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第 91 章 但在左言湫 ...
-
但在左言湫走过去时,慕迟夜已经早恢复如常,从零食柜中拣出一包包装的红红绿绿的长条形东西,笑道:“拿好了。”
左言湫垂眸看了看。是樱桃味的。
原来有樱桃味的口香糖。
他接过口香糖,等待慕迟夜挑好了自己的东西,便与他一道向回走去。
他们照例分食了慕迟夜的食物。
然后慕迟夜坐到一旁,而他拿起笔,垂下头,慢慢将笔尖落在雪白色的纸上。
笔尖沾纸的一刻,他视野右下忽然跳出来个黄色的框:敬告各位玩家,第一场游戏已经决出胜负,请各位玩家安心休息,第二场游戏马上开始了。
哦,第一场游戏决出胜负了啊,他理所当然的想。
黄框在他的视野右下停顿片刻,然后闪烁着熄灭了。
在这片刻间,他脑中显出个模糊的影子来,心中隐隐约约的冒出个想法,但那想法随着影子一同飞速淡去,他很快不记得自己方才在想什么。
他提起笔,开始写字。
字写过一轮,他又在茶水间遇到了慕迟夜。
这回慕迟夜的面色似乎有些不好,没什么血色的模样,像是很久没有休息好了。
即使喜欢看书也总该劳逸结合的。于是左言湫建议:“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慕迟夜愣了愣,然后笑了下。笑容里面有点愤愤的意味:“我倒是想,但是黑心老板不让啊,我们得快点回去了。”
左言湫便没再反对。
又是十余次在茶水间的相遇。
慕迟夜的脸色似乎愈发没了血色,很苍白的模样。十余次相遇之后,他身上的衬衣似乎都略宽了些。于是左言湫终于第二次建议:“你要不要歇一歇?”
慕迟夜这次没笑,只沉默片刻,摇摇头,叹了口气:“算了。”
他小声咕哝了一句什么,左言湫没有听到。
他们又一次回到卡座上。
左言湫慢慢的将笔顿在纸上。
那一刻,若有所感般,他抬起头,终于第一次看到了头顶上那片被大片荫蔽切割的七零八落的、蔚蓝色的天。
他微微蹙了下眉头。
不太对劲。他想。世界不该是这副模样的。
但这念头立刻被他抛到脑后,他再次垂下头,开始写字。
又一次,他站起身,端起纸杯,向茶水间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走到茶水间。
在半道上,他便与一个人撞了满怀。
纸杯掉到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一处卡座下去。他听着撞了他那人的道歉,微微蹙起眉,半跪下去,将眼一扫,俯身去看身边一处卡座靠近他的沙发底下。
他的水杯不见了。
他更深地蹙起眉。
每一个人都该有水杯,没有人没有水杯,因此他并不知道水杯不见了会发生什么——但他心里隐约有些不祥的预感。
他最终没说什么,站起身,摇摇头,便要向回走。
那个撞到他的人拉住了他。
左言湫回过头,拉住他的人很叫他面熟,他微微愣了愣,反应过来这是他的恋人。
慕迟夜望着水杯被撞掉的方向,略皱着眉,有些不安的模样,再道了一句:“抱歉。”
即使是陌生人左言湫都没打算追责,何况是恋人。他再次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慕迟夜沉声道:“你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左言湫便顺从地任由慕迟夜拉走了。
他发现,他们走的方向并非是沿着那长长的一溜卡座,反倒有些背离了路线,慢慢离开了卡座的范畴了。
不能离开卡座。左言湫想出声提醒,但最终没有吭声。
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卡座范畴之外的地方。那是树木,参天的树木枝杈伸展,将天空遮得七零八落。但这些树木虽则高大,每一棵之间的距离却是略有些远的,因而它们只凑得上树木而无法被称之为森林。
他们向树木深处去了。
越向里走,树木便越茂密。但再茂密,树与树之间的距离依旧是宽阔的,最小的缝隙也容得两人并肩穿过,于是他们一直并肩而行。
不知走了多久,慕迟夜终于停下了脚步。
交叠的树枝已经彻底将天空遮住了。但即使不透一分天光,依旧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柔和的光将树林中照得亮如白昼。
左言湫也停下步伐,略带点不明所以地侧过头去望慕迟夜。
慕迟夜退了半步,转向左言湫。
他脸上神色是有些古怪,似乎正激烈的与什么对抗一般。片刻后,他面上那种挣扎之感淡了,微笑重新浮现在他的脸上。
这个笑与他往常的笑容不大一样,似乎有什么说不出的地方不太对头,但左言湫毫无所觉,依旧问他:“怎么了?”
