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苟命后我有了男朋友》弦烛

84、第 84 章 宋桢不知想

　　宋桢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时默然无声，半晌，方才笑了下。那是个略含了些复杂意味的笑，那个笑似乎终于破了宋桢的慈悲相，此时他看起来已与一个寻常僧人别无二致了。
　　“施主同我说这些，”宋桢笑道：“是想告诉我什么呢？”

　　“你将成佛了，”左言湫平静地指了指他，道：“而你尚且没想好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你该好好想想，你到底要不要成佛。”
　　宋桢垂下眸，念了一声佛号。

　　他没再说什么，只慢慢垂下眸，手中依旧缓缓捻着那串佛珠。

　　法器将他们带到了另一处地方。那里的人依旧饱经恶鬼肆虐之苦。宋桢倏然惊醒，立即投身于除鬼中。
　　他们都再没谈起那天云巅上的对话。仿佛那件事从没有发生过。

　　只是宋桢并不再每次降妖除魔后急于离开。飞行法器被他收了起来，他买了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洁白，俱是神俊非常。
　　初时，他的法相依旧有些佛的旧影在，于是那些百姓常常鸦雀无声，虽不再跪拜，却只静默而敬畏地目送他离去。

　　时日慢慢淌过一截，法相的影子在他面上淡了。宋桢似乎终于成了个与他年龄相符的少年郎。
　　于是，在某一次除鬼之后，终于一个个头还不到宋桢腰间的小女孩在他翻身上马前，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摊开手，掌心里红艳艳一个大苹果。

　　宋桢有些茫然地看向小女孩。
　　小女孩期待的看着他。

　　于是宋桢隐约明白了，试探道：“给我的？”
　　小女孩本已开始逐渐黯淡的眸如星子般倏然亮起来，使劲儿点了点头。

　　他便拿过了那只苹果，微微笑了下，道：“谢谢。”
　　小女孩没说出一句话，脸蛋涨得通红，兔子似的飞快窜到自家大人身后，低着头，不说话了。

　　小女孩初战告捷，那些看似依旧专注于手上活计却悄悄竖着耳朵听着动静的村民便也纷纷放下了活计，热情地围了上来。
　　“大师，我家里做的腌菜，您拿些去吧，爽口得很！”

　　“大师，俺家新烧的鱼……”
　　“大师，那面山上的果子……”

　　“大师……”
　　“大师……”

　　宋桢被夹在中间，很有些无措的模样。这还是他头回应对这些淳朴乡下人的善意，以至于在外人看来，很是手足无措。
　　左言湫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指尖微微弹动，右手食指上的小痣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又微微褪色了一点。
　　于是左言湫背着手，悄悄在空气中画下小小的一道封印情感的符。

　　他的表情太司空见惯，以至于没有人发现这里正发生着什么。

　　当天晚上，终于推脱掉热情的村民们留宿的邀请后，宋桢与左言湫一道走在土道上。
　　他们没有骑马，只牵着马，慢慢地在路上溜达。

　　宋桢似有什么想说的，欲言又止许久许久，久得二人几乎牵着马从小径这一头走到了另一头，几乎看得到遥远的城市的轮廓了。
　　左言湫忽然发问：“你有什么想说的。”

　　说是问题，语气却平直得很，似乎这些年头里同宋桢一道踏过千山万水、看遍人世悲欢而在他身上攒起来的那一点活气又消失了个殆尽。
　　宋桢看了他一眼，缓缓蹙起眉。

　　他们又沉默地走了片刻。
　　“施主，”宋桢捻着手中佛珠，缓缓道：“听贫僧一句，日后切莫再加固那封印了。在封印下，施主不觉空虚吗？”

　　他的后半句不过是临时凑起来的，但左言湫却彻底忽略了前半句，只颇认真地回答了后半句的问题：“我不会有感情。”
　　宋桢闻此，也知左言湫大抵不怎么想提这事儿，只无奈笑笑，将这话题轻轻揭过。

　　明明已经看得到尽头了，但这小道却忽无穷无尽了一般，一步步向前去，却总也并不能有丝毫接近那路的尽头。
　　慕迟夜蹙了下眉头。

　　这一段景物太过于精细逼真，逼真得几乎叫慕迟夜以为他正在另一场幻境中。
　　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只是在一场梦里。

　　慕迟夜抬眼望了一眼慢慢龟裂、破碎，星星点点的往下洒落的天空。
　　天已经被剥离了大半，露出大半翻涌的混沌，而剩下的天幕依旧在往下掉，零零落落，这一片密林之上那一小块天愈显逼仄，几乎就要彻底落下去。

　　而他们依旧在小道上慢慢地向前走。
　　左言湫忽驻足，他微微蹙起眉，抬起眼，似有所感般向天幕之上望过去。

　　一片碎裂的星屑慢慢飘落在左言湫眼中。
　　左言湫眨了下眼，忽然道：“我想起了我找到你是要做什么了。”

