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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那年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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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谢鸣霜回到了京城去。
京城依旧是那副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的模样,但这次回去,谢鸣霜却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了在如织行人中穿梭着的对每一个游人都期盼而恐惧地伸出嶙峋的手讨要哪怕一个铜板的幼儿,他看到了蜷缩在暗巷中衣衫褴褛头发蓬乱只露着一双麻木的眼的老者,他也看到骨瘦如柴安静而麻木为富贵人家驾车、搬东西的中年与青年。
……他还看到了正驱逐着这些人的官兵。
“呵……”谢鸣霜带着点讽刺地笑出声来,轻声道:“这竟然是京城。”
这竟然是整个国家里最最繁华的地方。
车夫是他的人,听到这番话只闭紧了嘴,一言不发,像一只沉默的蚌。
整个车厢里,便只剩下了他喃喃的感慨。
他没有看很久窗外的景象,谢家老宅很快便到了,有仆人走出来,迎他进去。
谢鸣霜踏下马车,看见了他的父亲。
谢父老了许多。头发苍白,脚步也不再稳健,与谢鸣霜记忆中中气十足将他赶出家门的那人大为不同,一时间,他竟有些不敢认。
谢父看上去也踌躇着,不敢上前。
当年的事最终为他们埋下来隔阂,他沉默地随着谢父走到桌旁,与家里人吃了一顿不很丰盛的年夜饭,期间几乎没说什么话。
如今的年夜饭上已经没有酒了。朝廷的俸禄少了许多,如今大多官员都靠贪污受贿、剥削平民过活。但谢家祖训便是仁厚清正,他们不贪污受贿,自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剥削庄子上的农民,于是日子自是比其余官员拮据些——近年粮食收成少了许多,那些用珍贵粮食酿的“奢侈品”自不再会出现在谢家餐桌上。
但虽则日子稍微拮据了些,谢家众人却也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期间觥筹交错,并不比曾经辉煌时蒙上半分阴霾。
饭至一半,谢父忽板着脸道:“这次回来待几日?”
谢家只有谢鸣霜一个常年旅居在外的,这句话问谁不言而喻。谢鸣霜顿了顿,回答他:“过一夜,明早早起回去。”
谢父皱了皱眉,显然不很满意这个答案。
谢鸣霜解释:“我要等人,不能离开那里太久。”
毕竟,凤陌随时可能回来。
谢父最终也没多说什么,只在离席时,对他道:“以后过年,也回来吧。”
他的语气惯常是硬邦邦的,显然很不适应温情的局面。谢鸣霜习以为常地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谢父才起身离席。
他与他的几位兄弟守了一夜岁。兄弟大多都有孩子了,小点的孩子很闹腾——毕竟新年是他们难得的休息时间——大哥的儿子最大,今年十三,已经开始预备去考功名了,他年纪虽小,身上却已有了些君子之风,此时正满头大汗地招呼着弟弟妹妹,企图让他们安静下来,俨然已有了些成熟的大人像。
谢鸣霜注视着兄弟的孩子们玩闹一夜,身边嘈嘈杂杂,人来来往往,只记得与兄弟们长谈一夜,却不知道到底说了什么。
然后,在晨光熹微时,他挥别了兄弟们,只身策马,消失在京城清晨的凄冷寒风中。
时间流速变得快了些。
这个新年,凤陌果真没有回来。深冬过去,草木新绿,及至瘴州雨季又至,天边都不见那点金红色凤影。
谢鸣霜的生活似乎完全回归了正轨。
他正常的写字,正常的作画,正常的做研究——他在他的田庄上应用了些他从古书中看来的法子,粮食产量上升了些,至少叫瘴州小半居民吃得饱饭了。
只是极偶尔的偶尔,他会靠着窗,望向天边铅灰色的云,发一阵呆。
瘴州的雨季过了小半,路上行人少了下来,偶有几个也是行色匆匆,这个素来松弛的地方,似乎也正有一根看不见的弦紧绷起来。
南方开始乱了。
自那时起,谢鸣霜便大多时候闭门不出了。他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日日的摆弄着那几枚铜钱,桌子上废稿一沓叠一沓,然后全被他扔进火堆里去,没有人知道他在写什么。
但幻境之外,慕迟夜的心跳却渐渐加速。
