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第 83 章 当年的结局 ...
-
当年的结局不出慕迟夜的预料,当是宋桢落败——但在梦境中,旱魃不过虚虚一晃,身上便平添三五伤口,而宋桢则衣袍染血,几乎半跪到地上去了。
旱魃缓慢地再一次向他们走过来。
慕迟夜刚欲动手,却见左言湫上前一步,伸手抵向旱魃。
宋桢一抬眼便见到这一幕,面上平淡终于碎裂过半,喝道:“小心——!”
左言湫轻描淡写将旱魃足够踏碎人骨头的一击格出去,再用了点巧劲将手上未卸完的旱魃余力调了个个,那旱魃倏然便倒飞了出去,狠狠轰在地上,轰出一个尺许深的坑来,尘土飞扬。
“小心”两字余音还噎在宋桢喉咙里,他有些僵硬地望着那面飞扬的尘土。
半晌,方叹了口气,带着点苦笑,道:“是贫僧眼拙,竟不曾看出施主亦是同道中人,贫僧与那旱魃缠斗许久,依旧不曾损伤他几分,施主却一击便足以至此,当真……”
他将未尽之意咽下,微微摇了摇头。
但左言湫却带着点不解,很平直地道:“你没有同那旱魃缠斗。你只摆了个起势,一打眼,便是这般姿势了。“
宋桢愣了愣。
他似是有些不解的——他的确是该不解的。不及阻止左言湫的慕迟夜叹了口气,禁不住扶额。
这梦境,需得自己醒来才算完毕。梦中被外人强行叫起,只能从一个梦掉到另一个梦中去罢了。因此他方才不动声色地跟随着二人,等待时机。
但好在这一句并未造成再大的后果。宋桢只困惑了片刻,便道:“许是施主重伤初愈,看花了眼吧。”
左言湫便不再说话,顺便将刚刚挣出来的旱魃一袖拂了回去。
收尾的人很快来了,他们一面收拾着旱魃一面不断道歉,宋桢微笑再三表示他不在乎之后方才得以脱身,又一次一个人慢慢走在路上。
这次他走得倒没那么急了,虽在梦中不显,但现实中大抵与头先的态度有了天壤之别——这也难怪,被一个普通人跟着或被一个天师跟着,玄学界任意一个天师态度都会有所区别的。
毕竟,普通人实在是太脆弱了。
那一句话大抵还是对于宋桢有些影响的。虽则那一句话已成过去,他大抵还在想着它,最明显的证据便是梦境的速度在逐渐加快。
日月方从东边探出头来便立即走到了西边去;上一刻的漫天晚霞下一刻便迅速暗淡消失,星幕在空中迅速走过一轮,启明星熠熠的,很快又归于暗淡……
最终,苍白色的天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自苍穹之上坠落。
他们踏过的地方几乎是移步换景,上一霎还是秀丽苍翠的高山,下一刻便成了白雪皑皑的平原。叶迅速枯黄摇落,又很快生出嫩芽来。飘飞的雪瞬间积满一层,又瞬间融化,天迅速暖起来,不片刻行人便换了轻薄的夏衫。
但更多时,慕迟夜并看不到这一切。他只看得见一望无际的黑雾,听得见黑雾中凄厉的鬼哭。
他们踏过的地方总是战火纷飞的,战场上盘旋笼罩着厚厚的遮云蔽日的雾。普通人对此毫无所觉,他们也更觉知不到,在他们注意不到的地方,一个渺小的僧人踏入战场,一颗一颗捻过手里佛珠,口中缓缓喃喃着晦涩的经文,慢慢将黑雾驱散。
他当然也受过伤。刀枪无眼,况且在专心致志念诵经文的时候。但大抵是神佛保佑,那伤,即使最重的伤,也不过是小伤。
这一场记忆中,左言湫更趋近了旁观者的角度。
他只不紧不慢地跟着宋桢,在宋桢真正碰到危及生命的事故的时候方才会出手,其余时候,无论宋桢受伤与否,他都似个冷眼旁观的看客。
偶尔,宋桢会停下来,笑问左言湫:“施主,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左言湫总是很平淡的回答:“我不知道。”
他们踏过了数个轮转的春夏。宋桢周身那层隐约的佛光已经凝实,此时,在普通人看来,比起一个人,他倒更像一尊佛了。
他挥一挥手净化了一只在村庄中作乱的弱小恶灵,御风而去。祖祖辈辈躬耕于此的村民哪见过这般架势,呼啦啦跪倒一片,额头几乎被地面磕出血来,齐声高呼着佛祖显灵。
再抬起头,那佛祖却已杳不知其所踪了。
宋桢踏着飞行法器飞在高空中,望着底下那群叩拜的人兀自出了会神,又忽转头,微微笑起来。他的笑含着对于众生的慈悲,却似离人间越来越远了。
“施主,”他含笑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左言湫依旧回答。
但片刻后,许是底下那群普通人终于微微的将他触动了一分,他终于添了一句:“你又想要做什么呢?”