　　宋桢也停了下来，素来波澜不惊的面上浮出点欣然来：“那么，施主到底想做什么啊？”
　　左言湫向他望过去。

　　情感正被封印着，但慕迟夜依稀从他眸中觑到些恍然来——也不知道在他的记忆恢复之后，他到底为什么会恍然。
　　但除了恍然，他眼中便没有什么了。想起一切的痛苦抑或喜悦、送走故友的怅然以及悲哀、对于命运的绝望或者无力……都不曾有。

　　慕迟夜看着他，心中微微一刺。
　　宋桢说得对，他想，左言湫的确不该再继续加固他那个封印了。

　　空虚无聊倒在其次，只是——曾经的他如此设法才得到的东西，不该被他这样简单的丢弃的。
　　并非值不值得的问题，只是倘若丢弃，左言湫一定会后悔的。虽然并不曾经历过左言湫所经历的，但慕迟夜莫名笃定，他一定不会放弃自己的情感，也不会放弃人间——即使它们为他带来了再大的痛苦。

　　左言湫平静地笼着缰绳，他一只眼的瞳孔中，似一点微光莹莹，那大抵是那枚星屑。
　　宋桢眼里的欣然似乎并不能叫他动摇分毫，他只很平静地同宋桢道：“我需要你的性命。”

　　慕迟夜觉得自己大抵已经被左言湫锻炼出来了——不然，为何在听到这一番话的第一时间不是去检查梦境是否稳定，而是赶去端详宋桢的神色呢。
　　但他到底没有看到。在左言湫说出那一句话的一刻，天旋地转，他们又换了幅场景。

　　他从没见过那么多的尸体。
　　横七竖八，到处都是尸体，铺在地面上不高的一层，却几乎没有给人留下下脚的地方。

　　有断裂的旗杆压在死不瞑目的尸身上，那旗杆还连带着半截勉强看得出底色的红旗；有尸体被深深压在侧翻的马尸下，脖子扭出个常人达不到的弧度，眼睁得大大的，眸中满是恐惧……
　　有几处燃了火，硝烟味呛人得很，烧得深秋的地面都变得滚热。

　　宋桢一手执法杖，一手拈佛珠，正肃然地合眼站在最前。
　　这时间大抵距离左言湫那一句“我要你的性命”已经过去许久，宋桢消瘦了些，僧袍变得有些破旧，似乎他一下变得很忙，忙于到处净化冤死的魂魄、超度恶鬼。

　　似乎……时日无多了一般。
　　慕迟夜忽有些好奇左言湫的解释了。他实在想不出到底什么样的事才能叫一个方才对红尘产生眷恋、找到目标的人毅然决然放弃一切，准备后事。

　　明镜君之死，官方的说法是他几度招引鬼物并一举净化之后又找到鬼物最多的一处战场，投入战场，与鬼物酣战一天一夜，终于将此处滞留的魂魄尽数超度，自己却也力竭而亡。
　　但既然左言湫找上了人，那么官方说法的可信度就得打个折扣了……

　　慕迟夜忽然心里一突，又仔细将四下环境看了一翻。
　　战场……深秋……鬼物聚集……全对上了。

　　玄学界的孩子背诵七君的事迹就同普通小孩背诵静夜思一般理所应当，慕迟夜记忆力又极好，他自然记得明镜君所做的所有大规模净化。
　　而这所有净化中，符合当下状态的只有一个。

　　——那是叫明镜君死的一场净化。
　　慕迟夜再仔细些确定了一翻，便微微蹙起眉，向左言湫看过去。

　　他只是下意识地往那面看，脑中正迅速思索着可能与对策，却不料正正对上了一双眼。
　　那是他很熟悉的眼，此刻却并不如死水一般不起波澜了，反倒像是略有些不安的模样，与慕迟夜视线接壤，略微垂了下眼，又生生抬眼，彻底与慕迟夜对上。

　　只这一个小动作，慕迟夜便确定了——左言湫已经恢复了记忆。
　　他望了眼闭目的宋桢，不动声色地挪到了左言湫身边去。

　　“你……”他低声道，他本想问左言湫在与宋桢同行时状况是如何造成，却临到头来改了主意，只问：“这是宋桢逝世的那一场净化？”
　　左言湫似是松了口气的模样，轻轻应了一声。

　　但慕迟夜不想提，沉默片刻之后，左言湫却主动起了话头：“你可是好奇我的情感是怎么回事？”
　　慕迟夜有些意外左言湫竟然会主动提起这个话头来，但他既然说了，慕迟夜便欣然点了头——他的确十分好奇。

　　左言湫沉默片刻，微微蹙着眉头，似正斟酌。
　　半晌，他缓缓道：“我的封印曾经囊括过一部分记忆，因而我曾以为自我封印是我对于人世心灰意冷之体现……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并不是心灰意冷之下意图重新回到我曾经端坐的高台之上，再不入红尘……我的自我封印，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又停顿了片刻。

　　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些，左言湫微微垂着眸，似乎正意图从那大片大片“不可说“间拣出一些可说的词汇来描述那段故事。
　　“我自我封印，是因为——倘若我不这样做，世间便会发生更加不可言述的可怖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