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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三人面色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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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面色俱是一变。
凌瑜寒抢上前去,伸手去摘少年头上的头盔。那似乎长在少年头上的头盔被凌瑜寒一碰便松垮下来,很轻易地被凌瑜寒摘了下来。
头盔之下那张令人熟悉却又说不出为何熟悉的脸痛苦地扭曲着,眼眸紧闭,面色发青,似乎嘴唇都泛了青白色。
他的面孔已经变得僵硬、苍白,早失却了活人的气息。
但凌瑜寒没有看到似的,冲过去将少年放平在地上,撸起袖子就开始按压少年的胸口。他的按压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用力,到后来几乎超出了人类所能够达到的极限。
不知多久之后,少年的手脚弹起来,口中发出一阵嘶哑的呛咳,终于干干呕了几声。
凌瑜寒立刻停止了胸外按压,那几乎快出残影的动作与彻底的静止之间并未做上分毫缓冲,这使他像个设计精密的机器人。
三双眼睛都在看着少年。
少年慢慢地张开了眼。
他的瞳孔是浓黑色的,里面没什么情绪,只失焦地直直对着上方。
凌瑜寒将少年扶起来,慕迟夜顿了顿,将手里口香糖递过去:“你要的东西。”
少年的眼睛慢慢聚在那包口香糖上,半晌,缓缓开口:“没有西瓜味的吗?”
虽则这口香糖看不出颜色,包装上也没有任何说明,但少年说出这句话的一刻,慕迟夜便莫名坚信着这包口香糖是樱桃味的——怎么能不是呢?这是真理啊。
他于是道:“找到这包就挺费劲的了。好像只剩下一种口味的了。”
少年望着口香糖,半晌,接过去,叹了口气,道:“你们为什么要救我啊。”
他慢慢扯开透明包装袋,捡起一颗樱桃大小的口香糖,一口咬下去,但说话时吐字却与平日一般的清晰。
“让我死了,不好吗?”
“千万别这么说。”凌瑜寒立刻严肃道:“你还有大好未来呢,你留下遗书,你的家长都很着急,你还有爱你的家人和朋友,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少年嘲讽似的笑了一声。
“爱我?”他重重地咬了这两个音节,讽笑道:“你确定,他们‘爱我’——而并非只把我当作他们养老的保障、茶余的谈资?”
凌瑜寒没有立刻回答。
少年便愈发嘲讽,似乎还有些失望似的笑了一声。
“他们爱我吗?爱我的话就不会将我扔到这个学校来了。是,学校是顶好的学校,但里面学生非富即贵,几乎就没什么中产出身,更不用提像我这样的了。”
他怎么样?
哦,慕迟夜隐隐约约想起来了。少年的确是生在一个比较困窘的单亲家庭里,家中除了他自己,便只有个母亲,和一个七岁多的弟弟。母亲收入不高,维持生计已是紧紧巴巴,于是少年在一众非富即贵的同学中便显得特立独行了。
“你们不知道穷人在这儿多受排挤。”
少年向后一靠,自嘲道。
“谨慎些,有人嘲讽你乡巴佬;懦弱些,多得是人欺负你;而倘若你强势些,是,明面上没人说什么了,暗地里倒是变本加厉。”
慕迟夜微微蹙了下眉头,隐约觉出一二分耳熟来。
他的脑海似乎朦朦胧胧地将这话自动接了下去,但欲要去细想,却并不能想清晰。
“刚入学的时候,我也想交几个朋友,但哪儿有人和我做朋友?倒是嘲讽我的人一茬接一茬。那干脆不要朋友咯,一个人独来独往,倒有人开始说我酷了,是,明面上讥讽我的人的确销声匿迹了,暗地里呢?我那老年机没法收微信,短信箱里便堆满了各种匿名诅咒辱骂的话——我真应该给你们看看。”
少年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带着点轻蔑与不甘道:“一群小人,只会背后搞些小动作。但他们的小动作虽然下作,但不得不说,挺成功的。”
慕迟夜愈发觉得这些话熟悉了,仿佛它们每一字每一句都原本便存在潜意识里,仿佛少年将这些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脑中接受的信息并非是声音转化而来,却是那些字句从潜意识蹦到表层意识而成。
但那熟悉感转瞬即逝,慕迟夜揉了揉额头,甩掉一些朦胧的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想法,只认真去听少年的话。
“我想退学了,但我妈说这学校是好学校,不让我退学,我还要提,就哭着历数自己为我的教育花了多少钱、有多么不容易,我能怎么办?再不适应、再难受,只好继续坚持了。”
少年慢慢地道。
“我找过老师,但信息是匿名的,老师查不出来的,于是在班级里警告一番之后,终于不了了之。但这番警告而无计可施的作态却叫那些人彻底没了后顾之忧,于是我的短信里辱骂信息更多了。”
“我本来以为我不在乎的。”
他微微笑了一下,重复:“我本来以为我不在乎的,但我太高估我自己,也太低估他人的恶意了。我受不了了。”
慕迟夜听得揪心,忍不住问:“后来呢?”
