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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谢鸣霜也顺 ...

  •   谢鸣霜也顺着左言湫的视线看过去,虽则什么也没看见,他还是笑了一下。
      “这王朝已经病入膏肓,只有推翻他,才能结束这一切,你也觉得,是吧?”

      左言湫摩挲着剑柄,慢慢将眼帘垂下。他身上杀机荡然无存,只很平静地回答谢鸣霜的问题:“官吏腐败,由上到下烂到了根,的确,即使羲皇在此,也再拯救不得了。唯有破后而立。”
      “但是,”谢鸣霜忽然话音一转,带着点笑道:“你寻我去做的事,重要程度大抵与此不逞多让,为什么拼着可能碍事,也要送我一个见到这一切的机会呢?”

      左言湫猝然抬起眸,眸中有些愕然之色,似乎很是猝不及防。
      半晌,他方才道:“你知道了?”

      谢鸣霜面上那点难得的真心实意的笑意消弭,他沉默片刻,简短道:“嗯。”
      左言湫慢慢摩挲着剑柄,将如风剑推入鞘中去。

      他似乎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即使经历过许多次,这种场景似乎还是会叫他无措。这许多次重复唯一的意义似乎便是让他能在再一次经历时愈发精妙地压住情绪,将其紧紧包裹在皮囊之中,压在那副平静的面具下,分毫不漏。

      只有微微泛白的指节暴露了些许他的情绪。
      他似乎不知该说什么,再经历多少次他似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沉默片刻后,他还是沿用了之前许多次那惯用的开场白:“……抱歉。”

      “你说的抱歉,”谢鸣霜反问:“是曾经的接近抑或是……”他顿了顿,蹙了下眉头,改口:“即将发生之事?”
      左言湫愣了一下。

      但还不待左言湫回答,谢鸣霜便自顾说了下去:“倘若你道歉是因为曾经与我做朋友心思并不纯粹,那自不必,毕竟我早知道你有些其他心思,况且即使曾经的心思并不纯粹,你如今也是将我当作真正的好友对待的。我如今亦然。”

      他顿了顿,见左言湫似一时怔然毫无插话的意思,便继续道:“倘若你因为即将发生的事而道歉,那更不必,即使我自己探知了此事,确定属实,我也自会去做的——我还感激你叫我少走许多弯路。”

      谢鸣霜停了下来,见左言湫似还是怔怔并无反应,禁不住叹了口气,只道:“让我再等片刻,总要彻底死了我这条心吧——等官兵围过来,你便带我去做罢。”
      左言湫似乎终于从怔愣间缓过神来。

      他慢慢提起剑,下意识将手搭在那沉黑色剑鞘上,垂着眼,低声道:“……无妨。”
      这二字一吐,他似乎终于找回了些言语的能力,复道:“无妨,此时还不到山穷水尽之地,甚至与其差之远矣。倘若你还有事想做,便先去做,我还等得。”

      “况且,”左言湫停了下来。这一下,他的神思似乎游荡到极悠远的地方去了,不知到底想起了什么,他眼中生出一种极柔软又极悲哀的感情,它们掺杂在一起,几乎造就一场惨烈的痛苦。

      但那痛苦之内,又总包裹着些什么更深、更纯粹的东西——那东西被他极小心地藏着,以至于不能透出分毫,叫人分辨。
      “况且,”顿了好半晌,他方才轻声道:“这柄剑……它是我的故人留与我的。倘若这次不拔剑,我以后恐怕再寻不到见到它的机会了。”

      谢鸣霜为这句话蹙了蹙眉。
      但他依然摇头道:“不必。在我所可观的未来中,这乱世之间,并无我一席之地。既我于这乱世毫无裨益,那不如去做些有意义的事——况且,这么些年了……”

      “这么些年了,”谢鸣霜叹道:“也许你说的对,倘若小陌还清醒,他早该回来找我了。而我死后五百年,他大抵也能够将我忘干净了罢。”
      左言湫按着剑的指节渐渐泛白,他抿着唇,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低声道:“不等了?”
      谢鸣霜摇了摇头,苦笑:“等不到了。”

      左言湫按在剑柄上的手指似乎更加用力了些,用力得剑柄上花纹都几乎嵌入他的手指中去了。他的欲言又止表现得极为明显,似乎再没有心力去掩藏这种种挣扎,但谢鸣霜却毫无所觉,只道:“等官兵到来,你便带我走罢。”

      又顿了顿,忽很认真地同他道:“至于你这柄剑,你定会等到下一次拔剑的机会的。”
      “虽则我无法预言你的未来,但无法预知昭示着无限可能。”

      左言湫按在剑柄上的手倏然松了松,他神色中颇有几分怔然,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却如释重负般吐了口气,问他:“你还有什么所愿吗?”
      谢鸣霜玩笑道:“我有,你便替我实现吗?”

