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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幻境中,日 ...

  •   幻境中,日月已经轮转过数轮了。
      左言湫自那一日之后便闭门不出,只留了句不必打搅他,连小厮放在他房门前的饭菜也从未动过。他的房门内安安静静,仿佛从未存在过他这个人一般。

      若是寻常人,怕是早不放心去看看了,但谢鸣霜却也并非常人,左言湫要求他们不去打扰,他便当真如常饮食起居,一眼也不曾往那屋里看过。
      直到七日后的一个傍晚,左言湫的门终于开了。

      那时,谢鸣霜正坐在厅中一面饮茶一面占卜一面反复修改着手稿,听门吱呀一声响,将眼抬起,正对上刚刚从屋中走出的左言湫。
      左言湫除了面色有些苍白之外,一切如常,走路平稳,气息悠长,非常镇定——只是有些太镇定了,慕迟夜蹙了下眉,直觉不对。

      但谢鸣霜并没有慕迟夜那般敏锐的直觉,他只抬起头,又站起身,眼瞳微微亮着,道:“想好了?”
      左言湫将那一沓书稿放到桌上。

      “想好了,”他道:“我也有了个可以教你暗度陈仓的法子。”
      谢鸣霜正了正颜色,道:“你说。”

      “很简单。”左言湫道。他的声音有些紧绷,绷得带了点颤音,脸色也愈苍白了点——但那点变化都太小了,因那暗度陈仓的法子而激动急切的谢鸣霜并未觉察。
      “很简单。”他重复一遍,这次,他的些微不对彻底被抑制住了:“你且将那本书的名字改成博古集。”

      谢鸣霜应了一声,又疑道:“那便好了?”
      “自然不会如此,”左言湫摇了摇头:“将名字改了,再寻到你那玄术界的好友,叫他们中记忆好的一人看上三两遍这书,尽量多记些东西。”

      谢鸣霜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道:“如此,有何用意?”
      “这书决计留存不住,”左言湫低声道。他似乎终于掩饰的有些力不从心了,他的声音中带上了点气血不足的虚浮:“但倘若取那个名字,你可以先借你的玄术界好友看看,叫他们尽量多记下来些,在这书被收回去之后,留下最重要的部分。”

      谢鸣霜猝然站了起来。
      他的眉头深深皱着,一双眼中怒意沉浮,却并不是针对左言湫——他含着怒气的眼死死盯住了雪白的天花板,似乎想要透过它,直刺向其外的天空。

      “只能……”他含着怒意道:”只能这样了?”
      左言湫点了点头,他的脸色又苍白了些许,盛怒中的谢鸣霜却感受不到。他只站着,攥紧双拳,紧得骨节青白、指甲几乎抠破手心的皮肉。

      随后,双手脱力般一松,颓然坐下。
      “太……”他低声道:“太不稳定了。”

      左言湫也微微露出点苦涩的笑意来。
      “我如何不知,”他轻声道:“但,寻个记性好些的天师,再将可验证的时间缩到最短,将未来的那些大灾殃写得浮夸些、小灾祸描写的平淡些,他们总能记得的。”

      他似乎还有话想说,嘴张了张,面色却微微一变,在那儿顿了数秒,便转了身,动作带着点不明显的匆忙:“你且先想想,我回去了。”
      他离开的脚步初时平稳,后越来越快,有一二滴殷红色落在他的房间门口,然后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

      这一声将谢鸣霜从沉思中唤醒,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若有所思般缓缓蹙起眉。
      站起身,绕到门前去,不很费劲便看到了那几点殷红色。

      谢鸣霜盯着那点红看了片刻,眉心越蹙越深,最后缓缓松开,悄声吩咐了小厮将那血色收拾干净,便带着手稿,再一头扎进自己的房中去了。
      谢鸣霜并非什么很会表达的人,但却比那些外放的人更记仇,也记恩。

      慕迟夜知道,虽则明面上没什么表示,但谢鸣霜是记住了这笔情谊的。
      但是……他皱着眉,望向一边左言湫:“当年你那动用灵力越大身体损害越大的毛病就出来了?你到底动了多大灵力,竟然叫身体伤成这样?”

