫拦下来了。”
      那是一条空寂的悠长的荒无人烟的小巷。

      当那纯黑衣袍带着斗笠的人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到他身前拦住他时,慕北望险些以为那早被自己诛灭的仇家余孽又出来蹦跶了。
      但当他拔剑出来,那黑袍人在长久沉默之余,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为何封号无执?”

      慕北望警惕不减,剑却慢慢按了回去——仇家不会问这种无聊的问题,这人看着身手很好,灵气也不浅,最好不要结仇。
      但不结仇也并不代表慕北望没有几分火气了,他只不冷不热地道:“关你甚事?”

      然后,扭头便走。
      走出几步,忽觉不对,回头一看,那黑袍人竟跟了上来。

      慕北望皱起眉,但终归是没说什么——毕竟黑袍人只是跟着,而什么事也没有做——只自顾向前走去了。
      他当时以为街上那么多人看着,这人怕是跟也跟不下去了,但孰料上了街,来往人流皆于那黑袍人熟视无睹,仿佛那人只是自己所臆想的一般。

      慕北望心下惊疑,却终归是不曾开口——这归根究底与他无关。
      但过了一天一夜,那人还在跟。夜间他寻了家客栈,次日一早便看到那人静立在客栈屋檐下,仿佛已经立了一夜。

      与他无关。
      慕北望远远望了那人一眼,叫了叠小菜,慢慢拭净了筷子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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