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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那柄破败的 ...

  •   那柄破败的镰刀便也无力地落到地上去。
      “追上去”这个念头终于出现在了慕迟夜脑海中,他拔开灌了铅似的腿,飞也似的奔跑着。脚边的草锋利的叶片刮擦着他的脚踝,低低垂下去的树枝撞到他的头顶,他都恍若未觉般,只奔跑着,跑得愈发快了。

      跑到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却也依旧执着地提高速度,心中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
      快些,再快些。快点拿到左言湫给他留下的东西,快点……从这地方出去,见到左言湫。

      随着奔跑,这念头渐渐淡了,庞杂的思绪涌入他的脑海,他慢慢想起了更多更多的东西。那念头因而被一个更深、更执着的念头所取代。
      于是他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终于停在了那柄镰刀面前。扶住树干,气喘吁吁。清凉的空气涌入肺部,肺部的疼痛仿佛正经历一场酷刑一般。他眼前一片模糊,四个镰刀的影子晃晃悠悠,好片刻才合为一个。
      慕迟夜缓了缓气息,俯下身去,去拣那柄残破的镰刀。

      他的手触碰到镰刀的那一刻,周围场景翻天覆地。他似乎已经站在了一处巷陌中,头顶上黯淡灰白的天空与方才的天幕比起来叫人感觉真实得多。
      慕迟夜抬头看了看天空。

      这里很真实,但他清晰的明白,这里不是他的归宿。
      他的手伸入裤兜,触碰到一个硬硬的、冰凉的物体。那是一把钥匙。他于是无师自通了该怎么做般,不由自主地迈开脚。

      慕迟夜停在一扇黑而高大的门前。
      他将钥匙插入锁眼,开了门。

      一线细细的光顺着门缝透出来。
      慕迟夜侧了侧身,将自己挤进那只推开窄窄一条的门缝中。

      潮水般的人声刹那间将他淹没。
      “那是个天才……我们不能轻易放弃他……”

      “得了吧,我知道你‘那位’的事,但想再培育出一个‘那位’一般的人……”
      “总该试试,他有‘那位’的潜能……”

      “有这种潜能的人太多了……他不值得我们去救……”
      慕迟夜不太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也并不很想知道,房间太挤,他进入房间之后便寸步难移,于是他礼貌地拍了拍前边一人的肩:“劳驾让让。”

      那人转过脸来,原本略有不耐的神色在看清慕迟夜的面孔之后变作满面悚然,仿佛被掐住了脖子一般,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越来越多的人转过头去看,沉默潮水一般蔓延开来。

      慕迟夜倒很镇定。他向前走了几步,沉默的人群便自发为他让开了一条路。他们都盯着他看,但他恍若未觉一般,走到那条路的尽头,对面的墙角处。
      沉默的人群看着他。

      慕迟夜换上墙角处的鞋,似乎终于注意到了哪些人群一般,想了想,笑着向他们挥了挥手,拎起一边搁着的、叫人眼熟的黑袍,罩在身上。
      灯光、人群,周遭的一切俱像玻璃一般碎裂,脱落。

      慕迟夜睁开眼。
      窗帘拉着,窗外有很淡的光,隔着窗帘,呈现出一种朦胧的灰色。慕迟夜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借着那点光四下望了望。

      屋内物体只隐隐绰绰看得出轮廓,慕迟夜环顾两圈,才将沉默的左言湫与屋内其余沉默的摆设分别开。
      他就坐在床沿,慕迟夜一眼便能够望到的地方。但他并不动弹抑或说话,连最轻微的挪动也没有,仿佛心跳与呼吸都停滞了般,叫慕迟夜打眼望去,险些以为那是尊自己入睡前不曾注意的精致雕塑。

      慕迟夜的心情变得愉悦了些。
      虽然不觉得左言湫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但有那么几个瞬间,慕迟夜真的很担心他会趁着自己睡着离开,一头扎进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毕竟,每次将将要起一个关于表明心意的话头,左言湫的反应都实在太严峻。
      但这次,他终归是回避不了了。

      慕迟夜将自己从床上撑起来。
      身体有些久睡后的懒洋洋的感觉,仿佛浑身每个细胞都叫嚣着不想动弹,拖拽着要求他躺倒,就这样躺足一天去。

      但慕迟夜坚决无视了身体的渴求,慢吞吞坐了起来。
      坐在床头的雕塑终于动了动,抬手按开了床头的灯。

      一点柔和的黄色光芒亮起来,慕迟夜眯了眯眼,终于彻底看清了左言湫。
      左言湫背对着他,依旧穿着一身睡衣,长发垂下去,发尾堪堪落到床铺上,脊背挺得板直。

      做完开灯那么一个动作后他便又回归了雕像的状态,慕迟夜看不到他的脸,于是也不明确他到底在想什么。但他大概有了些猜测。
      只是需要验证。于是他试探着开了口:“在梦里……”

