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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宋桢面前的 ...

  •   宋桢面前的狂风终于慢慢止住了。
      他张开眼,果然只看到了半空中薄薄一层灰色雾气,大大松了口气,将通身已经在簌簌的往下落金色碎屑的金光收起来,改为捻着佛珠半阖上眼念诵往生经。

      往生经只颂了一遍半,天空中最后一点黑雾便也消弭了。
      宋桢终于向左言湫的方向看去,他似是有些话想要说的,但最终只低眉笑了笑,抬手摸索了一下面庞,指尖便沾上了一点红色的痕迹。

      他盯了那血痕片刻,拇指与食指一蹭,那血痕便被蹭成了点极淡的印记。宋桢再没管它,而抬起眸,如往常一般平静,那平静中似乎还添了点不知因何而起的从容。
      “施主,”他道:“我的时辰到了吧?”

      左言湫也遥遥望过去。他眸中一瞬间闪过一段极复杂的情感,这必定是当年他应答时所没有的。但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轻轻“嗯”了一声。
      听到这个回复,宋桢居然笑了下。

      “倘有来生,”他微微笑道:“施主可否满足我一个愿望?”
      左言湫道:“你说便是。”

      宋桢低声诵了声佛号:“倘若来生再遇,施主记得提一壶清酒、一只烧鸡来见我——这辈子这般多清规戒律、条条框框,来生我也该好好在那红尘中做一场了。”
      左言湫没说话。但当年的左言湫当是说了话的,因为宋桢停顿了片刻后,又笑:“很难以理解吗?施主曾问过我真心想要什么,我想了许久许久,终于想到了。”

      “红尘。我想要入红尘,因凡人之喜而喜,因凡人之悲而悲,因切身体悟了凡人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因而才会生出一个一定要保护普通人的原因……很难以理解吗?”
      左言湫大抵是说了一句“我体会不到你的感情”的,因为宋桢垂着眸念了声佛号:“抱歉。”

      便是这一刻,那岌岌可危的苍穹终于彻底落了下来。
      混沌弥散,慕迟夜只来得及下意识扯住左言湫,那混沌便顷刻淹没了一切。

      ——

      他张开眼。
      他似乎才结束片刻的小憩,手中的笔依旧松松地被他握着,还未彻底落下去。他面前的纸页上写着什么,他大抵是该接下去的,于是他低下头,向那纸页上添了些什么。

      片刻之后,他搁下笔,起身,推门而出。
      踏出门一步,再回头看时,原本亮着暖黄色柔光的自习室已是门户紧闭、昏暗一片。透过玻璃门,看得见自习室满室寥落,原本安静的人群俱消失不见,摆满了参考书籍的圆桌上仅余下雪一样白的桌布。

      他转头看了一眼,看到玻璃的门上多了一张通知。
      他凑近了些,那上面写:亲爱的自习室会员,由于某些原因,自习室今日停休一天。有自习需求的会员可以在楼下自习。我们将为您提供饮料零食。

      他看了一眼,转身下了楼。
      不同于楼上的圆桌,楼下是一个个被最顶头上种上了绿植的隔断隔开的卡座。大部分卡座上都已坐上了面目模糊的人,他们安静地低着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他习以为常,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他择了一处位子,坐下,拾起不知何时被他握在手中的笔,慢慢地在那不知何时放在桌上的纸上写了起来。

      他的笔慢慢地落着,四周光线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暗下去,灯亮起来,不片刻,灯也灭了,四周在片刻的黑暗后又很快地亮起来。
      他终于搁下笔,起身沿着那一长排卡座走向尽头的茶水间。

      一个纸杯正被他拿在手里,茶水间只有一个四四方方的饮水机,他走过去,按下上面那唯一一个按钮,温醇的茶水便顺着那探出来的出水口流入了他的杯中。
      他向下看了一眼。

      纸杯已经变成了玻璃质的,那杯中清透的茶水半满,杯底浅浅铺了一层茶叶,柔嫩舒展,端是好茶。
      他习以为常地拿起茶杯。

      将将要转身,脚下却忽一顿,又转过身去一旁摆放着种种零食的架子上拣了几块被透明玻璃纸包起来的糖,五彩缤纷,煞是好看。
      茶杯似忽然多出了个把手。他端着茶杯,揣着糖,又原路走回了方才自己坐的地方。

      那地方已经坐了个人。
      他微微蹙了下眉,端着杯子走过去,稍微用了半分力气,让茶杯与桌面磕出轻轻一声响,足以提醒,又不至于打扰。

      那人抬起头,他将他手中被包裹在厚厚浓雾中的书合上,站起来,望见他的脸,微微一愣之后带着点讶然和歉然地笑起来:“这是您的位置?抱歉,我以为这里没人。”
      他其实并没有生气,于是他只摇了摇头示意不妨事,便坐在了那人让出来的位子上。