“我护不住你了,”慕迟夜轻轻道,比起在对左言湫说,他的音量更像是呢喃自语。
左言湫果真没听清,问:“什么?”
慕迟夜对他略显古怪地笑了下。
“我护不住你了,”他说,这次声音大了些,足以叫左言湫听清楚:“他们进步得太快了,而你一直毫无力量……我护不住你了。”
左言湫微微蹙了下眉头,很明显的不理解。
下一刻,慕迟夜身后倏然显出了通天彻地的光柱。那光柱是灰色的,却又并不是纯粹的灰,仿佛些许灰色微尘正于纯白光束间浮沉一般。
“护不住你了,那不如我们一起去死吧。”慕迟夜近乎呓语地说:“我不会让他们杀死你的,我绝对不会让你死在其他人手上的,那干脆就死在我手上吧。”
左言湫平静地望着他。
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眼中并无甚正常人听到这一番话后会生出的惧怕之色,反倒隐约浮现出一缕极淡的笑意,与近乎解脱的神情。
他向慕迟夜伸出手。
“好啊。”左言湫轻声道。
慕迟夜也笑了一下。在这种古怪的笑意间,那种挣扎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底。
但那挣扎最终也没有起到作用。通天彻地的光束倏然间分出无数小股,自四面八方向左言湫掠去,光芒一时大盛,彻底淹没了左言湫的身体。
而后光柱渐渐散去,光芒所交汇处,仅剩下点殷红色的未干透的血迹,浅浅浮在泥土上。
慕迟夜仿佛才突然惊醒似的,匆忙抬手收起光柱,对着左言湫方才站的地方发了片刻的呆。
“找我吗?”一个他很熟悉的、熟悉到闭着眼睛也能描绘出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慕迟夜微微愣了一下,几乎带着点急切地转过头。
左言湫正站在他的身后。他身上罩了一身宽宽大大的黑袍,兜帽压下来,叫他整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颔。那淡色的唇略弯起一点点,带着一点近乎于无的笑意。
慕迟夜微微松了口气,一步上前,便去触碰左言湫:“抱歉,我不知道我方才——”
他探了个空。
他的手穿过左言湫的胳膊,而本该是身体的地方只有一片虚无。慕迟夜愣了愣,再一次试图去探,这次他用的力气大了些,将左言湫虚无的身体搅出一圈圈涟漪,甚至搅出了个可以看得到后边的空洞来。
慕迟夜的手僵在半空。
左言湫轻轻叹了口气,向前迈了一步,胸膛几乎撞上慕迟夜的手。慕迟夜触电似的往后一缩,终归是没触碰到左言湫。
左言湫于是便不再向前。他立在原地,唇角的弧度并未改变,慕迟夜却总觉得那弧度间似乎泛着些苦意。
“阿慕,我不必要你的保护的。”他轻声道:“你杀不死我的——因为,我是无常啊。”
他抬起手,做了个抓握的动作,一柄寒光烁烁的镰刀便出现在他的手中。
他动了,他的动作已经算不上是人类的正常的行走了,反倒更像是正慢慢的、逐渐加速的滑行。
他灰色的衣袍下摆趋近于透明,几乎融在地里,并且这透明正慢慢的向上延。
慕迟夜心脏略有些发紧,他似乎很不希望看到左言湫在自己面前消失,于是他唤了一声。他从没叫过左言湫,因此本是有些无措于不知该如何叫的,但潜意识隐隐绰绰给了他提示,他于是照之唤了出来,那称呼如此适口,仿佛理应如此般:“先生。”
左言湫的身形没有丝毫停顿。
他的身影几乎已经融入树林中去了,手里镰刀上也沾上了厚厚一层血迹。慕迟夜站在原地,心中焦急得很,意识中却丝毫没有“可以上前去追”的念头。
他听见左言湫很轻很慢的话。
“你在这里待得太久了,阿慕。”
“太久了……不该这么久的。你早该出去了,我这就送你出去。”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的。虽然他背对着慕迟夜,但慕迟夜就是觉得出,他嘴唇上扬,虽然时间短促,但的的确确是笑了一下的。
“出去之后……记得等我啊。”
左言湫离得太远了,但慕迟夜依旧奇迹般的能看清他身上每一丝细节。他看见左言湫的身形愈发淡化,他看见左言湫的镰刀,那镰刀上面积了厚厚一层血,血又生成厚厚一层暗红色的铁锈,锋利的镰刀变得圆钝,刃折了,柄损了,最后——最后,那道背影彻底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