      左言湫微微动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声。
      这一声看不出什么。于是慕迟夜索性继续:“在梦中,我跟你告白了……”

      左言湫又微微动了一下。
      但他似乎誓要将沉默贯彻到底,于是他只是动了动,而并未发任何只言片语。

      慕迟夜叹了口气,直接将话头挑明了:“在梦里我们相处的不错,现在到现实中了,如何,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左言湫的背影似乎僵了僵。

      他总算开了口。
      不知左言湫不言不语的坐了多久,他的嗓音中有些久未说话的沙哑,几个字之后,方才慢慢好转起来。

      “你……最好,趁现在,对我还不曾有多么深厚的感情时,快些抽身。”
      他轻声道。

      慕迟夜是想要分辨他话中的情感的,但左言湫说得太过于平板,仿佛倾尽了全力,小心翼翼地将言语中一切情感都掖起来、藏进去,彻彻底底,不叫人窥探得一丝一毫。
      但他大抵忘了,有时候,太过于周全的掩饰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慕迟夜微微笑了下,直到此刻,方才切切实实松了口气。
      但即使了解了左言湫的心思,也得叫他亲口承认。慕迟夜想了想,几个旁敲侧击的法子在他脑中排成一溜溜过去,又被他一一否决。他终于决定直接问。

      “你对我有感觉。”他平直地道:“我不明白,你对我有感觉,为什么不答应我试一试?”
      左言湫微微一僵,似乎是这一句太过坦诚的话语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沉默片刻,他避开慕迟夜的问题,略有点干涩地道:“阿慕……听我的,趁着你对我只停留在好感的层面,趁早放弃。”
      他顿了顿,语调郑重了许多:“是,我的确心悦于你,但我注定了无法一直陪你走下去。倘若感情身后,不过徒增伤悲罢了。趁早抽身,于你,于我,大抵都是最好的选择。”

      慕迟夜微微蹙了蹙眉头,坐直了身体,左言湫终于不再回避,他便也认真起来,沉声问他:“你那个所谓的注定了的问题,确定没有解决的方法了吗?”

      左言湫道:“确定。”
      “没有办法减轻程度吗?”

      “没有。”
      许是慕迟夜终于问到,他也终于解答到,左言湫的嗓音中多了份压抑的解脱。仿佛是溺水的人彻底沉入海底,失去生命,不再挣扎——但的确,那也是一种从痛苦间的解脱。

      慕迟夜笑了一声。
      “先生,左先生,”他慢条斯理地反问:“你到底是对你自己太没有信心,还是对我太没有信心——竟觉得我对你的感情,是你三言两语便能够打消的?”

      左言湫僵住了。
      他似乎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份答案,落在床上的手微微蜷了蜷,眼底多了份茫然。他似乎依旧试图去劝,但气势早消磨殆尽了。

      “阿慕,我……”
      “我记得你曾经的一次采访,在采访中说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力。”慕迟夜不容置喙的打断:“我也有。你也有。我的选择就是我要和你在一起。你可以选择拒绝我,但你不能试图改变我的选择。”

      在慕迟夜看不到的方位,左言湫垂下眼,抿了抿唇。
      “阿慕,这很痛苦。”他轻声道。

      “我注定无法一直陪着你,而当我离开时,我们的感情破裂了还好说,但倘若感情愈发深厚、倘若你舍不得我离去——这会很痛苦很痛苦。”
      “你没有经历,所以没有概念。”左言湫顿了顿,低声道:“但那的确是可以盖过一切曾经的欢愉、美好的痛苦——饶是如此,你也要同我在一起吗?”

      他身后的声音停下了。
      左言湫等待着,心慢慢坠落下去。

      这是个明智的选择。这是对慕迟夜最好的选择。这是他一直想要阿慕做出的选择。当慕迟夜终于做出这个选择时,他本该松一口气的。
      他本该松一口气的。

      却不知为何,那股压抑在心上千年的黑云又沉重了几分。
      他并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他对于痛苦已有些麻木了,但此时此刻,他仿佛又终于体会到了那股陌生全新的痛苦。

      但没关系。左言湫带着点绝望的快意想,没关系了。
      不会太久了——

      他听到身后的人发出一声轻轻的笑。
      那笑带着十足的愉悦,仿佛方才经历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一般。

      “左先生,”左言湫听到慕迟夜含着笑问:“那么,你是答应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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