——那部千古闻名的书,他从不曾想过自己竟能够见证它的诞生。
那一瞬间,慕迟夜几乎目眩神迷,将其他一切都抛到脑后去——但他很快便被迫想起了。
在谢鸣霜闭门两周有余后,他的家门忽然被敲响了。
一般不会有人去敲谢鸣霜的门,他身边只剩了一个为他洒扫做饭的小厮,每日信件一类,小厮会同今日的菜一道带回来,他的口信会被小厮带出去,他在瘴州也没什么好友,凤陌倘若回来又必不可能走大门,没有人有必要敲他的门。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开了门。
外头下着暴雨,推开门,冷风便扑面而来,裹着冷雨,几乎瞬间便能将人浇透。
谢鸣霜不得不眯起眼才看得清来人。
来者撑着一柄白色的伞,但这显然没什么用。他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浇得紧贴在身上,长发下一串串地淌下水珠来。
他五官生得极好,即使被淋成这副样子,却依旧是个寡淡的表情,似乎毫不在意一般,只在吸饱了水的沉甸甸的额发落到他眼前时略皱了皱眉,将其撩上去。
一串水珠沿着他的面颊滚下去,在下巴颏上坠了片刻,啪地落到被雨浸透的地面上。
慕迟夜瞬间从“看到玄学界最著名的书出现历程”的激动中清醒过来。
——来人不是别人,却是左言湫。
风向谢鸣霜小屋里灌进去,雨便也正正浇了谢鸣霜一身。但谢鸣霜似乎也不很在乎的模样。他迎着雨,打量片刻来人,慢慢蹙起眉。
他的神情变得很冷淡——是内心疏远而体现在面上的冷淡,而并非发呆出神时的面无表情。
“你动了小陌。”谢鸣霜用一种笃定的语气道:“你动了小陌,但是你身上没有血腥气,也没有杀机,你没有伤害小陌……”
他忽顿了顿,将眉头蹙得更深了些:“奇怪……我不会拒绝你进门……我为什么不会拒绝你?”
左言湫顿了顿,面上显出些微茫然,显然是没想到这一次他找到的人竟是这样一个怪人。
但经此,他面上的寡淡散了些,似乎终于更和这世界贴合了些,眉目瞬间生动了许多。
“进屋再谈。”左言湫不回答谢鸣霜的话,只冲着屋子点了点头:“当心雨灌进去,污了你的屋子。”
谢鸣霜却依旧堵在门口,毫无离开的意思。
“没必要。”他一双眼盯着左言湫,冷冷道:“先将这件事谈清楚了。倘若你当真动了小陌……”他顿了顿,道:“我会尽我全力杀了你。”
左言湫上下打量一翻谢鸣霜,客观道:“怕是有些困难。”
“拼上条命,至少能落下你一层皮吧——所以,你到底如何伤的小陌?”
左言湫终于将注意转道他口中三番五次出现的“小陌”身上了。他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劲,低着头想了许久,才缓缓道:“我不知道小陌是谁。”
谢鸣霜退了半步,面上冷色愈显,身边灵力逐渐狂躁,显出几声啪啪啪爆破之声,那是高速运转的灵力与空气撞击的声音。
左言湫才慢慢补完了下句:“但我近些年,一个人也不曾伤过。”
谢鸣霜身上的灵力退了些,但依旧警惕着。他沉声道:“你所言为真,但不可能——我决计不可能看错,你的确动了凤陌。”
左言湫再想了想。
慕迟夜方才只觉左言湫有些不对劲,现在忽然明白了他为何不对——现在的左言湫就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齿轮吱吱嘎嘎,处理每一个指令都需要运转很久。
但这台生锈的机器的运转正慢慢归于熟练,错位的齿轮正慢慢归于平滑。左言湫这次思考的时间短了好些,他很快的回答:“你同我说说你的同伴……凤陌,他到底怎么样了,我大抵能给你一个答案。”
谢鸣霜上上下下打量左言湫数次,判断他所有言语都是真的并且是真诚的,眼中那层警惕才消下去些,掩在眸底,不再刺人。
他退了半步,终于松了口:“你进来说吧。”
左言湫收起伞,抖落其上水珠,将伞倚到一边,走进屋里去了。
既然让人进了屋,便总得有些待客之道。谢鸣霜给他寻了条帕子,又温了些茶水,引人坐下,才道:“开始说之前,我得问你个问题。你身上的气息能与小陌的产生共鸣,但我又能确认,大抵并不是你主动伤害了他,关于这点,你有没有头绪?”
左言湫此时已变得与寻常别无二致了。他很快地接过话,带着点沉吟的语气:“你口中那‘小陌’,可是人族?”
谢鸣霜挑了挑眉,似乎对于左言湫一下能猜到这里很是意外,他犹豫片刻,还是承认:“不是人。他是凤凰。”
左言湫拿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极低地道:“山海族——倘若如此,那我大抵有所猜测。”
谢鸣霜的身体微微前倾去。
但左言湫却另起了个话头:“倘若我没猜错,你在等他?”
谢鸣霜点了点头,简略道:“嗯。”
“没必要了,”左言湫轻声道:“你等不到他了。”