“手机不能丢掉,那是我妈和我联系的唯一工具。有时候我妈晚归,倘若手机打不通一定是会挨一顿臭骂的,况且那是我父亲的遗物,我也并不想丢。不能丢,只能在其他地方想办法。我找过我妈,想要要个新卡,但没办法。一张身份证只能绑定一张卡,而其他的卡,即使是临时的卡,也得要钱。我妈不想出钱。我实在忍不了了,向我妈坦白了。”
他淡淡耸了耸肩。
“谁想得到呢,我妈看到了那些信息,居然训我。”
“训你?”左言湫出了声。他似乎极为不理解的模样,微微蹙起眉:“你何错之有?”
“我没错,”少年居然笑了出来:“是啊,我没错,我压根没错,我唯一的错处就是穷。但我妈认为人家富人的小孩教养都好,有人骂我,肯定是我有错。道个歉,就过去了。”
但怎么过得去啊。
一股巨大的愤怒在慕迟夜心中升腾起来。
怎么过得去。少年如今稍显“平静”的生活是他那副“酷”的假面撑起来的,倘若剥离了这副假面,还不知道那些牛鬼蛇神会做出什么呢。
而这少年的母亲……富人家的孩子教养良好,这不过一个无可厚非的观念罢了,但仅凭着“教养良好”这单薄的架子,就能任由别人辱骂自己的孩子,这母亲当的,也当真不配为人母。
左言湫倒是显得平静,只蹙着眉,道:“然后呢?”
“然后……”少年想了想:“然后就是些没那么重要的小事了。我成绩被影响了;学校通知我说全免的学费和奖学金都没有了;我妈更急了,日□□着我去学习——然后我就到这儿了。”
一旁的凌瑜寒忽然道:“将手机交给我。”
少年不解:“你要那个干什么?”
“立案。”凌瑜寒淡淡道:“单纯的言语侮辱的确很难立案,但言语侮辱致人自杀就另说了。”
少年的眼睛微微一亮。
他的手伸去兜里摸手机,将要拿出来的时候,却顿了顿,望向慕迟夜左言湫二人,面上露出点为难:“你们……”
慕迟夜站起来,拉了一把左言湫:“已经上课了,我们就走了。”
他们一道走到机房门口,推门而出——
左言湫慢慢张开眼。
他发现他正将手半支着头,手里的笔已松松滚落到纸上,浅浅蹭开一片墨痕,仿佛刚经历过一场小憩。
是小憩吗?
左言湫蹙了蹙眉,隐约记得自己似乎做了梦。但梦关于梦的记忆急速从他脑海中淡去,最后只留下一个隐隐约约的关于‘樱桃味口香糖’的印记。
但口香糖没有樱桃味的。这大抵只是梦境的扭曲杜撰罢了。
梦是不可以当真的。他于是熄了自己细细回忆一番梦境的心思。
摊开在他面前的纸上内容一如既往的看不清着。他隐约记得自己似乎曾经看到过纸上写着什么,但想了想,隐隐约约并想不起,于是便不再想。
他拿起纸杯,向茶水间走去。
茶水机前,背对着他,站了个人。
左言湫脚下微微一顿,而那人似乎听到了他走路所发出的细微声响,回过头,笑着向他打招呼:“来了啊。”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于这人的亲近感比以往更甚,但很快将之抛在脑后,向慕迟夜微微颔首。
这当口,慕迟夜的咖啡已经好了。他将马克杯挪开,示意左言湫把茶杯放上去。
然后走向一旁零食架子,很自然地问左言湫:“你要吃什么?”
“口香糖。”左言湫想了想,不知为何那樱桃味口香糖的影子一直在他脑海中晃,于是他道:“樱桃味口香糖。”
他不理解为什么慕迟夜听到他的话手上一哆嗦会差点将自己的马克杯打翻。
纸杯已经变作了茶杯。左言湫垂眸望了片刻正慢慢流出的微微冒着热气的茶水。
他发现慕迟夜正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望着他。
左言湫想了想,猜测:“没有樱桃味的口香糖吗?那拿一个别的口味的也可以。”
他拿起茶杯,因慕迟夜那隐隐含着失望的目光而心中发堵,却并不知道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