      却不料左言湫很郑重道:“尽我所能。”
      谢鸣霜一愣,也敛下玩笑之色,认真想了想,忽展颜道:“我之所愿,大抵凭你是无法实现的——也罢,那就当戏语罢,毕竟这些愿望,同我一道长眠地底,总觉得亏欠了些。”

      虽则说着就当戏语之言,但谢鸣霜还是先正了颜色。
      “某之所愿,无他,唯三者尔。”

      “一愿某之死,虽不知其所踪,却不诛连无辜、不扰闾阎。”
      “二愿某之遗文,可为人牢记、代代相传,稍承其功,可保百姓无虞也。”

      “三愿……”
      他顿了顿,忽望向窗外的天空,面上显出一点哀伤,与一点不甘——虽则他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但他还做不到彻底的坦然。

      怎么能坦然呢?他还有约定没有完成啊。
      “三愿,”他低声道:“来世,再与君相见。”

      这句话中的“君”绝不是左言湫——或不仅仅是左言湫。
      哐当一声。

      慕迟夜挪开眼,警觉地望向凤陌——他似毫无所觉,只死死盯着幻境中的那人,眼眶通红,终于淌下泪来。
      凤陌双手紧紧攥成拳,周身灵力暴动。他似乎已经不很有心力去顾着四周了,火红的灵力四下奔涌,只记得小心避着谢鸣霜。

      慕迟夜面色一变,双指并拢在空中虚虚画下,几乎画出残影来——小型封印类法术已经几乎俱在历史长河中逸散了,如今剩下的能够阻止凤陌的只有几种阵法。
      但太慢了。

      太慢了,慕迟夜额间渗出冷汗,手下动作愈发迅速,却似乎快不过凤陌灵力奔涌的速度——
      正此时,一道金光倏忽掠过,细细的金线结成大网,明明看起来很优美而脆弱的灵力,却牢牢将失控的金红色灵力禁锢其中。

      慕迟夜面色倏然一变。
      他没去管被禁锢之后似乎找回了些理智的凤陌,而抢先去看左言湫——他的脸愈发白了,以左手掩住唇咳了咳,手放下时其上殷红一闪而过。

      慕迟夜面色几经变幻,似是想将人痛骂一顿,又思及造成这般局面的到底是自己下手太慢,于是那种种冲左言湫去的怒火变悉数化作了自责。
      他一步上前扶住左言湫,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出口却仅一句:“这次怎么样?”

      左言湫沉默片刻,低声道:“看不见了。”
      其余诸言,他则绝口不提——他似乎仍然在掩饰着掌中血迹。

      慕迟夜蹙起眉。
      这一句话又将他几乎熄灭的怒火挑了起来,又顾及左言湫尚还受着伤,况且他们也还在幻境中,大吵大闹一通后谢鸣霜不知会出什么问题,只咬牙切齿地低声道:“只是看不见了?你的左手,拿出来看看?”

      左言湫又沉默下来。
      在这片刻沉默中,慕迟夜脑筋一转,倏忽想到了另一件事,疑道:“不对,你使用灵力之后会有某个地方失灵这件事并非丝毫活路不给,如你头一次用灵力之后只一条胳膊不能用,那以此类推,第二次使用灵力之后应当是一只眼睛失去视力,怎么会彻底看不见?”

      左言湫抿了抿唇。
      慕迟夜现在已经能很好地洞察左言湫心虚时的小动作了:“你还用了次灵力?什么时候?”

      还不待左言湫回答,他便看了看凤陌,又看了看左言湫,已经了然——还能有什么时候,左言湫使用灵力的机会,只有当时自己出去安抚普通人的那片刻罢了。
      慕迟夜沉默片刻,叹道:“到底是我考虑不周。”

      左言湫似乎没想到慕迟夜会是这个反应,愣了愣。
      他那双很漂亮的眼睛有些涣散地动了动,半晌才很勉强地落到慕迟夜身上。他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然后抬起左臂,微微触碰了一下慕迟夜。

      他的视力似乎并未完全消失,但这也正常——大半天过去,左言湫的右臂已经稍好了些,至少能够动动指尖了,那么使用两次灵力之后,右臂又彻底不能动,以此换得眼睛还稍有些许光感,倒是很公平一件事。

      但这光感太少,少得只能叫左言湫勉强辨认出眼前一团大抵是人,而无法辨认出人的大致形状,于是这一触,便正正落在慕迟夜脖颈侧,距离要害的大动脉只分毫之差。
      二人齐齐僵住了。

      慕迟夜能感到自己的颈侧,靠近大动脉的地方沾染上了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温凉的柔软的触感。那触感很奇妙,但并不坏。即使距离要害只毫厘之差,却也并不叫慕迟夜感到威胁,相反,还有些奇异的……眷恋。

      而意识到自己碰触到什么之后,那只手指轻轻瑟缩了一下,似乎是想要落回去。慕迟夜脑筋一抽,猝然抬起手,抓住了那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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