      左言湫道:“不多,不及最近使的任意一次多。”
      顿了顿,他解释:“只是当年这毛病比较厉害,略微用点,便会有很重的后遗症。”

      慕迟夜微微一愣,倏然间想起了在沈筵秋记忆中,苏寰那次占卜、占卜完毕后苏寰紧闭的大门,以及沈筵秋那深深一鞠。
      的确,占卜并不需要耗费太大灵力,更多是自身天赋。占卜耗掉的那点灵力换到如今的左言湫身上,恐怕几乎不会叫他有什么感觉。

      但当年苏寰却门扉紧闭再不见客……他早该想到的,当年左言湫的毛病一定比现在严重不止一成。
      慕迟夜有些微懊恼,但他很快收拾好自己的心情,犹豫片刻,安抚似的拍了拍左言湫的肩,安慰:“已经好很多了,总会好的。”

      他在安慰,但左言湫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点了点头,应了一声,便再度将目光投向幻境。
      通古集并不厚,即使需要占卜加上润色,耗时年余,通古集便也写完了。

      写完那日,谢鸣霜先去寻了个头几天便写过信叫来的天师,将原稿给他,让他先仔仔细细看了几遍,再提出些建议。
      那位天师看过之后赞不绝口,赞后,却忧虑道:“我知你想要以日后之王朝更迭讽刺当今圣上,但圣主不仁,不如写得隐晦些,不然恐有杀身之祸。”

      谢鸣霜摇着头笑了下:“我这可并非讽刺之作,通古集中记载一切,都是属实。”
      那天师眼中流露出明显的不信之意来,这是情理之中,即使他知道谢鸣霜有些本事,但能将未来预言得如此精细,却也的确叫人难以接受。

      但即使不很信,他也没说什么,只再将那书稿看了几遍,方才递回去,这次换了个凝重些的语气:“这书出来,圣上必定杀你。倘若躲不过,可到我师门暂避。”
      谢鸣霜有些意外地笑了下,对他道了声谢。

      从天师那儿离开后,他又马不停蹄地将书稿递送给书局,想叫他们印几份——即使左言湫说这书稿总会被销毁的,但多印几份,万一呢,万一便能留下来一份完整的呢?
      他本是没想要大范围传播的,只印几份便心满意足了,找得也是相熟的人,打得便是不将此事捅出去的念头,但人算不如天算。

      那个他所相熟的人背叛了他。
      谢鸣霜虽则在瘴州内没有极好的好友,却有些敬佩他人格却止步于性格的君子之交。在风声传出时,慌忙的便有人来报讯。

      交情不深,能报个信便已经仁至义尽。报讯的人只匆匆告知了这消息,便翻墙离开了。
      谢鸣霜送走了报讯者,回头时,面有忧色。

      左言湫安静地站在屋檐下,偏过头,望向报讯者离开的地方,目光有些散,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谢鸣霜迟疑一下,似想与左言湫说些什么,终却并没有开口,沉默地转过身,预备离开。

      左言湫却忽然叫住了他:“鸣霜。”
      谢鸣霜有些意外的回过头。

      左言湫眼依旧错也不错地望向报讯者离开的地方,手略略抬起,一柄长剑便倏忽出现在他的手中。长剑样式古朴,却依稀窥得凌冽杀气。倘若不是被沉黑色剑鞘包裹,那剑身必定是寒光烁烁、锋利至极的。

      那是一柄慕迟夜很熟悉的剑。那是左言湫初见便赠与他的礼物——那古朴的剑柄上,篆刻了“如风”二字。
      那剑带着杀气,左言湫的神情却很平静,周身如古井般无波,竟中和了那杀气,叫那剑也变得似乎极平和了。

      “你不想死。”他很笃定地道。
      谢鸣霜微微一怔,然后笑了一声。

      “不错,我不想。我还没有亲眼看过我的通古集到底流传下去多少、到底够不够帮助人类再度过一次危机……况且我还没有等到小陌,我答应他要等他回来的。”他轻声道。
      “但那又如何。”他身上少许落寞瞬间消弭,他重新露出个带点讽意的笑:“说实话总是遭人记恨的,我说了实话,皇帝不会放过我的。”

      他的通古集中曾载“圣君昏聩,诸公无度,三年之内,本朝必亡”之语,倘若叫皇帝看了去,必定是会不惜一切代价叫他人头落地的——毕竟,越是昏聩的君王、越是穷途末路的朝代,便越要营造出一片歌舞升平、越容不得人说他半分不好。

      但面对着皇帝的不惜一切代价,左言湫却只道:“倘若你不想死,我可以帮你。”
      如风剑在他手下无声无息地出鞘了半寸。它身上有种内敛的杀机,叫人不能第一时间注意到其间寒芒,而倘若注意到那森白剑刃,便再挪不开眼了。

      左言湫身上也显出一种内敛的杀机,他双目遥遥望向京城方向,声音愈发沉了:“倘若你不想死,我可以帮你——我可以带你杀出去。”
      虽则口中说着杀来侵之府兵,那种极内敛的杀意却是对着京城去的。即使不说,谢鸣霜也猜得出那股杀意到底针对着什么人——那是整个天下最最至高无上的人,却也是叫天下陷入如此窘境、百姓流离失所的罪魁祸首。

      并且在造成这一切之后,他依旧在京城中最繁华的地方,纸醉金迷,丝毫想不到任何关于悔改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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