宋桢望过去,眼里一分愕然三分欣喜六点茫然,比起方才那慈悲的如来像来,终于开始像个人了。
“你问什么?”他问。
“你又想要做什么呢,”左言湫俯瞰着下方,平静地道:“你降你的妖,除你的魔,守你的清规戒律,修你的不坏金身——那么你,作为你这个人,想要做什么?”
宋桢眼里的困惑又深了些。
这个普普通通的问题似乎很叫他无法理解。他想了好片刻,又接着想了好片刻,略带着点迟疑的道:“贫僧……愿斩妖除魔,守护一方安宁,求得六根清净,修得不灭金身,功德圆满,立地成佛……”
他慢慢住了口,眸中显出一分深思来。
“这并非你所想要做的,”左言湫道:“只是身为佛子,你所应该去做的。这是佛门上下对于你的愿景,而我问的是你自己想要做什么。”
宋桢在云端呆了片刻。
他然后他慢慢摇着头,笑了起来。
“贫僧这几十年活过,还不如施主素不通世故来得通透,”宋桢带着点自嘲,道:“施主说得许是有理的,但佛门从来愿景如此,这大抵也是极好的事,贫僧又为何不去追求呢?”
左言湫静静立了片刻,终于慢慢蹙起眉。
这似乎是他这些年里脸上出现的最生动的表情。
他蹙眉想了想,带着一点点、几乎叫人感受不到的困惑,道:“我曾经拼了命也落不入这红尘中去,你们生来便处于万丈红尘中,一个个的却总想要挣出来。可真奇怪。”
宋桢愣了愣。
他似乎更加困惑不解了些,发问:“方寸之外,有何不好?”
那一闪即逝的困惑已经从左言湫面上褪去了。他很是平静的反问:“红尘之外,有哪一点好处?你只看得盛世乱世相交替,打眼间年华流逝,美人迟暮、少年老去,朋辈成新鬼;你曾竭尽全力而得以挽回的盛世被下一个乱世所取代,百姓流亡、鬻男卖女,一切皆与上一个乱世无甚不同,即使心中自知拯救了一辈抑或几代人,转眼便是战火纷飞,你认不清任何人的脸,便错觉了千百万年,世代如此,从不曾有过盛世太平,你所作所为一切皆毫无意义……方外客除非不理人间,过得便只有这般日子——而倘不理人间,你去方外干甚?”
宋桢似乎已经被这一串话语打蒙了。
他又呆了片刻,张了张口,却似乎很难言。他的目光不经意划过左言湫的面庞,又忽凝在他脸上,带着点谨慎的意味,开口问:“施主……”
他没再说下去,只指了指自己的面庞。
左言湫似有所感,抬手,抹了一下颊侧,指腹感受到了一点点湿润。
他微微怔了怔。
自己哭了?
这是左言湫第二次感受到淡淡的、却不容忽视的困惑。
为什么要哭?
左言湫想不出。他不知道为什么付出了那么多努力自己竟还会流泪。他已经不很记得曾经的感觉了,只隐约意识到那感觉必不可能太好。而此刻,他的情感正慢慢挣脱束缚,向着那并不大好的感觉进发。
于是他顿了顿,抬起手,再次在虚空中画下一道道花纹。他手上明明空无一物,指尖划过虚空,却留下一道道繁琐的金色纹路。慕迟夜从没见过这般纹路,只感觉自己对其中那隐约透出的冰冷下意识的排斥。
这叫他更加警惕起来了。他自小是个天才,玄学界中物,只要合乎正道的,无一不叫他感到得心应手。这还是头一次有个大抵是合乎正道的东西叫他排斥。
宋桢似也很疑惑:“这是何物?”
“封印情感。”左言湫最后一笔落下,平淡地抛出个于其余二人而言不啻平地惊雷的答案。
宋桢仿佛从没料到过自己竟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他的身形凝固了片刻,好半晌,才慢慢的,游魂般道:“这样做……作甚?”
左言湫抬起他的右手。指尖略有褪色的小痣已经变得浓黑如初。
他端详片刻那枚痣,道:“我曾经封印过一次情感。”随后微微一顿:“什么时候已记不大清了,许是很久了,不知为何,最近它有了些解封的意思,我便再封一回。”
他的语气极为平静,理所当然的似乎封印情感这事司空见惯一般。
宋桢顿了顿,再开口时破天荒带了点犹豫与试探:“那……施主的情感,却又如何解封的呢?”
那一点错觉似的疑惑又回到左言湫眼中。
“我不知道。”他回答:“许是那一滴眼泪,但我想不到我为何会流泪。”
听闻此言,慕迟夜忽觉一窒,一股迟钝的、混杂着悲哀、痛苦与欣喜与骄傲的情感漫上他的心头。
细细去品,从苦涩中能品味得出甜意来,那甜味浓了,又显得愈发苦涩。
慕迟夜想,他大抵知道那一滴泪是从何而来的了。
左言湫在不知多久之前封印了情感。
一切一切的情感俱已离他很远了,远得叫他印象中只剩了朦胧“喜怒哀乐”四字的印象,而于再细些的,却再记不清了。
他当然也记不清,那情感百味中,是有一味叫“委屈”的。
哭得不是左言湫——不是如今这个左言湫。
是被左言湫割舍、分离、狠心塞到心中最深处的那一部分——他在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