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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然后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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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慕迟夜语音中不知不觉染上几分急切,问慕北望。
“然后,”慕北望耸了耸肩:“我当时大抵是练那功夫练傻了,当真有些万事万物不在意的意思。他跟着我,我并不在意,于是便叫他跟了月余。”
月余后,倘若不是那仇敌的残党当真来了一遭,那黑袍人恐怕会一直那样跟下去。
那些残党来势汹汹,慕北望与他们激烈地打过一场,最后终究力有不逮,堪堪败在了那残党手上。
那时,那黑袍人终于出手了。
他飞身跃起,从黑袍中伸出一双劲瘦修长的手来,双指一夹,那叫慕北望疲于应对的长剑便碎在了他的手下。
黑袍人拎着他的领子将他拎出重围,在安全的地方安顿下第一句便是:“为何自号无执?”
终归是黑袍人救了自己,慕北望并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这区区一句话,自然心平气和地回答了:“唯有无所执着,方才能于玄术一道登峰造极。”
隔着那斗笠慕北望看不清那黑袍人反应,只见那黑袍人缓缓摇了摇头,轻声道:“谬论。”
那句话说得极轻,慕北望却再不能心气平和,声音一下冷了:“个人有个人之缘法,个人有个人之道。阁下如此,不太地道吧。”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道:“个人有个人之道,是极,但那只止于正道。正道与正道之间没什么对错之分,但倘若落在歧途上,这道自然是谬论。”
慕北望怒极,猛地撑起身,用力过猛而呕出一大口血来。他便这么含着血,面色如覆冰霜,也不在乎自己唇角血迹,道:“你……!”
黑袍人微微退了一步,轻声道:“抱歉。”
但那绝不是为自己所说道歉,那大抵是为他将要说的话而道歉——抑或是看在那一口血的面子上的抱歉。
他很快继续:“但你大抵也隐有意识了。若非如此,你本不会暴怒至此。”
那暴怒二字却忽然间叫慕北望的脑子冷静下来。片刻沉默后,他道:“此事,容后再议。”
黑袍人自无不可。准确些说,他仿佛就没什么不可以的。
那日之后,慕北望又踏上了行程。黑袍人依旧不远不近地缀着,不与他说话,也并不再出手。他依旧不在意,什么人缀在他身后都是一样的。
长久的一段时间之后——许是一年,许是三两年,那时间太长,慕北望已有些记不清了——直到一日,那黑袍人忽然出言,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过去,只淡淡问:“什么事?”
黑袍人静静望了他片刻,微微叹了一声。很难形容那一声叹息中到底囊括了什么,两三分感伤,两三分怀恋,三四分愧疚——大抵就是这些罢。
“时辰到了。”他这样回答。
然后,他为慕北望讲了长长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位英雄,他仗剑云游,惩恶除强,行侠四方,为百姓斩妖除魔。路过之处,百姓无不交口称赞。
忽然一天,邪魔临世。英雄义不容辞地担起了那份责任,带领他的同伴们经历千辛万苦、九死一生,将那只邪魔封印了起来。
但那封印并不很牢固,每隔一段时间,都一定要有另一个英雄去补充那道封印。所有的英雄都完成的非常好,那封印一代代延续,直到这一代。
他忽住了口,眸光顺着斗笠透出来,这是慕北望第一次感受到他的目光,那带着沉痛的悲哀着的目光。
那目光太沉重,几乎压得慕北望无法呼吸。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便是黑袍人口中所说的、这一代的“英雄”。
并且,那英雄为补充封印而付出的,决计不仅仅是些许灵力。
但再如何,他也终归是要问个清楚的。慕北望沉思片刻,发问:“那些英雄,后来如何了?”
黑衣人沉默不语。
慕北望便明白了,心下微微一沉,继续发问:“那东西,是非封印不可的?”
黑衣人依旧沉默。
慕北望换了种问法:“倘若不去封印,会发生什么?”
这次黑衣人终于动了动,回答了他。他素来如一潭死水的声音终于起了点波澜,其中含了百万分的肃穆。他道:“生灵涂炭。”
“没有转圜余地?”
“并无。”
斩钉截铁的一声几乎堵死了慕北望所有退路。但奇怪的是,直到现在,慕北望心中也并没有多么大的感伤抑或惊恐抑或豪情万丈,他只很平静的想:这样子啊。
既然非他不可,那便去做吧。
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想要去问的。这是他时隔许久之后生出的少有的好奇,他决定满足自己:“那位最初的英雄,他最终如何了?”
这次,黑袍人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伸出了他修长的食指,慢慢点了点胸口,嗓音中透出一丝少见的温柔:“他与我同在。”
慕北望便没什么要问的了。
次日一早,他只是同黑袍人确定:“需要我什么时候过去?”
这回复显然叫黑袍人很意外,他顿了半晌,才道:“……还有些日子。”
慕北望便点点头,不再发话。
黑袍人等了片刻,终究忍不住道:“你不怪我吗?”
慕北望心气平和得很,准确来说,他许久没有这么平和了。闻言,他只是反问:“我为何要怪你?”