      那人却没有走,只往旁边让了一大截,又坐下,看他手中那不知内容的书。只是这次他看得心不在焉多了,看书间隙还不时抬眼,去望一眼他。
      他有些想提醒那人一个卡座只能坐一个人,但方才将目光向那人方向投过去,便正撞上那人的眼。那人微微一怔,然后弯起眼冲他笑了笑。

      他又将目光挪回到自己的纸页上。
      算了,他想。

      他的笔尖又与纸面相触。光线昏暗下来,又亮起来,他探手将茶杯拿起来,一饮而尽,复而站起身,又向茶水间去了。
      他手中的茶杯又变作了纸杯,而他一副很习以为常的模样。

      那人也在茶水间,正在按动那接水的按钮,从出口流出的是萦绕着热气的、冒着些苦香的液体,那大抵是咖啡。
      那人看到他,笑着点了点头,很快地将他的黑白马克杯挪开,为他腾开地儿来。

      他也向那人点了点头,上前接替了那人的位置。
      潺潺的茶水灌满了他的杯子。将手指从按钮上收回的一刻,他余光瞥到了那人,那人正认真地在零食架上面挑挑拣拣。

      他接好了水,那人也大概完成了他的挑拣,拿着一包小圆蛋糕和一包三明治站起身,很满意的模样。
      他们一道走了回去。

      那人望见他手中空空,便问他:“你不拿点东西吃吗?”
      他想说不用,想了想,却下意识掏了一颗糖果出来,摊开手给那人看:“我还没吃完。”

      糖果包装的很漂亮,透明的玻璃纸,在暖黄色灯光下折射出近似于琉璃的颜色。里面的糖果是微微泛黄的白色的,晶莹剔透的模样。
      但那人却对着糖果皱起眉。

      “这种不好吃。”那人很认真地同他道:“包装的特别好看的大多是装饰,充门面的,其实里面内容除了甜就什么也没有了。”
      “是吗,”他想了想,说:“我不知道。那待会拿点别的好了。”

      “不用拿别的,”那人愣了愣,笑了起来:“我的分你吃——话说,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名字?

      这似乎是个很遥远的概念了。他想了片刻,隐约的从意识深处浮出一个字来。
      “左。”他平静地道:“我姓左。”

      那人便又笑起来,也想了想,同他道:“我姓慕,你可以随意称呼。”
      左言湫应了一声。

      他们很快地走到卡座处,在位子上坐下。左言湫的笔又出现在他手中,他习以为常地抬起笔,就要在纸上落下字去。
      “左先生,”慕迟夜忽然带着点笑意,唤了他一声:“干了这么久,也该饿了,咱们先把这些东西分了?”

      左言湫下笔的速度一缓,一滴墨顺着他的笔尖滚下去,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墨痕。
      然后他搁下笔,道:“好。”

      笔似乎漏墨了,细小的墨痕印在洁白色的纸上,并正以一个极缓慢的速度扩大。他看了一眼,没有理会,而只是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接过慕迟夜递给他的一块小蛋糕。
      他咬了一口。

      没有味道,他很习以为常了,食物素来是没有味道的。只是咬下去口感绵密蓬松,这于他而言已经是个很新奇的体验了。
      慕迟夜望向他,问:“口感如何?”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慕迟夜便笑起来,也一口咬下他手中的蛋糕。但只一口下去,他面上的笑便消失了,微微皱起眉头,将蛋糕搁了下来。

      左言湫问他:“怎么了?”
      慕迟夜便又笑起来,摇了一下头:“没事。”

      他转而拿起三明治,再没碰那一包蛋糕。
      左言湫慢慢将那一块蛋糕吃尽,终于拿起笔。笔洇出的墨已经蔓延至小半张纸上了,他于是将最上面那张纸折起来压在一旁,复又在另一张纸上慢慢地写。

      他规律地进行了十几次打水与写字的循环,每一次慕迟夜都陪着他。他们本没什么好聊的,但十几个循环下来,左言湫的话也多了些。
      慕迟夜似乎对他有些不同,他也说不清楚,他没见过其他似他们一般的人,但他却也隐约知道他对于慕迟夜也是有些不同的。

      于是,在一次回程路上,当慕迟夜将他的马克杯挪到另一只手上而空出一只手牵住他的时,他并没有太过惊讶。
      期间曾有片刻迟疑,但他最终还是握住了慕迟夜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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