“怪你害死我?”他甚至很不熟练地笑了一下:“阁下大抵并非凡人,你因那些个凡人奔走,况且此事归根究底是我的决定——我还没那么大忘恩负义的本领。”
黑袍人动了动,低声道:“并非如此。”
“那我该如何怪你?”慕北望平静地反问。他并不感到如何好奇,这只是一句出于礼貌的闻讯罢了。
黑袍人沉默许久。
慕北望并不在意,很快便去做自己手上的事了。
再回过神来,黑袍人早消失不见。
那之后,他再不曾同黑袍人有什么交流。
确定了自己死期临近之后,慕北望倒不慌忙了。他能力本便高极,那段时间更是进步极快,揣着些“反正快死了干脆多杀些妖魔”的念头,他一人一剑,走遍江山,挑尽了乱世之时现世的妖魔鬼怪,几乎单枪匹马还了百姓一个海清河晏。
他那无执君的名声,八成是由那时候出来的。
而那日之后,黑袍人便不再现身,只极偶尔之时,飘飘然而来,助他解决一些他搞不定的妖魔,又很快飘然而去。
说来好笑,在他一心追求于玄术一道登峰造极时,那层层禁锢总突不破,而此时自知将死,放弃了自己曾经的想法,灵气却开始一日千里的增长,甚至那许多年没有动弹的心性也终于隐隐有了突破的趋势。
终于有一天,黑袍人再一次平白无故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伸出手,拦住了他。
慕北望停下脚步,平静地道:“到时候了?”
“到时候了。”黑袍人淡淡回答。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小路上。他们都很沉默。
虽然要去赴一场未知的命运,但慕北望却极为平静。事到临头了他依旧不曾有丝毫不甘,甚至因为自己的突破隐隐有所欣然。
黑袍人引着他绕过一座山,走入一片古怪的森林。
那片森林遍地插满长剑,长剑还很新,没什么磨损的迹象。那里有一只隐隐约约的阵法,阵法会延缓长剑的衰朽,但纵使如此,那长剑也至多不过被栽在这里一二百年罢了。
那片森林真的很奇怪。那片森林的土地是惨红色的,走入许久,一丝丝虫鸣鸟叫声也不曾有,寂静无声至极,仿佛……像一座坟墓。
森林尽头是一口井。
井壁上染着血污,但那井却不难看出,只是普普通通一口井罢了。
但慕北望凑近去看,方才在井口试探性向里探了探,便几乎被井口几乎喷薄而出的怨气冲得仰倒。慕北望面色顷刻便凝肃了,他终于确定,黑袍人每一句都是所言非虚。
那时的他比如今的慕迟夜知道的还稍微多些,于是他也更能感受得到那口井的恐怖之处。
慕北望几乎顷刻便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
事不宜迟,他立刻便欲往下跳。
黑袍人却忽然间道了句:“稍等。”
慕北望顿了顿,望了黑袍人一眼,道:“若还有什么事得快些,这口井撑不住多久了。”到如今竟是他在催促黑袍人了。
黑袍人顿了顿,缓慢地道:“关于你的道,我思索了一下。”
哦,是那无执道的事。
慕北望顿了顿,终归是没忍住回过头,终于摆出了副认真的架势。
“我并不……”黑袍人的脸掩在斗笠下,看不明晰,但慕北望几乎能看到他蹙着眉的模样:“曾经有人说,我并不很通人情,但……我只觉得,倘若无所执着,那么为何偏得去追求玄术的巅峰呢?”
许是慕北望那时候自已有了些了悟,又许是那一句话忽然叫慕北望通了灵窍——谁知道呢,他只知,那一句话之后,他颅内轰鸣,如巨石终于被不懈的水流冲动,而后,水落石出,他心神之内再不曾如此澄明过。
慕北望呆立片刻,而后缓缓笑了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嘹亮,几乎惊起林间一片飞鸟。但他并不管顾,只纵声长笑。
那一刻,心定神凝,抱元守一,所有错位的地方都终于归位,所有凝塞的地方都终于顺畅。一年四季、五行阴阳,一切所不能理解的都透彻无比,一切所无法达到的都触手可及。
灵气奔涌咆哮于他身周,他只觉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竟该如此!
他堪堪止住笑音,冲黑袍人挥了挥手,然后,带着那身已至臻境的灵气,一跃而下。
慕北望住了声音,手在慕迟夜眼前挥了挥,有些无奈:“回神了。”
慕迟夜听得入神,被慕北望一叫,方才堪堪从入神中回过来,轻轻叹了口气。
这故事听得他心潮澎湃,那是每个天师都在追求的巅峰,慕北望一路求索之路,于一位天师而言不可谓不精彩、不波澜壮阔。
只是心潮澎湃之余他还有些隐忧——故事中那黑袍人,确凿无疑便是左言湫了,但即使听了这故事,他除了知道左言湫到底在做什么之外,其余的依旧一窍不通。
但知道这个却并不能叫他有丝毫安心。他只觉得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愈发重了。
慕迟夜抹了一把脸,决心暂且甩开那股不安。
他一面想着左言湫,一面随口道:“那到最后,你终于悟了?”
慕北望淡淡道:“嗯。左言湫说得对,一个人活着、希望追求巅峰,便已经是一种执念,即使圣人也做不到完全没有执念——我想,那句话真正正确的理解是,减少不必要的欲望与庞杂执念,而只一心专注于自己所想要专注的地方。”
慕迟夜环顾一圈,桌椅朴素,整间屋子,最贵重的大抵便只有那一把剑了。他于是对慕北望所说深以为然。
“况且,”慕北望负手而立,面上忽显出了一分傲气:“谁说我素无执念?”
“我执念深重,不逊于任何一人。”
“——我执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